月收50万却觉得人生乏味的OL，用30万雇佣我对她说「你回来了」，这工作真是好赚

作者：黄波户井ショウリ

第一卷 序章「早乙女小姐回不了家」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一个下雨的夜晚，有名留着一头乌黑长发女子站在公寓走廊上。

老实说，我在深夜两点加班完回到家，看到这个令人震撼的画面后，害怕到差点要发出睽违数年的尖叫，不过我记得之前看过女子身上那套湿透的套装。

「请问你是住在隔壁的早乙女小姐吗？」

「咦？啊哇，你是隔壁的……抱歉，没错，我是早乙女。」

吓了一跳似地回过头的她，边用手拨开淋湿到贴在脸颊上的头发，边眨了眨眼睛。仔细一看，她确实是住在我家隔壁六○三号室的早乙女小姐，看样子她好像也记得我是谁。

不过「咦？」一声作为反应我还能理解，至于「啊哇」这个发语词我只能说真有创意。

「你刚下班回来吗？忙到真晚啊。」

「对啊……算是刚回来。」

算是刚回来到底是回来多久了？

而且为什么都被淋成落汤鸡了还杵在那里？虽然有很多令我在意的事情，但应该也轮不到我多管闲事。再说，我们明天应该都还要上班，早点休息比较实在。

「那么晚安了。」

「嗯、好喔，晚安。」

我拿出钥匙，插进门把上的钥匙孔。接着只要一转开门锁，就会有种死气沉沉的气息扑鼻而来，迎接我的这个家里只摆有笔电、仙人掌盆栽和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

然而住隔壁的早乙女小姐却迟迟没有动作，不去完成这项大楼所有住户回家时的必经流程。她只是呆站在原地凝视着自家大门。如果我猜得没错，她应该是……

「请问你是不是弄丢家里钥匙？」

「没、没有，我不是弄丢钥匙。」

早乙女小姐左右摇了摇手否定我的说法后，目光随即撇往左下方。

「只是放在单程要花三小时才到得了的出差地点忘了拿……」

「那跟弄丢没两样吧。所以你才会呆站在那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没错，对不起……」

「你用不着跟我道歉……话说你有打电话去忘记钥匙的地方询问过了吗？」

不过我只是随口问问，毕竟现在已经半夜两点了，这个时间除了像我这种社畜还在活动之外，街上已是一片静谧。

「我的手机和皮包也都和钥匙放在同一个包包里……」

「等等，你没钥匙怎么有办法打开一楼的自动锁啊？该不是刚好碰到有人从里面出来吧？」

「你猜对了……」

「所以你也才无法对外求援吧。」

如果随便离开大楼，就有可能再也回不到自家门前──她应该有这层顾虑，因此现在才杵在门口。

「我没办法去打公用电话，而且就算打了，这个时间也没有人会接电话吧。」

「纵使有人接了，也没办法立刻让你进家门吧。」

「没错……」

早乙女小姐以极度紧绷的表情用力点头，看起来就像个迷路的小朋友。

我记得我是去年春天搬来的那一天第一次碰到早乙女小姐，当时还暗自窃喜隔壁居然住了个大美女，但也就高兴了那么一下子。后来我回家的时间，正常人都不可能醒着，所以也觉得自己不会与她有任何交集了。

没想到她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总之你不可以呆站在那边，会感冒的。我等等借点钱给你，今天你就去找间旅馆先住一下。」

「啊，不用不用，这样太麻烦你了。」

「我没办法放着你不管。我马上去拿毛巾，等等再帮你叫个计程车，请你在车来之前至少把头发擦一擦。这样可以吧？」

「没、没问题。真的非常谢谢你。」

我在金钱上虽是奉行不借不贷主义，但现在也只能破例了。

然而就在我准备进屋拿毛巾时，发觉早乙女小姐好像朝着我念念有词，感觉起来也不像要再跟我多表达一点谢意。

「早乙女小姐。」

「啊哇，是！」

「来，吸气。」

「嘶……」

「吐气。」

「呼……」

「大口吸气。」

「嘶────」

「大口吐气。」

「呼────」

深呼吸实在厉害，短时间内就能让人恢复冷静，而且不用钱。

「好了，请说。」

「那个……我明天有非常重要的工作要处理。」

「嗯。」

「但是要用的资料都放在家里。」

「什么？」

「没有那些资料的话，我们公司可能会倒闭……」

「这不是天大的危机吗？」

情况远比想像中的严重，害得我不禁放大了说话音量，我意识到后急忙环顾四周。不过在半夜两点漆黑一片的大楼走廊上，仅传来「沙沙沙」的雨声，看来没有人被我吵醒，可以松口气了。

不过这也表示早乙女小姐能够求助的只剩我一人。既然如此，我就好人做到底了。

「早乙女小姐，你家阳台上有放什么东西吗？例如大型盆栽，或是有晾衣服之类的。」

「我家阳台吗？应该是没放什么东西。」

「我现在打算从我家沿着阳台爬到你家阳台，然后打破窗户进到屋内帮你开门。你可以接受吗？」

「什、什么!?」

早乙女小姐不知道是在惊讶我要破窗，还是我要在六楼跳到隔壁阳台，恐怕两者都有吧。不过也别无他法了（我在一周后得知现在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开锁业者时全身瘫软，但这又是后话了）。

总之我最不愿意采取的做法就是看到有人被锁在门外却置之不理。

「对了，有屋主在场见证，之后就不会衍生其他麻烦，所以你请先进来我家。」

「可、可是爬阳台太危险了……」

「你不必担心，我只是要爬到栏杆上，从外侧翻过紧急逃生用的阳台隔板。就算是下雨天也不会摔下去的。」

「那我自己翻过去就好。」

「那可不行。」

我随即驳回她的提议。

这么说非常失礼，但我一点都不觉得早乙女小姐有办法轻松跳到她家阳台。另一方面我也不想因为她万一失足身亡，导致我屋内多个黑发女鬼。

「可是那个……」

「又怎么了吗？」

「我家里都没整理……」

「没差，行动开始。我回来了。」

「稍、稍等一下。咦？啊，抱歉打扰了……」

我的六○五号室其实也没乾净整齐到能跟别人炫耀，幸好东西少，被女生看到也没差。进到屋内的早乙女小姐，接过我递给她的毛巾并多次跟我道谢后，便开始擦拭头发。

「我看一下……之前被迫买的工具应该是收在这边。」

「……被迫买的？」

「当初是为了配合客户的要求才去买的，本以为之后能报帐，结果课长不愿帮我在收据上盖章，只回我一句『那种事情只要你肯做，空手就能弄好了』。」

「你课长那样应该违反不少法律吧……」

「实际上没有一条法律会禁止让下属自掏腰包买工作需要的工具吧。喔，找到了。」

我听着早乙女小姐在我背后悲伤地说「是喔……」，把待会要用的工具塞进口袋后，打开与阳台相通的窗户。目前雨势依旧强劲，自黑暗彼端斜潲而来的雨水打进了屋内。

「我再跟你确定一次，我会打破窗户进到你家，然后从里面帮你开门。你可以接受吗？」

「万、万事拜托了。不过还请你别勉强，若有状况请马上住手，没成功也没关系。」

早乙女小姐可能是不再坚持不麻烦我而低头请托，我对她点点头后走到阳台。

狂风呼啸，雨水不停打来，湿透的地板让我有一瞬间觉得惊恐，但我还是把手放到阳台隔板，一鼓作气攀了上去。

「啊、啊哇哇哇哇。」

……总觉得后方传来早乙女小姐的惊叹声。

「我要过去了。」

「好、好，我知道了！」

「看我的！」

纵使此处距离地面有六层楼的高度，但目的地就在隔壁，仅在咫尺。我以阳台隔板作为支撑点，将身躯旋至外头的雨夜。途中感觉到风在反推我时，吓到心脏都快跳出来，但同时还是确实摆动放有重心的那只脚，下到了早乙女小姐家的阳台。整个过程仅仅三秒，不过体感时间足足像过了三十分钟。

我做了深呼减缓心脏扑通狂跳的速度后环视阳台，发觉阳台上确实没有杂物，只有冷气室外机静静伫立。

「那个……一切顺利吗!?」

「嗯，很顺利。」

「好厉害……真不愧是男生……」

早乙女小姐，你怎么会用这种话来评价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啊。

「我准备要破窗了，请你到你家门口稍等一下。」

「请、请小心，别受伤了。」

「我会注意的。」

我隔着阳台隔板模糊听见早乙女小姐的关心后回完话，便取出口袋内的工具。现在手边有工作手套、布纹胶带与插在腰间的铁撬。

「先擦乾窗户上的雨水，贴上布纹胶带，再戴上粗布手套。」

我以前学过用布纹胶带紧密贴满窗锁周遭再破窗的话，玻璃碎片就不会喷散，同时具备减少破窗声响的功效，应该也能降低附近居民误以为此处遭小偷而报警的风险。

我已做好万全准备，接下来只要……

「用铁撬之类的东西敲碎窗户就好！」

我没想太多就脱口说出这句话，其实手上拿的就是如假包换的铁撬了。

不过以结论来说，窗户的玻璃比我想像中还要硬。

「我的手……我的右手……」

我按着隐隐发麻的手。本以为可以轻松破窗入内，结果现在是敲到灰心丧志，但早乙女小姐已经等在门口，最重要的是，都努力到这种地步才放弃实在太窝囊。

「嘿唷！嘿唷！」

掌中传来玻璃裂开的手感了。

「看我的！」

在我三连击之下，身为现代科技结晶的窗户玻璃应声碎裂，碎片也如我所愿并未四散飞溅，全都黏在垂进屋内的布纹胶带上。我小心翼翼地把手穿入锐利的玻璃破洞后，顺利打开了和我房间相同型式的窗锁。

当我终于踏入早乙女小姐家里，却发觉那位美女的起居空间，有点超乎我的想像。

「哇啊……」

放眼望去可以看见遮去视线的纸箱小山。

几乎空无一物的书架和餐具架。

满地类似传单的纸张。

地上还可看到无数空宝特瓶。

她搬来后应该只拆了装有必需用品的箱子，平常就在屋内剩余的空间过生活、还把喝完的宝特瓶随手丢地上，才造就眼前的光景。

地上的瓶子都有拴紧盖子，因此环境并不肮脏，但看起来就是杂乱无比。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不过这好像也不关我的事。」

本以为那位工作干练的黑发美女家，应该是更时髦、更简约、更俐落乾净。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个家确实也相当符合现代某种趋势。

「叮咚。」

「请问……你进到我家了吗……？」

原本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眼前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态上，对讲机的门铃响声把我拉回现实，这才发觉自己彻底忘记早乙女小姐，也就是这间个性十足的屋子的主人还在等我开门。

「啊，我进来了，现在马上去帮你开门。」

我解开玄关门锁，扭转门把后，看见心神不宁、无法冷静下来的早乙女小姐等在门口。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感觉她十分娇小。

「你看到里面的模样了吧？」

她由下往上看着我询问，用不着确认也知道她是在问屋内的惨况。

「我只是觉得……你的生活方式还真讲求效率耶。」

结果早乙女小姐的脸色从原本的惨白一片，瞬间涨红到耳根。

看来本打算用这种方式圆场的我，反倒给了她一记重击。

「唔唔……」

「总之，你快点先进来，我用胶布把窗户封好就会回去。」

我拉起蹲在地上的早乙女小姐的手，让她进到屋内。她的小手冰冷无比，由此可知她已经在门口呆站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等等一定要去泡个热水澡，要不然肯定会感冒。你好不容易拿到资料了，如果明天生病没办法去上班，不就前功尽弃了。」

「嗯……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今天工作辛苦了。」

「……!?」

正准备脱掉黑色包鞋的早乙女小姐，听到我随口回应的这句话后，突然暂停所有动作。

「我、我回来了。」

「咦？你回来啦？」

她凝视着地板再说了一遍同样的话，所以我也又回应了一次。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

她是很喜欢这句话吗？

虽然我认为这句话再平常也不过，但她不断重复到让我只能猜想她极度酷爱这几个字。

「已经有十年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了……」

看样子她确实喜欢这句话，感觉讲到她的心坎里了。

「一个人住的确很难听到这句话。」

「你、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要我说几次都没问题。」

「真的吗？」

我是眼花了吗？早乙女小姐明明应该比我年长，现在看起来却像个小学生。

「真的。可是今天时间已经太晚了，下次再找机会说吧。」

「是喔……」

她能不能不要再用那种像弃犬在目送主人背影的眼神看着我。

那种由下往上看的目光，配上衣服湿透而显得清晰可见的事业线，对心脏真的很不好。早乙女小姐胸前那对与她一百五十多公分高的身躯完全不成比例的大型武器，目前正集中炮火轰炸我的双眼。

如此的诱惑不停削弱我的意志，一看时钟才发觉现在已经超过凌晨三点了。明天还要上班，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会迟到，而且我现在又累又困到已经快撑不住了。

「那、那么明天见，你明天能来跟我讲那句话吗？」

我本打算对不肯罢休的早乙女小姐回答「可以」，但想起自己的工作环境后摇了摇头。

「可是我每天大概都要工作到这种时间，没办法配合你的回家时间啊。」

我当初得知东京的电车到半夜一点半收班时惊讶不已。

还记得那时我才进公司第一个礼拜，电车这么晚收班让刚从福冈来到东京的我万分感动。但一个月后，我终于了解到这个收班时间是要逼人工作到半夜一点半，所以上网搜寻了「炸毁 铁路公司 方法」等关键字。

我不清楚早乙女小姐几点下班，但基本上不可能比我晚，所以实在很难答应她的请求。

「这样啊……」

「假日的话我应该是能配合你，到时候再来跟你说那句话。」

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放假。

「我明白了。」

「谢谢你的谅解，那我赶快把破掉的窗户封一封，你也能早点休息。」

「我要雇用你，请你担任欢迎我回家社的社长。」

我们俩根本在鸡同鸭讲。

这个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就像心智明明退化到幼童阶段，却又突然装成恢复成正常，但说话内容还是幼稚无比。

「那个……你瞭不瞭你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啊？」

「我瞭。」

「是喔，可是要雇用别人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耶。」

「我的月薪有五十万圆。」

早乙女小姐轻描淡写说出的这个数目，是我加班到末班车时间的三倍收入。

我硬是拉回快要模糊的意识，重复了早乙女小姐说过的话。

「你的月薪有五十万圆？」

「没错，就是五十万圆。」

「帐面还是实拿？」

「当然是实拿。」

我也是出社会后才知道，收入也有分「帐面」和「实拿」两种金额。

前者是所有薪资的总额，一般人在说「年薪三百万圆」时，指的就是帐面收入。至于实拿收入则是指帐面收入扣除年金、保费、税金等琳琅满目的义务支出，缩水成令人不禁悲从中来的金额后，才能实质拿到手的薪资。

基本上，一般上班族的实拿收入多为帐面收入的八成，也就是薪资数目会凭空消失两成。一个礼拜工作五天的话，等同有一天做白工。

这种薪资机制还有很多能讨论的地方，但是再讲下去就会模糊焦点，等以后有机会再聊了。目前的重点在于早乙女小姐的高收入，她的年薪若是计入奖金，应该轻轻松松就会突破一千万圆。

「虽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但我这辈子活到现在没有半个兴趣，没谈过恋爱，连放假时能碰个面的朋友也没有。」

「这真的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情。」

「吃饭喝酒时也是一样，自己一个人跑去高级餐厅也只会感到空虚，所以我都尽吃些便宜又有营养的东西。具体来说，像豆腐之类的。」

「豆腐很好吃耶。」

「我很爱喝味噌汤。」

「豆腐配味噌根本就是黄豆双重奏。」

「多亏这种饮食让我变得非常健康，存款也变多。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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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显话只说一半，所以我直接反问。

「市面上就是没有在卖能和我享受这些东西的同伴……！」

「不管玩任何游戏，一起玩的朋友都得自己想办法找啊。」

好像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世界上才有一群痛恨四个人才能玩的桌上游戏的人。

「但是我回不去了。如今我的身体已经牢牢记住有人对我说『你回来啦』的快感，我没办法回去过以前的那种生活了。所以……月薪三十万圆，我每个月用三十万雇用你。」

她的譬喻未免也太糟糕，但我一吐嘈就会变成性骚扰，所以我选择不出声。

不过月薪若是三十万，我的收入将会暴增八成。而且工作内容如果只是要对早乙女小姐说句「你回来啦」，那么真的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这么好赚的差事。仔细想想根本是好赚到让人不敢承接，应该说一般人都会觉得有鬼才对。

「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但是我现在已经有工作了耶。」

「冒昧请问一下，你在哪边高就呢？」

「啊，非常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

我顺着她的提问递出名片。总觉得我这一辈子在递出这张看起来很廉价的厚白纸时，大概都戒不掉要先讲句八股客套话的习惯。

「我明白了。」

「请问你这次是明白了什么？」

「今天非常谢谢你陪我到这么晚。破掉的窗户我会自己处理，你也不必担心其他事情。」

「咦？」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晚安。」

早乙女小姐随后嫣然一笑，然而我不该看到入迷，因为接下来我就像被推走般被她逼出门外，三秒钟后我已独自呆站在大楼的走廊上了。

而且什么叫我不必担心其他事情？她这么说才叫我担心不已，但是今天时间已经太晚，所以我决定先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死气沉沉的自家钻进被窝，明天再来烦恼这件事。

◆◆◆

天亮后的翌日早晨。

「我就知道！」

我睡过头了。

电量少到只剩8％的手机明明没接充电器，闹钟仍是响个不停，萤幕上显示时刻为10：24。公司规定的上班时间为九点，我确定今天已经迟到。

打开手机一看，未接来电名单中出现了至今还记不得我名字的早川课长。

他的全名为早川郁夫。这个人可能认为骂人是他的工作，所以每天从上班狂骂到下班，除此之外还会把份内该做的工作推给别人，自己却准时下班，完全是黑心上司的典范。我隶属的部门内以他的外貌和爱推托的习性，帮他取了个外号叫「死秃子」。

我点击列有死秃子名字的画面，尽可能降低听筒音量后，把手机靠到耳边。

听筒内传来十次左右的响声后──顺带一提，这个课长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电话响一声没接起来的家伙，就是社会上没用的废物」──终于响起代表接通的音效。

「课长，我罪该万死！我现在马上就去上班，请宽限我一小时，不，我会自费搭计程车，所以请宽限我三十分钟……」

「那个松原啊，你就不必来上班了喔。」

课长打断我的请求，直接给了回答，我听到后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你就不必来上班了喔。

这句话在日本就只有一种意思。

「还请你千万不要来上班。我还要养家糊口，所以请你绝对不要、再也不要跨入敝司半步了。」

……嗯？

好像哪里怪怪的。好像不是要炒我鱿鱼，但是课长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急迫。打个比方来说，现在的课长就像在满是乘客的电车里突然觉得肚子痛。

「课长，请问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情就由我来说明。」

电话另一头换了别人说话，我之前听过这个充满傲气的粗旷声音。

「……是董事长吗？」

「没错。」

公司每天早上都会播放他的录音带，告诫员工要对工作心存感激，所以我马上就听出来声音的主人是我们公司的朽木董事长。他一直以来都主张录音带录制的音源，比CD录制的更能传递说话者的真心。

「为什么是您来跟我解释？」

「我本来确实是打算交给早川处理，但是他刚才抱着肚子冲进厕所了。」

原来他是真的肚子痛喔──我在心中这么吐嘈，但现在的重点并非课长的肠胃状况。

「所以说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切就如早川说的，你已经被挖角到其他公司去了，今天开始正式换工作到那间公司。」

他用的文法都是完成式，根本没人先来问过我的意愿吧？

「呃……我听不太懂您在说什么耶。」

「你放心，因为我也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要答应你换工作，我们公司就会接到创立以来最大一笔生意。真的是太谢谢你了，松原老弟。」

这根本就是人口买卖、奴隶交易、活人献祭。

这类字眼不停在我脑中萦绕。

「那请问一下，我新的工作地点是哪里？」

「之后你的新雇主应该会另外通知你。事情就是这样，你已经不是本公司的职员了。你如果还依依不舍只会造成我司的困扰，因此还请你不要靠近本公司半径五公里以内的区域。那么，再会了，松原老弟，我不会忘记你的。」

「咦？董事长？喂喂，董事长!?喂，你这个油嘴老头到底在讲什么鬼话啊！」

我对着被挂电话的手机喊了几句后，耳里听到的回应只有电量低于5％的警告音效。

「而且我都不知道说过几百遍了，我姓松友不姓松原啦……」

令我傻眼到极点的地方就是在他们说不会忘记我之前却没先记住我。我记得大概就只有小我一期的后辈能喊对我的名字。

我忽然感到全身虚脱，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到墙壁上。

「事情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应该只有一个。」

此时不禁想起自己与隔壁邻居昨天的那番对话。虽然我觉得那根本就是半夜不睡觉瞎起哄说的玩笑话，甚至有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在作梦。

但是放在地上的铁撬和开始鸣响的对讲机门铃声都在提醒我，昨天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我急忙起身前去打开玄关大门后，因光线炫亮而眯起的双眼看到的是宛如昨夜没有下过雨般的蓝天，和纯白女性衬衫形成的强烈对比。

「早安。」

「嗯，早安……话说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好事吧!?」

「我不是跟你说过，要你不必担心其他事情。」

眼前身穿笔挺套装的早乙女小姐，散发出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气息，她说完话还充满自信地笑了。看样子她已切换成工作模式。

「你是认真要雇用我吗？」

「我昨天已经说过我是认真的。当然，我也一定会和你签订雇用合约。至于其他相关事务会由我上班的地方负责处理，就请交给我吧。」

早乙女小姐用有点得意的神情继续说，她已迫使她的公司答应协助处理此事，这么做是要拿来当作我的工作福利之一。

「我现在连气都生不起来了……」

「那我们现在赶快来试一次看看吧。对了，我的名字叫早乙女弥央，请你叫我弥央就好。」

语毕，她便把我拉出我家，带往隔壁的自己家。

接着刻意让我进到屋内再关上门，从她之后的脚步声听来，应该是搭电梯下到一楼又上来，如今又朝自家走来。

「我回来了，松原先生！」

「……你回来啦，弥央小姐。」

结果，我在短短七个小时内就换了份新工作。

我的新雇主是早乙女弥央。

工作内容就是在弥央小姐回家时，跟她说声「你回来啦」。

我们确实签订了劳雇合约，我每个月的报酬是三十万圆，而且工作地点就在我家隔壁。

光看合约叙述，这真的是份无可挑剔、尽善尽美的工作。然而硬要我讲出一个美中不足的地方，那还真的只有一件事情可以说。

「那就是我的姓是松友！」

第一卷 第1话「早乙女小姐想尝试」

我被弥央小姐挖角，实质上也确实是被她挖角到她家工作后已过了一个礼拜。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对我的雇主，也就是隔壁的上班族弥央小姐有了几个新的认知。

「我们现在谈论的这件事情，我全权交由佐田负责。不过，我也都有在看他转寄副本给我的邮件，所以我也都很清楚案子的最新进度。佐田他去年也曾……没错，那个案子就是这个有立过功劳的员工带领的。这次的事情他可以处理，请您放心。」

她的全名是早乙女弥央，今年二十八岁，据说任职于某间公司的行销职务。我曾听她说她上班的公司规模虽小，但拼劲十足也有实绩，因此经手过好几件其他大公司也有参与的旗舰型案件。

在这种公司内活跃于第一线的她，现在正喝着晨间咖啡讲电话处理公事。弥央小姐与突然打电话来的客户讲完话后切掉手机画面，放下手上的马克杯耸了耸肩。

「咖啡都冷掉了。」

「我就知道会冷掉，所以已经帮你拿新的来了。」

「你真细心，谢谢。」

整体来说，弥央小姐上的是淡妆，唯有眼影画得较浓。据她本人所言，这种眼妆是把「刀」，为的是在行销这个战场上不被年长的上司或客户瞧不起。

她用那种锐利的眼神接过咖啡的身影，简直就是名现代的女骑士。

「好了，我得出门了，要不然事情今天处理不完。」

「好的，那你路上小心。」

「我出门啰。」

弥央小姐穿着的高跟鞋在大楼走廊上蹬出响声，我目送走她后先是喘了口气。

早上替不吃早餐的弥央小姐泡咖啡，说声「路上小心」送她出门上班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没送你出门上班，只迎接你下班回家未免也太奇怪了吧？──我到现在还清楚记得，一周前当我这么说时，弥央小姐露出宛若自带「啊哇」音效的表情。

「那么接下来是……地板，你给我等着！」

我洗好两人份的马克杯，将其放回物品已变多的餐具架上后走到客厅。

之前从没想过我的口中居然会迸出像「地板，你给我等着」这种话，但是我现在满心期待能够邂逅被垃圾埋在底下的地板，说我是个恋爱中的男人也不为过。

「我到昨天才清理完地上随处可见的宝特瓶……今天就来整理装书的纸箱好了。」

我对弥央小姐的第二个新的认知就是，她的卫生观念不同于常人。

那天晚上我还以为自己进到满是垃圾的屋子，但天色一亮仔细查看才发现，屋内没有地方发霉，也没有传出恶臭。她好像觉得豆腐空盒和厨余之类的垃圾不卫生，因此全都确实处理乾净。另一方面，喝完拴紧盖子的宝特瓶、不要的传单和尚未开封的搬家行李则随便放在地板上。

她之所以没有进一步处理，只是因为这些东西「不会脏」。

「其实你看喔，宝特瓶的材质是聚对酞酸乙二酯吧？既对人体无害，表面也不会长霉菌，暂时丢着不管也不会弄脏环境啊……」

以上是四天前来自本人的解释。现在回想起来，回答这句话时的弥央小姐和刚才出门前的她，两者差距大到让我有点难以理解。然而不管弥央小姐的生活态度如何，我还是觉得身为一个屋主，没道理要在纸箱和宝特瓶的夹缝中过生活。

「那么就由我来帮你打扫房子好了，反正我时间多得是。」

「唔嗯!?」

我从没想过我在新职场的第一个提案，居然会是打造符合当代健康和文明最低标准的生活环境。

「松友先生，我很高兴你有那个心想做好这份工作，但我觉得公私还是得分明耶？毕竟我有些东西还是不想让男生碰到。」

「你可以听我说一下吗？弥央小姐。」

「你、你有什么事要说？」

「这里虽然是你家，但同时也是我的职场吧？」

「咦？对啊，然后呢？」

「然后我是和你签有雇用合约的职员吧？」

「是的。」

「那么改善职场环境就是职员的权利也是义务。」

「啊哇哇哇哇哇。」

接着是第三个新的认知。弥央小姐本人也不太清楚「啊哇哇哇哇」这个发语词的含意。

「幸亏搬家业者在箱子上标注里面装了什么，我不会去碰跟你隐私有关的东西，敬请放心。」

「我知道了……」

所以当下我就开始努力打扫，目标是整理出一个通风良好的舒适职场环境。不过屋内的东西数量惊人，一、两天根本整理不完，就连已经是努力四天的今天依旧无法窥得木质地板的全貌。看来我还得打扫好一阵子了。

至于第四个新的认知，应该已是显而易见了，但我还是举例解释一下。

「嗯，这时间她差不多要到家了。」

「叮咚。」

解除地板封印的工作告一段落后，我先返回自家，等到傍晚五点再到早乙女家「上班」。弥央小姐都是五点准时下班，因此只要这个时间过去准备，就一定可以迎接她回家。

上工一个礼拜后，也已经摸清她回到家的大概时间。今天在我利用空档时间煮好晚餐的六点整时，门铃响了。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

「我、我回来了！」

「嗯，你回来啦，今天工作也辛苦了。」

「松友先生……松友先生你在啊……！」

「我当然会在啊，待在这里就是我的工作。」

「对耶！你是因为要工作所以才会在这里！幸好你只是来工作！」

「哈哈哈……」

第四个新的认知就是，我再次体认到私底下的弥央小姐是个不善与人沟通，又害怕寂寞，有点内向的女孩。她每次回到家站在家门口时，好像都会不安地认为今天屋内该不会已经空无一人，所以每天都要重复一次刚刚的对话。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模样啊……」

她明明外貌出众，工作能力又强，但一言以蔽之，就是极度不信任他人。

「你有说什么吗？」

而且工作一忙，她的心智年龄还会稍微下降。

「啊，没有啦，我只是觉得有人会回来的家还真是不错。」

我实在无法当着她的面说出刚刚那些话，所以打了马虎眼，「嗯──」结果弥央小姐好像想起什么事情地凝视左上方。

「我说啊……」

「是，怎么了？」

「在当今社会上，有很多情侣在结婚前就住在一起了吧？」

「是啊，就是同居。」

我个人是没有福分跟女朋友同居，因此不太清楚详细情形。

「两个人能住在一起感觉好神奇喔。」

「神奇？哪里神奇了？」

「因为只要有其中一方动动嘴巴说『我喜欢你』，另一方就会放任他在自己家里撒野吧……真的超神奇的……」

「撒野……」

「是啊，那个家的主人如果出门回来后，发现同居人不见踪影，也只能无语问苍天啊。就算之后告上法院也打不赢官司吧？」

弥央小姐这种人我才觉得更神奇。她的心智年龄应该已经降低，想法却没有改变，我真的是搞不懂她。

「这种事情啊，讲究的应该是信任之类的东西吧？」

「信任……」

「没错，双方要相互信任。」

「信任……讲到信任……！今天那个制造商的课长实在有够糟糕！半年前可是他们主动来贴我们的耶！！」

完了，我踩到地雷了。

「别气了别气了，而且你干嘛站在自己家的玄关讲话，还请赶快进来。你边吃饭边慢慢跟我说就好。」

「有饭吃耶！」

「今天是姜烧猪肉喔。」

「有味噌汤吗？」

「我还加了豆腐和油豆皮，所以是黄豆三重奏。」

「耶──」

之前因为公司太黑心，我根本没时间靠近厨房，但学生时代有整整四年都是自己下厨。以我的手艺和会做的菜的种类，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预算，一般家庭料理都不成问题。

弥央小姐是真心期待我做的菜肴，所以我也煮得十分起劲。以激励员工干劲的能力来说，我认为她是个非常优秀的雇主。

「我去换个衣服！」

「好的好的！」

「你来帮我换！」

「不行。」

她平时虽然不懂得依赖别人，但行径有时会突然反常，毕竟她的心智纵使退化到幼童等级，E罩杯的胸部也不会跟着缩水，因此绝不能掉以轻心，只是实际上真的是防不胜防。

我毕竟是个男子汉，自然也懂「送到嘴边的肉，不吃白不吃」的道理。只不过当这块肉只适合用来做成儿童午餐时，还吃得下去的都是邪魔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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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点，我饭都煮好在等你了。」

「好啦……」

看着弥央小姐垂头丧气地走进自己房间后，我便前往厨房关掉电子锅的保温功能，替装着味噌汤的锅子点上炉火，晚餐的香味开始四溢至整个家。

此时不管是我还是弥央小姐都认为接下来应该能好好吃一顿晚餐了。

◆◆◆

「……………………………………………………………………………………………………………………………………………………等等，不可能不可能。」

站在厨房里的我，突然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眼角余光跑过。

具体来说那东西又黑又小速度飞快，足以唤起人类心中最原始的恐惧。我记得那是种原产于热带的生物，生物学分类在节肢动物门昆虫纲网翅总目之下。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本想当作错觉一笑置之，但这种生物就在附近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脑内人类手握石矛在山野中到处奔跑时的远古记忆，现正不停拉响警报。

「我得冷静，这种时候首先要好好分析现况。」

我手里拿着小碗和汤勺，炉子上加有豆腐和油豆皮的味噌汤正冒出阵阵蒸气，高汤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

电子锅里则闷着刚煮好的光润米饭，放在水槽旁的铁方盘里装有生姜酱汁腌渍入味的猪五花肉。我用的特制腌渍酱汁，是在超市买来的市售姜烧酱汁内自行添加酒和生姜，再放入微量美乃滋提味而成。之后只要用平底锅香煎一下，就能端出热腾腾的姜烧猪肉了。

视线扫过水槽继续往前就看到冰箱。早乙女小姐可能是梦到和别人一起生活的日子，所以买了台偏大的三百公升级冰箱，里头冰有准备当作配菜的紫苏酱菜和甜点的布丁。

然而就在冰箱对面的墙壁上，我看到一个现在才出现的五公分左右黑影……

「啼呼唔唔唔唔────」

我发出连自己也听不懂的怪声，看来我也没资格对弥央小姐有什么意见了。

「可恶，我看到屋内环境时，就想到可能会碰上这种状况了！」

我曾经在相关书籍上读到，这种黑色恶魔就是藏身纸箱，藉此把栖息地拓展到全日本。如今在弥央小姐这个堆满纸箱的屋内见到这家伙，好像也不必大惊小怪了。

「松友裕二，你得冷静以对。白天已经找到杀虫剂，现在这家伙全身破绽，应该很容易就能喷到它。但是这里是厨房，又准备要开饭了，杀虫剂根本派不上用场。」

总结下来，结论只有一个。

「我没招了。」

真的没招了，没招到哑口无言加脑中一片空白。

慢着，我还有希望。如果这屋子里只剩我一人，确实是山穷水尽，但现在还有一个人。卫生观念有点不同于一般人的她或许不会惧怕小强。虽然我也觉得要拜托女生打小强也太没常识，但现在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请她来处理。

「弥央小『呼喔──！』」

碰！！

就在我回头呼唤救命绳的同时，弥央小姐的寝室门伴随轰然巨响打开了。

基努李维或史蒂芬席格在电影里破窗而入时，都会摆出一种特别姿势，虽然我不太清楚这种姿势的正式名称，但我确定眼前用相同姿势跳出来的人就是弥央小姐。

若要再描述清楚一点，就是衣服换到一半的弥央小姐。

「上下半身穿的是成套耶！」

她穿的是全套的水蓝色。有点开心能看到她这么自然的一面。

不过她会不会出现得太快了啊？我甚至觉得她在我喊她之前就夺门而出了。而且弥央小姐至今纵使工作累到不成人形，也不曾随便穿着内衣裤就跑出来。

不过当我随后看见跟在她后头快速爬出房间的黑色旋风，刚才的疑问顿时烟消云散。

「我们居然……遭遇夹击……」

弥央小姐应该是在对抗那家伙的战争中，节节败退到房门外。一般都说看见一只这个敌人就代表还有三十只，但万万没想到它们会同时发动攻势。

布鲁斯威利在电影里进行枪战时，都会在地上不停翻滚，虽然我不太清楚这种动作的正式名称，但眼前的弥央小姐为了要逃离进逼而来的黑龙，用了相同的动作向我滚来，最后停在我的脚边。

「弥央小姐！我还是跟你确定一下，你敢打小强吗!?」

「啊哇螂有蟑哇哇哇啊哇哇哇螂哇。」

「没救了，你当机了！你得重开机，弥央小姐请你重开机一下？这种时候只要重开机大多就能恢复正常了！」

「有有有蟑蟑啊哇哇哇。」

但遗憾的是，弥央小姐的大脑好像没有内建重开机程式。她紧抓住我的腰，边摇动我边说着根本不像人话的话语。当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泛出泪光时，我就明白原本寄托的最后希望也已化为泡影。

身穿蕾丝内衣裤的弥央小姐用力抱住我的腰，若是在平时我早就把持不住，但现在的我们根本无暇想那么多了。

这段期间，原本在冰箱旁边墙壁上按兵不动的敌人，也开始向我们进军。

「万事休矣啊……不行，我怎么可以轻言放弃。」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早就举白旗投降了。无论是热腾腾的晚餐、好不容易整理好拿出来的夏天衣物和书，还是看起来没人坐过的双人沙发，我都会毫不犹豫地丢下不管，跑去外面避难。然后再冲去药妆店买水烟式杀虫剂，从玄关偷偷塞进屋内扑杀敌人。

但现在的我是早乙女弥央的邻居，更是她的员工。

如今根本无法带着只穿内衣裤、E罩杯双峰不停晃动的她逃到外头，更不可能丢下她自生自灭。面对这种情形，松友裕二，身为男人的你只能豁出去了。

「呼──────……！！」

一做好心理准备，原本紊乱的思绪瞬间有条有理。

没错，反正那家伙没有獠牙也没有毒，就只是种小虫子。我冷静思考后，就明白没有什么好怕的。位居物种顶层的人类最好会输给这种不去火星就无法进化的原始昆虫……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飞过来了！！！

「飞过来了！」

「小强飞过来了!!」

回过神，我才发觉自己搂着弥央小姐在屋子里到处乱跑，脑里只回荡着她不断惊呼（？）的「啊哇哇哇哇哇」。

我们俩就在两房一客厅一餐厅一厨房的屋子内跑个不停，一下踹飞已堆满物品的双人用矮桌，一下扳倒上头本来坐着弥央小姐拿来当作虚拟同居人的白狐狸玩偶的椅子，但还是有展现出冷静的一面，电视毕竟太过昂贵，因此刻意避开。

后来在「弥央小姐雇用我对她说『你回来啦』」这份工作上，此事被列为首宗职灾案件，但一样是后话了。我也决定研拟对策，杜绝小强再次现踪。

本次的小强最终被杀虫剂喷死在与厨房有段距离的地方。

◆◆◆

「弥央小姐，请深呼吸。人类虽然没办法真的重开机，但能靠深呼吸让自己冷静。来，吸气……」

「嘶──呜咳咳咳。」

惨了，屋内空气中还有残留杀虫剂。

弥央小姐被杀虫剂的气味呛到不停咳嗽，眼泪也扑簌簌流下来。

「刚刚一阵乱踏乱踢的……」

「呜、呜哇啊啊啊。」

「啊啊啊，请你别哭了。你看，布丁，有布丁可以吃喔。」

「布丁……」

「你很喜欢吃布丁吧。」

「喜欢……但是在吃饭前不能吃甜的，人家要先吃饭。」

「真乖，那我们吃饱饭再来吃布丁！」

我很早就发现她只要工作一累，心智年龄就会降低，现在综合来看应该是心理压力会诱发这种现象。

只穿内衣裤四处逃窜，但飞在空中的黑色恶魔仍旧从眼前三公分处掠过──这种足以令人感到生无可恋的恐惧感，让弥央小姐的心智退化到前所未见的幼小女孩程度。

「人家肚子好饿……」

「我看看喔……屋子等等再慢慢整理，先来吃饭好了。」

讽刺的是客厅如今已化作满目疮痍的古战场，但小强现踪的厨房和寝室几乎是完好如初。整体来说，到明天为止的生活机能基本没有受到影响。我让弥央小姐穿上巧克力色的运动服后让她坐到餐桌前，接着把味噌汤和白饭端上桌后，点燃了平底锅下的炉火。

「姜烧猪肉还是要刚起锅的最好吃。」

「嗯，人家懂……」

姜烧猪肉这道菜用的是猪肉薄片，虽然吸饱酱汁后搭配白饭非常可口，但是一下子就会凉掉。对于主打油亮多汁、肉质Q弹的姜烧猪肉而言，这可说是相当致命的缺点。

做好姜烧猪肉的瞬间，原本该有的风味口感就会快速变质，因此我做这道菜时的流程只有一种。

「先把其他菜都端上桌，等姜烧猪肉一起锅就开动！」

「滋唔唔唔唔！」

现在就要把我在市售姜烧酱汁内多加了一些酒和生姜，再添入微量美乃滋提味、调配成略显混浊的特制酱汁内腌渍到入味的猪肉倒进大平底锅。入锅的瞬间，一片片紧连在一块的猪肉纷纷舞动并喷溅出肉汁。

切成薄片的猪肉一遇热马上就熟了，我立刻拿起长筷帮肉翻面。

然后。

「姜烧猪肉要好吃，这个步骤一定不能少！」

我把腌肉用的酱汁也倒入锅内。

抽油烟机无法即时去除酱油和砂糖加热后的香气，一股诱人食指大动的香味随即弥漫厨房周遭。

「哇啊啊啊啊啊啊。」

餐桌上传来弥央小姐陶醉其中的惊叹。

「好，就是现在！」

我把平底锅抽离炉火后，直接拿往餐桌。

接着把油亮多汁的姜烧猪肉倒进摆在桌子正中央的圆盘里。

「你、你快去放锅子！快点！」

「好好好！」

其实用不着弥央小姐催促，我早就折回厨房，把空无一物的平底锅放到锅垫上，接着一个转身又回到餐桌前。我坐到木椅上，和弥央小姐一起双手合十。

「「我要开动了！」」

现在是姜烧猪肉最可口的瞬间。我是在学生时代品尝到这种巅峰美味。

有一天打工的前辈突然对我说：

「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姜烧猪肉。」

他讲完这句像漫画台词的话语后，就端出一盘姜烧猪肉，不得不说真的是好吃极了。

「这也太好吃了吧────！！」我吃了一口就表现出感觉漫画里才会有的反应，之后拜前辈为师，学会了这道姜烧猪肉的做法。

其实我在烹煮过程中并未使用特别的食材或器具，着重的是精准拿捏食材用量与精密控管时间，能否完美掌握这两个要点，就成为是否能煮出超越所有姜烧烧猪的关键。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吃到能够超越这种做法的姜烧猪肉。

「嗯，虽然很久没做这道菜了，手艺看来是没退步。」

不过每个人对味道的感受都不尽相同，就算我觉得好吃，也不一定能合弥央小姐的胃…「好好吃呀呀呀～～！」看来她非常满意。

「好好吃、好好吃喔，松友先生！」

「你要细嚼慢咽再吞下去喔。」

「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欸欸欸，你这样狼吞虎咽不好看啊。」

「好好吃、好好吃。」

弥央小姐已经辞穷到了极致。

「太好吃啰。」

连我自己都觉得今天的姜烧猪肉的确是无懈可击。难道是我想让弥央小姐品尝美味的念头，一举弥补了上一份工作期间生疏的手艺？虽然我也怀疑现实生活中是否真会发生这种玄妙的事情，但实际上我就是办到了，反正大家也常说现实往往比小说还要光怪陆离。

「话说这一个礼拜以来，我深刻体会到能够两人一起吃晚餐真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对呀。」

弥央小姐个头稍显娇小，但能确实吃完一人份的餐点。看着她边呼气边咀嚼姜烧猪肉的模样，就让我觉得做饭给她吃真的成就感十足。

「到今天为止，我也帮你准备晚餐一个礼拜了，当中你最喜欢哪一道菜啊？」

「今天这个！」

她指了姜烧猪肉。

「今天这个啊，你能喜欢实在是太好了。」

顺带一提，我每天都问了相同的问题，但她每次的答案都一样，怎么有种无限循环的感觉。

我真不知道现在这样该不该高兴，不过弥央小姐把烦脑中的我晾在一旁，大致吃完自己的餐点后，已把心思转往饭后活动了。

「那个那个……我们吃完饭和布丁后，来玩UNO好不好？」

「UNO啊，又是种令人怀念的东西了。」

她居然会有这种一个人玩不起来的游戏……

「松友先生你知道吗？上家如果出了罚抽两张牌，下家其实不能再出罚抽两张牌喔。」

「啊，我好像有听说过。」

我记得在上一份工作时，有天和后辈聊天就有聊到这件事。虽然后来被顶上无毛的课长打扰，没能听到完整的解说，不过内容确实就像弥央小姐说的。

不知道我那个后辈过得好不好。那家伙脑袋不差，但在某些事情上就是不知变通，所以让我有点担心。

「我们就用这样的规则来玩吧。」

「我是有兴趣玩，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因为蟑……不对，小……职业灾害，害得晚餐时间变太晚。所以等等洗个澡后就得上床睡觉。」

「欸──」

「欸没有用。」

「B──」

「B也没有用。」

「C──」

「D──」

「E──」

「F──」

「G──」

「好，你先笑了，先笑的人输。请你乖乖地去洗澡。」

在这世上本来就没有这种白痴游戏，不过一般来说这种时候都是先讲的人先赢。即使心有不满也无法反驳的弥央小姐，却像想到什么似地敲了一下手。

「那我们一起洗吧！」

「不行。」

听到这句话，理智真的会飞到九霄云外去。

但我现在如果失去理智对弥央小姐出手，总觉得会出现花上一辈子都无法矫正的性癖。

「噗──」

「不是吃了猪肉就会变成猪好不好。好了，既然都吃饱了，我要清桌子了喔。」

「好──」

照这情形来看，等等她洗完澡肯定会对我说「一起上床睡觉吧」──我在心里盘算要如何能回避这种情况，又能把已成废墟的客厅整理到不会造成危害的同时，手上还在交叠收拾两人份的餐具。

漫漫长夜到此终于回归平静，我在新职场第一个礼拜的工作也告一段落。

明天放假，要来干嘛呢？

第一卷 第2话「早乙女小姐想要养那孩子」

今天是星期六，我的休假日。

虽然现在很难清楚划分公私时间，但「向弥央小姐说『你回来啦』」这份工作签有劳雇合约，算是份正式工作，因此也有依法明订我的休假日，而且采用的还是完全周休二日制。

起初回想起上一份工作刚到任时，掉进「周休二日」的文字陷阱而吃足苦头，所以这次签约时是战战兢兢，但现在已经可以笑看这些往事了。

至于制度上「周休二日」四个字前面有无「完全」两个字的差异，由于会牵涉到法律规定，我就不详细解释了，没能力深度剖析也是事实。简单来说，若以二○二○年六月为例，单纯只写「周休二日」四字的实际休假天数为五天以上，多了「完全」两字则是八天。现在的我非常清楚两者是天差地远。

没有加上「完全」两字的周休二日，一个月中只要有一周排定两天休假日就等同合法，也就是说一个月里可能仅有一个星期六是休假日。

「好了，『开趴』的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当初在前公司得知休假天数只有原以为的一半左右时，根本晴天霹雳，但如今都已成过往。

现在享受完全周休二日制的我，时间多到几乎等于无限。和弥央小姐签约时为配合她的公司制度，因此也把我的休假日订在周末，拜此所赐我才能像现在这样，在星期六一大早一头栽进个人兴趣，看着综艺节目的实况讨论串，推测想像节目内容，当个云观众。

当今社会有些人会注意到自己昨天在和其他人聊天时，原本毫不在乎的一句，到了今天却越想越不对劲，认为那句话是严重失言而后悔不已，这礼拜的节目看来就是在验证这种现象。如果说一个人自己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其实都是骗人的。原因好像出在与心理压力相关的荷尔蒙，在与人聊天时和自己独处时会出现不同的分泌方式……据说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也太猛了，讨论串里的网友纷纷在回忆过往的失言，全都在自怨自艾，没人在讨论最重要的节目内容。但就是因为能看到这种惨况，我才会乐于当个云观众。

「呼唔……充实的星期六才正要开始。」

虽说平日待在家的时间也很长，但休假日待在家还是有种特别的感觉。而且弥央小姐再怎么不甘寂寞，应该也不想每天都在家里看到一个才刚认识一个礼拜、还不熟识的男人。

她偶尔也会想要一个人静静独处吧。

「叮咚。」

「松友先生，你在家吗？」

不过今天她好像没有独处的打算。

「是弥央小姐吗？你怎么一大早就跑来找我了？」

「抱歉在你放假时跑来打搅，我来是因为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站在玄关前的弥央小姐，身上穿的不是运动服，而是T恤搭短裤的居家打扮，白皙的大腿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耀眼。

「怎么了吗？是不是我有什么没做好的地方？」

「就是那个……有关昨天晚上的事。」

「……昨晚确实是有点手忙脚乱。」

不过，弥央小姐啊。

我懂你想问昨晚那些事情的心情，但是弥央小姐啊。

你真的要碰触这个话题吗？

我和弥央小姐之间其实有种默契。

大部分的成年人，应该都不想让他人看见自己心智年龄退化时的幼稚行为。但从事这份工作的某些前提，就是会看到雇主的这类行为。

不过我和弥央小姐都是成熟的社会人士了，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就形成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也就是白天会绝口不提昨晚发生的事情。明是如此，没想到弥央小姐现在却要打破这个规定。这肯定是我开始这份工作以来的重大事件。

看来她没办法把身穿内衣裤的自己被我搂过的这件事情当作没发生过。

「我是想跟你讲昨晚还没讲完的话。」

「好、好的。」

弥央小姐面朝下意识挺直身体的我，从短裤口袋取出某种东西。

那是个上头印有黄色标志的黑底盒子。

「那不是UNO吗？」

结果是深受大众喜爱的UNO。

「结果你想讲的昨晚的事情是这个啊，你就这么想玩禁止连续出罚抽两张牌的UNO喔？」

「……我开玩笑的。」

这个人绝对是认真的，她的眉毛现在都垂成八字型了。

虽然她已经切换成白天的工作模式，但弥央小姐果然还是弥央小姐。

「UNO一开始玩就至少会玩个三小时，之后我再陪你慢慢玩。」

「哎呀，你人真好。」

她以沉着的语气说完话后，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神情。

「那么你认真要跟我说的又是什么事情？」

「嗯……事情是这样的。」

她从不是放UNO的另一边口袋，取出了某种物品。

啊，好酷啊。那是仅能装纸钞和各种卡的钱包，没想到真的有人用那种钱包。

弥央小姐接着以优美站姿，从那个感觉只有菁英才配使用的钱包中，抽出一张大钞递给我。

「我付你一万圆，能不能陪我去买玩偶？」

「我是能听得懂你的要求，但是我搞不懂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说。」

「？」

弥央小姐一脸天真无邪地歪过头。这下我只能发挥自己的想像力了。

我是能懂那段话的后半句，毕竟有的女生长大后一样喜欢玩偶。弥央小姐的屋内摆有一只名为「阿吹」的白狐狸玩偶，想多买几只来摆感觉还满正常的。

她会来邀我陪她去买东西，大概是因为我是她认识的邻居，这一点我也能理解。

问题出在前半句。为什么要付我一万圆？

慢着，今天是星期几？是星期六，休假日。

「难道那个一万圆是假日出勤津贴吗？」

「是啊，要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我猜对了。眼前这个人打算把星期六出游这种事也纳入劳动契约的适用对象。

「为什么要给我这种钱？出门买个东西而已，你邀我，我就会陪你去啊。」

「不行这样。」

她立刻回绝。

「为什么不行？」

「那你为什么觉得可以？」

「因为我们又不是陌生人，而且只是去买个东西，直接跟我讲一声不就好了？」

「看来我和你看事情的角度大不相同。你稍微想像一下和我一起出门去买东西的画面。」

在珍贵的休假日，和留着一头中长黑发的E罩杯小姐一起进到玩偶专卖店。

嗯……

「感觉很有趣啊。」

「你一定会觉得烦。」

感觉她彻底不相信我。

「至少换作是我，我一定会觉得『啊，这个女的有够无趣』。」

「你也太自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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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话，也会一直陪我到买完东西吧？」

「我当然会陪你啊。」

「就是你的那种体谅，会害我内疚到无以自容啊。」

「你这样讲也太先入为主了吧。」

我都忘了。

除了工作以外，这个人连我会在家里等她回来这种事都无法置信。

「法律规定假日出勤需要劳资双方达成协议，劳方要是有工会就会旷日废时，不过我们是一对一的劳资关系，所以现在就能完成协议。劳基法真的是规范得有够周全。」

「是，你说得是。」

我个人是不太了解制定劳基法时的考量，但应该没有设想过现在这种状况才是。至少若是由我来制定，肯定想都不会想。

「所以你的回答是？」

「……我非常乐意承接这项工作。」

「好，劳资达成协议。那我们各自回去准备一下，半小时后见。」

「知道了。」

约会时间就这么定了。

由于整件事情太过莫名其妙，因此我决定当成约会来处理。

◆◆◆

「一想到我如果一个人来，周围又都是情侣或是带着女伴的男生，就会觉得格格不入，谢谢你愿意假日出勤，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会不会。」

弥央小姐踏着稍快的步伐，带我搭上电车前来的是都内闹区。听说她想去的店家就在附近这一带。

她走在满是年轻人的大街上，不断跟我解释要我假日出勤的原因。她应该是在表达身为雇主的自己没有要我责任加班的意思，但也拜此所赐，我总觉得原本那种「类约会」的氛围已经开始从边边角角不停崩解了。

类约会的氛围啊，拜托你撑下去。

「玩偶这种东西体积大，姑且不论摆在家里的那些，买的时候就是满麻烦的。」

「咦？你没用网路之类的买过吗？我看你家里有很多，应该说多到不能再多的纸箱耶。」

「我不是没用过网路购物，但就是会碰到质感跟想像有落差之类的问题，感觉不太有保障。」

「所以才会特地跑来这里啊。」

「是啊，来这边就能放心买了。」

「是因为品质都比较好吗？」

面对我的提问，口中说着「好归好……」的弥央小姐左右摇了摇头。

「最主要是这边的店员不会跑来跟你说话。」

「这种问题跟服饰店一样耶。」

「我也很不懂为什么有的店员一有机会就会跑来跟你说话……」

我今天来到这间位在都内某处、风格梦幻的店家后，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玩偶也有专卖店，而且每家店听说都还各有特色。

仔细想想，店内理所当然能看到长卖的人气商品。然而我现在来到一个完全无法想像的地方，快被周围超乎想像的世界观压到喘不过气，希望店家能体恤一下我这种客人的心情。具体而言，我现在正遭到可爱玩偶大军围剿。

「唔嗯嗯嗯嗯……」

「我从没见过弥央小姐现在的表情……」

把正遭到可爱玩偶大军围剿的我晾在一旁的弥央小姐，不知为何一本正经地掐揉着红色章鱼玩偶。看在旁人眼里，她这模样与其说是来买东西的顾客，反而更像来进行市场调查的专业人士。

况且她真的有需要买章鱼玩偶吗？我稍微摸了一下，发觉触感确实舒服，但还是不觉得需要特地买回家。

「要选章鱼……还是竹笋啊……」

「弥央小姐，你没有先想好要先买哪几种动物之类的吗？我记得家里的阿吹是狐狸吧。」

「玩偶的外型设计是没有贵贱之分的。重要的是作者要如何在引出外型设计的魅力之余，又能传递自己设定的主题和讯息喔。除此之外再加上布料材质、裁缝技术等，就会决定一只玩偶的品质，所以在挑选的时候一定要仔细查看缝线的精细度。」

弥央小姐的讲话速度变快许多。

她边摸着竹笋玩偶边这么阐述，接着用比刚才都还要认真的眼神看向我。

但是，我仍旧在想她真的有需要买竹笋玩偶吗？

以我稍微摸过后的感觉来说，竹笋确实散发一种独特的氛围，让人觉得十分有趣。但是单论触感的话，还是章鱼胜出。

「玩偶也是门深奥的学问耶。」

「我也是连入门都沾不上边呢。」

「老实说，我也注意到我家死气沉沉的，所以也想摆只玩偶改变一下，还请你告诉我要怎么挑才『──我找到了。』」

我这番用来迎合她的话，就这么被打断了。

「这个，这个好，我要买这个。」

「太近了，弥央小姐，你拿得太近了。你是说这个吗？这是狗？」

弥央小姐拿到我眼前的是只身穿黄色外套、颜色看起来很像奶油面包的小狗玩偶。不过她实在拿得太靠近，近到我的嗅觉反应强过视觉。闻起来居然有股像面包的香气，不知道是怎么添加进去的。

不过稍微摸了一下就知道，这个是属于有别于章鱼的长毛玩偶，摸起来十分舒服，就像在摸真的小狗一样。

「触感、设计、材质和缝纫精细度，每一项都好到无话可说。」

「说明牌上写着……这是以查理斯王小猎犬为意象设计的玩偶。」

我记得那是种特征为下垂耳朵、毛色混杂茶色与白色的小型犬。感觉起来和现在正以泰迪熊般的坐姿，留在弥央小姐家中看家的阿吹是类型相似的玩偶。

「这个大小放在吹雪旁边好像也刚刚好耶。」

「对啊。不过你只要买这只就好吗？刚刚不是还看了章鱼等等？」

吹雪应该是阿吹的正式名称。我开始这份工作的第三天就发现用弥央小姐喊那只白狐狸玩偶的方式，便能区分她是处于白天的大人模式还是晚上的幼童模式。

「我想想喔……反正还要去另外一间，这间就买这只就好。」

还要去另一间啊。

「……你难道想回去了？」

弥央小姐，你直接这么问未免也太卑鄙了。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最适合的回答是「我没有想回去喔」、「哪有，我也逛得很开心喔」之类的。但眼前这个人肯定不会相信这类说法，心灵还会陷入受到持续性伤害，每走两步路就会扣一滴血的毒沼。过了二十五岁的弥央小姐，大概就是会受到这种程度的伤害。

「没有，这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会陪你逛到最后。」

「也对，这是你的工作嘛。认真工作最棒了。」

弥央小姐露出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表情，看来我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回答反而切中她的想法。

「那么我们去下一间吧。」

「嗯，越快越好。工作本来就是要讲求效率的啊。」

「没想到工作改革的浪潮居然席卷到这种地方来了……」

我们把说的话化为行动，快速结完帐离开店家。附近一带弥漫着六月晴天时特有的湿暖空气，今年五月的天气格外忽冷忽热，所以现在这种符合季节特性的气温实在宜人。

在我抬头仰望天空时，弥央小姐踏着脚步声小跑步跑出店铺，手上还提着被小狗玩偶撑得鼓鼓的米白色纸袋。

「那只娃娃比想像中的还大耶，要我帮你拿吗？」

「没关系，这点大小我没问题的，再说你也有东西要拿。」

语毕，她小心翼翼地将袋子抱在怀里，看来我这么问只是自讨没趣。

从这样子来看，她回到家前都不会松手了。

「这样啊……」

「太好了，你好像也逛得满开心的。本以为男生会觉得很无聊，娃娃是什么地方吸引到你啊？」

「……触感吧。」

「触感确实是一大重点。」

其实，我手上也垂着装有章鱼玩偶的相同纸袋。弥央小姐正用一种像在说「我懂你为什么会买」的表情看着我，害我不由得有些不甘心。

抱着莫名挫折感的我，依照手拿开着地图的手机指引方向的弥央小姐指示行进。

走了一会出到一条马路后，我突然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这里是……」

我们目前来到刚才那条风格梦幻，玩偶专卖店、服饰店和可丽饼店林立的街隔壁条，也就是较为大众化，会有一般年轻人聚集的地方。我就在此处的某一角落看见那栋建筑。

那是电子游乐场「吸血鬼」。

里头满满旧机台，新机台没多少，而且我总觉得它那老旧的建筑外观与周遭的街景有些格格不入。即使如此，这里依旧是当地的老牌娱乐场所，一到假日还是挤满前来玩乐的客人。

「那个时候的电子游乐场，居然离刚才的店那么近。」

「你知道这个地方喔？」

「嗯，我在前一间公司时，和同期同事还有后辈来过。」

我记得当时好像同期同事说什么后辈太一板一眼，所以在我们一起拜访完客户准备要回公司的路上，把后辈拉来这里。

算是我在上一份工作中屈指可数的快乐回忆……好像也不是这么一回事。

「松友先生，你没事吧？你现在的表情有点恐怖耶。」

「因为我想起了一点往事，而且还是我不想回忆的往事。」

起初很开心。虽然我有点抗拒在翘班偷溜去玩，但我们那间公司可是要从早工作到电车收班，想说能稍微喘口气，所以我也加入他们的行列。

我在游乐场里玩夹娃娃机送娃娃给后辈，也有和同期同事玩拳击机比力气，还有打双人射击游戏来决定由谁请客。

「感觉你们三个很合得来，你运气很不错啊。」

「是啊，有种找回童心的感觉。但这一切都仅限于我们撞见我们公司董事长，和一个陌生女子从大头贴机里走出来之前。」

「……你的运气真的很不错。」

「而且那台还是能把眼睫毛拍得非常浓密的机台。」

明明他肚子的肥肉都那么大坨了

「然后呢？」

「还能有什么然后。我们互相用『完蛋了』的表情呆看对方数秒钟，接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各自离开。」

「很成熟的处理方式耶。」

「才刚找回的童心又不知跑去哪了？」

当时董事长离开后，现场气氛依然尴尬，后辈还很认真在烦恼该不该去检举。总之我为了不让她继续烦恼，所以买了霜淇淋给她，然后返回公司。

其实那天本就是个有些诡异的日子了，公司居然派两个才进公司第二年，和一个未满一年的新手去拜访客户，感觉什么事都乱了套。但当下我也只敢把一切归咎这种事情。

「话说松友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当时送给后辈的娃娃是哪种啊？」

唔嗯………

「你是因为身为玩偶爱好者，所以才会好奇这件事吗？」

「没错。我只是在想专卖店应该买不到能在娃娃机夹到的玩偶，所以有点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娃娃。」

岂止是有点，她正非常专注地查看，嘴巴和耳朵虽然用于和我对话，但眼睛始终盯着电子游乐场。感觉她平常应该也不太会来这种地方，若非有这种机会，甚至可能不会踏进半步。

「要实际去战场看看吗？」

「我想想喔……去侦查一下好了。」

我与弥央小姐一起进到店内，和翘班来那天一模一样的电子音乐在里头快速流窜。弥央小姐环视四周找到指示牌后，指了牌子下方。

「是夹娃娃机对吧？那就在一楼，应该在这附近。」

「是这附近没错。不过那只是一般的游戏奖品，而且我们大约是一个月前来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同样的娃娃……唔哇，它变得有够憔悴，根本就像刚度过冰河期冬季的剑齿虎。」

先讲结论就是玩偶还有剩。

但是再见到玩偶时，感觉它十分凄凉，不只外观褪色、缝线有点松脱外，身上的毛也蓬乱不堪，应该快因为当不成奖品被淘汰了。

「那个紫色的是猫女吧？感觉有点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柴郡猫。」

「应该是毫无瓜葛的原创商品啦，毕竟那间公司的版权没那么好搞吧。」

弥央小姐贴在夹娃娃机的玻璃上，看着受损的的玩偶微微颤抖。

「可是它为什么会变得那么破烂……这样不就跟放弃育儿没两样了。」

「弥央小姐，请你清醒点，玩偶是不用人养育的。它可是个在游乐场的战略下，上战场努力拼搏到现在、骁勇善战的勇士。」

「战略？」

「为了赚客人的钱，所以游乐场会把机台弄得非常难夹，它就是因为太过难夹才无法进到客人的手中。」

「这样法律上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

这就是所谓的潜规则，老顾客笑而不语，新上门的被当肥羊宰。位在闹区边陲的游乐场内形成的不成文规则，有时根本凌驾法律之上。

「这娃娃的状态太差，已经没有夹的价值了，我们去下一间店找比较好的吧。」

我现在不太想去夹这只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才能夹到的娃娃。

反正它本来就只是作工一般的便宜货，想必对玩偶有一定讲究的弥央小姐应该看不上眼。

「唔！」

我这么想的同时准备离开，结果身体却往前倾倒。

原来是有人拉住我的衣袖。

「人家要那只猫，人家要那只就好。」

身为精英份子的大姐姐使劲抓住我的袖子，露出小学三年级生看见弃猫时的眼神。

「……你是认真的吗？」

「我要养那孩子。」

「那孩子不用养喔。」

我试着回话，但弥央小姐的视线已经锁定在紫色猫玩偶上，完全没有移动。看这情形我就算阻止，她也会一意孤行了吧。

「好啦，你知道怎么玩夹娃娃机吧。」

「嗯，我现在就来证明我和它的相遇是命中注定。」

「我懂，你这是在宣示一次就要把它夹到手吧。」

我静静目送怀着壮烈决心，肃然走向兑币机的弥央小姐的身影。

◆◆◆

二十分钟后。

「命运实在太残酷了……」

「对不起……对不起……这样你很痛吧，对不起……」

话说，这个人实在太狂了。

只要爪子一夹住玩偶她就会道歉，实在狂到我无话可说。

「弥央小姐，你听我说……」

「呜噎？」

她发出的的声音好惊人，就像太过悲伤而倒嗓。

「这台夹娃娃机啊，已经设定成在你投入一定金额之前，都会让你在差一点就要成功的地方夹失败。例如你原本对准好的位置在最后的最后跑掉一些，又或是你已经夹起来了，结果玩偶在途中掉下去。」

「什么!?那么我要投多少钱才能夹到啊？」

弥央小姐问了任谁都会产生的疑问。不过，这次的情况较为特殊。

「我在猜你投进去的钱应该已经够了。毕竟这个娃娃破损成这样了，基本上店家也想赶快处理掉，照理来说已经调低夹到的门槛了。」

「那为什么我还没夹到。」

「弥央小姐，原因只有一个。」

「是什么……？」

原因就是……

「你的技术实在太差，离差一点要成功这个最低门槛都还没达到。」

「松友先生，你知道什么叫Oblaat吗？」

「是种将预糊化淀粉乾燥后制成的薄纸，翻译好像叫糯米纸吧。据说是欧洲人发明的，后来明治三十五年时，日本人用寒天将其改良到类似今日使用的形式，然后推展到全世界。」（注1）

「真亏你知道得这么详细，非常好。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办？」

「请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弥央小姐虽然坐领高薪，但也没办法让她无限挥霍，这种时候就该到我上场救援了。

我请她退到一旁后，把手放到夹娃娃机的摇杆上。

「啊，我要拿钱给你……」

「不用啦，反正用不着多少钱就能夹到。」

弥央小姐刚才已在机台上有点歪斜的投币孔中投入五百圆硬币。待会只要再往下拉一下，之后再大概夹住应该就能拿到玩偶了。

「看我的。」

我的手一下子就适应老旧的摇杆，其底座的接合部分虽有些松动，但一点影响也没有。

我很了解这个机台的制造公司，他们只选用日本制的零件，已制作游戏机台五十年了，是这个业界的老字号，在竞争最为激烈的大阪也是长年屹立不摇。这个机台是他们公司技术和智慧的结晶，因此这种程度的自然劣化也不会影响到操控。

胜利就在眼前。

「我现在要证明给你看，命中注定的相遇靠的不是偶然，而是操之在我喔。」

「我懂，你这是在宣示一次就要把它夹到手吧。」

「──我要开始夹了。」

◆◆◆

当天傍晚。小心翼翼地抱着两个袋子──米白色袋子和印有电子游乐场标志的塑胶袋──的弥央小姐在公寓六楼出了电梯。

「今天谢谢了，假日出勤辛苦你了。」

「你不讲我都忘了今天是假日出勤了，马上就被拉回现实。」

绝不允许责任加班，把所有事情都列为正式业务的她简直是模范上司。

虽然她这么一说，就害我把今天在咖啡店吃义大利面，还有特别跑去池袋顶楼水族馆看海星的回忆，全部转换为工作纪录。

「这两个孩子也说非常谢谢你呢。」

「不客气。不过我们回来的时间真的是有够惊险。」

「有很惊险吗？」

「没事，你不用在意喔。」

弥央小姐可能比我想像中还要疲惫，所以现在几乎已经切换至晚上的幼童模式。如果现在还在外面，后果不堪设想。

面容姣好又有E罩杯的二十八岁幼童就会迷失在东京大街上。

「好，这两个孩子也说他们不会在意。」

「太近了，弥央小姐。你拿得太近了啦。」

还有，能不能不要用那么灿烂的笑容把玩偶凑到我的眼前。这也太近了，玩偶还散发出游乐场内令人怀念的气味。

「嗯，那就请你好好照顾那两个孩子，特别是那只紫猫，你要帮它打理一下身上的毛。」

「人家今天就弄。」

「马上就要弄啊，真棒。」

走在走廊上的我们，弥央小姐停在六○三号室前，我继续走向六○五号室。

「那么再见。」

「好，再见。记得九点后就不要再吃零食了，然后要刷牙喔。」

「好──」

看她这样子我实在担心，但在认识我之前她就是用这种模式独自生活。虽然无法得知她是如何自理生活，不过应该不必我操心。

至于晚餐，反正我们也没约好要一起吃，白天又吃得偏向轻食比较简单，乾脆晚上来大吃一下垃圾食物。

「……算了，吃泡面就好。」

毕竟今天就算拿到一万圆的假日出勤津贴，但还是多支出了七千圆。

「没想到出这趟门要多贴那么多钱……不过我不后悔喔，绝不后悔。」

反正那个津贴本来就是弥央小姐额外多给的薪资，所以我才不会用在她身上就后悔，也不会因为要倒贴就后悔。

「……后悔？」

后悔──这两个字唤醒我的记忆。话说回来，我今天早上在看的实况讨论串就是在讨论后悔。

那种现象就是与别人聊完天后，才觉得自己失言而感到后悔。我记得是因为聊完天后就不会分泌减轻压力的荷尔蒙，才会引发这种现象。

「弥央小姐也是在压力大时，才会变得像小孩子……」

她今天变得那么幼稚，就代表她已经累积非常多的压力。我本也在想压力的源头可能是我，但回顾今天的行程后，并没发现有会造成她压力的事情。

「不过她今天去看了玩偶，吃了喜欢的东西，还去水族馆放松心情，这样还会觉得压力大吗……？」

难道是因为耗费许多精神挑娃娃？还是因为去不熟悉的电子游乐场玩了一趟？

但我总觉得不是因为这么一般的事情。

「叮咚。」

「弥央小姐，现在可以打扰一下吗？」

我按了她家的门铃，但无人回应。

「我进去了喔。」

她可能在洗澡，真要是如此，到时候我乖乖回去就好。

然而我猜测的是另一种状况。

我拿出她交给我的备用钥匙打开门，以不会惊扰到她的缓慢脚步穿过客厅前往寝室。

「Oh……」

结果我的预感是对的。

「阿吹，人家跟你说喔，今天啊，人家被松友先生讨厌了……」

「人家在店里的时候啊，把松友先生晾在一旁，还讲了一堆无聊的事情。吃饭的时候还把义大利面的酱汁喷到他身上。后来在游乐场那边也讲了不少丢人现眼的事情。」

「而且人家才给他一万圆，今天一整天下来绝对不够花。他下次肯定不会再和人家一起出门了啦。」

「我今天虽然多了两个新朋友，但也少了一个旧朋友。」

「呜噎，呜、呜呜噎噎噎……」

加上今天买的狗和猫娃娃，她用三只玩偶把自己围在中间，先是倾诉一项又一项今天做不好的小地方，然后后悔莫及地放声哭泣。而且是瘫坐在床上，大哭到让人目不忍视的地步。

这完全是场魔女的集会啊。

目前弥央小姐的床上正在举行一场以反省为主题的聚会。

「她这样太可怜了……」

她实在太可怜了。

就算她是因为太过想要我陪她去处理私事，所以付我钱把私事公事化。眼前的画面让我觉得人类怎么有办法后悔到这种模样，不禁想问身为创造主的神，为什么要赋予人类后悔这种情感。

「……不对，谁理他什么神不神的。好，就让我来证明所谓的命运是人与人擦出火花后共同开创出来的。」

好像听到我的声音，弥央小姐在抖了一下后战战兢兢地转过头来。

「松友先生，你为什么会在这边……？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啊？你不必来我这边喔？」

我现在能为眼前这个人做的事情并不多。

不对，是有那么一件事情再适合也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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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央小姐！」

「呜噎，啊哇，是!?」

「UNO，我们来玩UNO吧！！」

我们玩了四小时的UNO又吃了加蛋的泡面后，她就打起精神了。

而且我们玩的是比较刺激的，可连续出罚抽两张牌的UNO。

※注1：日文有句直译为「裹覆糯米纸」，意指委婉的说话方式的惯用语。

第一卷 第3话「想让早乙女小姐休息一天」

为什么事情会搞成这样啊。

「人家受够了，人家要回家……」

「弥央小姐，这里就是你家啊。那个……请你把纳豆放下来。」

「你骗人啦，这里明明是公司啊……算盘，把人家的算盘还来……」

「顶尖企业会配发算盘喔……？」

「公司啊啊啊……」

唉……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老天爷你是不是在整我？

看着面前两眼无神继续拌着纳豆的弥央小姐，我只能无语问苍天。

◆◆◆

「哇，这是那家伙送我的羊羹，我果然忘记吃了……不过羊羹都保存期限都是用年在计算，应该还能吃吧？」

那天是个白天下了小雨的日子。之前我和弥央小姐去电子游乐场玩回来后，想起来一起翘过班的那个同期同事送过我羊羹，所以索性泡了煎茶打算享用，结果一转身就忘了，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而感到焦虑。然后那天晚上……

雇主按响门铃的时间比平常还晚了一些。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

「啊，我、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我今天也有在这里等你回来喔。」

「太好了……本以为今天你铁定不会等了，所以我用跑的回来……」

弥央小姐一如往常只先打开门窥探屋内，看到我后才放心跨过门槛。我们维持这种互动已经第二个礼拜了。

我是觉得她好歹也该相信我会等她回家了，但同时也开始猜测，她该不会只是很热中这样的互动。

「你放心，这都是我分内该做的。哎呀，你流了好多汗耶，吃饭前要先去冲个澡吗？」

「好，我这就先去冲………」

她拉长尾音这么回答后，上了玄关进到屋内。

只是脚上还穿着鞋子。

「等一下，弥央小姐。」

「唔嗯？」

然而她听到我的声音正准备转头过来时，身体却突然不稳倾斜。

「危险！」

我急忙搀住差点就要往前趴倒的弥央小姐。她明明个头娇小，但虚脱后的身躯相当沉重。

「男生的反应好快喔。」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弥央小姐想要站直身子，但身体不停左右摇晃，就在整个人快要瘫倒在地板上时，她纳闷地歪过头。

「奇怪，我站不起来耶？」

「你该不会是……」

我用手去摸她的额头。

好烫。

「你在发高烧耶。你是怎么用这副身体跑回来的啊？」

我摸起来感觉已经超过三十八度。然而弥央小姐明明已经病成这样，却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咯咯地笑着。

「我哪有发烧啊，没事没事。」

她想要摆个活力十足的振臂动作，但举不起手臂，结果就活像只跑到陆地上的章鱼。

「你是不是那种一发烧就会变得很亢奋，连疲劳和疼痛都会忽略掉的类型？」

我猜她应该是被白天那场雨淋湿后，就直接进到开着冷气的办公室。

虽然我认识她的那个深夜，她被淋成落汤鸡也没事，但感冒这种东西完全是看个人运气，会得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找上门来。幸好她现在状态还不错，但是等亢奋的效力消退后，应该就会开始发冷和感到不舒服了。

「那你明天的工作……我现在讲这个干嘛。总之得赶快让你换衣服躺到床上去。」

我斥责还习惯用上一份工作的观念来处事的自己后，撑起弥央小姐，帮她脱掉鞋子。我一面惊叹女生的鞋子怎么会设计成这么难脱的构造，一面把灰色高跟鞋放回玄关，再撑住弥央小姐的脚和背抱起了她。过程中觉得她整个人好柔软、纤瘦，深怕一不小心太用力把她折断。

「公主抱耶。」

「没错，是公主抱。你现在讲会很容易咬到舌头，所以先别说话了，嘘──」

「嘘──」

她现在与上次小强事件时彻底退化成幼童的状态相当类似，不过那次就只有行为举止变得幼稚，思路感觉得出来还是非常清晰。

「今天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啊，看来她真的是身体不舒服。」

这也代表有一定程度的危险性。虽然只是感冒，但发了这种高烧就不能掉以轻心。我小心翼翼把她抱进房间放到床上，简约的木制床架发出几次的叽嘎声响后，才承接住弥央小姐精疲力竭的身躯。

「我不会说什么『又没差，反正之前都看过了』，总之现在情况紧急，之后你有再多怨言，我都会洗耳恭听。」

我脱掉她的外套和裙子，用毛巾擦拭她仅剩衬衫和内裤的身体。裙子还微微飘散出带有雨水湿气的气味。

「你果然淋过雨。」

「那个松友先生？现在还不到上床睡觉觉的时间啊？」

「星座占卜说，你今天如果早点睡，就会有好事发生喔。」

「会有什么好事啊？」

「就是明天的饭后甜点会变成哈密瓜果冻。」

「上头有挤鲜奶油的吗？」

「你乖乖睡，果冻上面就会有鲜奶油。」

「人家马上睡。」

什么星座占卜，当然是我胡诌的，我压根不知道弥央小姐的星座和生日。不过她既然还没察觉自己已经病倒，我也只能这样哄骗了。

等等要再找时间去买个哈密瓜和鲜奶油了。

「睡觉前一定要卸妆喔？我看看喔……要用卸妆棉这样弄……」

我边看手机边手忙脚乱地卸除了弥央小姐脸上所有的妆，因为我从没卸过妆，所以不能说卸得乾净溜溜，但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

一脸呆滞地盯着天花板的弥央小姐，她脖子上的汗水闪闪发光。再往下一看，发现她的衬衫湿到紧贴肌肤，肌肤和内衣的颜色已是若隐若现。

「这些汗多到不擦不行……」

我刚刚已在厨房弄好毛巾和脸盆拿过来了，但内心还是有些踌躇。

「现在不是顾虑这些的时候了。」

「嗯？」

「弥央小姐来，摆个万岁的动作。」

「万岁──」

我解开衬衫钮扣脱掉衬衫，接着拉起底下的……小可爱？没错，那种衣服是叫小可爱，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黑色蕾丝内衣。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怎么样？」

「看来你今天工作也非常努力。」

「人家有很努力喔？」

「你非常努力。」

她平时都穿黑色包鞋，今天却换上高跟鞋。之前除了眼妆外明明都只上淡妆，今天却化一个费了我好大一番工夫才卸完的妆，然后是这件连不清楚详情的我都能感受到十足干劲的内衣。

这么说虽都是我的个人臆测，但我认为弥央小姐目前没有男朋友或类似的对象，因此今天这身打扮应该不是为了要约会。

既然如此就是……

「弥央小姐今天有什么重要的工作吧，而且是由她负责、重要到衣服被淋湿也要优先处理的工作。」

我记得认识她的那天，她曾说过没有那些资料的话公司可能会倒闭。虽然我偶尔会忘记，但弥央小姐担负的就是这种要职。

「所以她今天在工作上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全力以赴，结果结束一松懈就感冒了。不过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确实很像她会碰到的状况。」

「人家才没像你讲的那样……人家都是认真做到最后一刻……」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再比一次万岁，我要再擦一次身体。」

「唔──」

我用沾湿的毛巾帮弥央小姐擦拭她那可能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着樱花色的身躯。

在擦拭期间还体认到她的个头有多娇小，以及纤瘦到感觉用手便能折断的身体。

她正是以这样的体型在与资深高手，甚至是和女性较难出头天的社会体制过招奋战。

她就是早乙女弥央小姐。

这样不感冒才奇怪──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很意外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居然没有想歪。」

──骗谁啊。

「人家喜欢的毛衣是直条纹的喔？」

「哈哈哈哈哈，这样啊。」

再说一次，我是骗人的。

我现在使出吃奶力气，用门牙紧紧咬住舌头。

如果不这么做我可能会理智断线。老实说，我真的快把持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我得平常心、平常心。」

「啊、咿唔！嗯……」

「毛巾太凉了吗？我是不会要求你完全不要出声，但拜托你尽量忍一下。」

「这有点困难耶。」

「这样好了，弥央小姐，我们来喊平常那个吧。」

「你说哪个？」

这个当下能够消去弥央小姐性感魅力的方法就只有一种。

「啊哇哇哇哇。」

「啊哇哇哇哇？」

「啊哇哇哇──」

「啊哇哇哇──！」

这名年纪比我稍长的小姐就这么穿着黑色内衣，顶着因发烧而红润的双颊，不停喊着「啊哇哇哇」。

「呃……嗯……该怎么说才好……为了避免我培养出诡异的性癖，我们就喊到这边就好。」

深呼吸，必须深呼吸。

只要深呼吸就能让人恢复冷静。吸气──

「不行，怎么有股香味，纸箱的怪味全都不见了。」

喂，到底是哪个家伙把弥央小姐的房间打扫得这么乾净？

啊、是我。

「话说回来，人类的牙齿中犬齿好像比门牙尖锐吧……？」

我深刻体会到，自己连咬舌头的方法都还有进步空间。

◆◆◆

我忘记是听谁说过这么一句话──上天不会给予人们无法克服的考验。

可是老天爷啊，我觉得考验不光是能够克服就好。

我边用咬得太久、现在都能尝到血味的舌头向上天诉说己见，边擦去弥央小姐身上的汗水，再帮她换上春秋两季穿的粗格纹睡衣后，满怀想要大肆称赞自身理智战胜诱惑的念头。

「弥央小姐，你肚子会饿吗？」

「不太饿耶。」

她病得果然有点重，虽说当事人到现在好像都还没感觉到不舒服，但不振的食欲已经显现出身体有问题。

「那么我简单帮你做点东西吃吧。」

「我今天可能不吃了……」

「多少吃一点比较好喔。话说，你午餐吃了什么啊？」

「我想一下喔。」

她思考了数秒钟。

我能体会这种感觉，一时真的会说不出午餐吃的食物。之后才会想起来自己是随便进了间猪排饭店，所以午餐吃的是炸猪排之类的。

「啊，我想起来了，人家吃了大豆坚果棒喔。」

「只有那样吗？」

「香蕉口味的喔。」

看来她今天的工作果真非常忙碌。

她这样虽比完全没吃来得好，但就算是大豆制成的营养食品，只吃一种也会营养失衡。虽然有的人只要吃豆类食物就能轻松应付各种体能训练，拥有健康体魄并且散发出无穷的魅力，但是弥央小姐现在需要的只是一般人的食欲和活力。

「她如果再变得更有魅力，我反而会很头痛。」

下次我一定会咬烂自己的舌头。

「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希望你赶快好起来喔。」

「人家现在很好啊。」

「哎呀，对耶。」

看样子她现在只是有点昏沉，并没感到不舒服，赶快趁现在让她吃些东西好了。

「那么我去煮点东西给你吃，你等我一下。」

「慢走喔……」

我关上寝室的门，走向厨房，途中还在心里回想冰箱内的食物种类。幸好我平常都有在做饭，所以冰箱里的食材算是齐全。

「有蛋、有饭、有葱……嗯……话说酒的话好像只剩下料理酒。」

有好几样营养丰富的食材生病也能吃，至于首选餐点当然非那一道莫属。

「好，就煮那一道。」

需要的食材有煮好的饭、鸡蛋、青葱、魩仔鱼乾、清高汤。

我现在要煮的是鸡蛋粥，是种生病时常吃的餐点，易消化又营养。

「比起味道，这次的餐点更讲求烹调速度。弥央小姐只要在感冒变严重前吃下，再好好睡一觉应该就能康复了。」

最理想的烹煮方式是把饭放入较多的水中，接着倒入清高汤炊煮，再趁热将打好的蛋汁倒入后搅拌均匀，最后撒上葱花和魩仔鱼。若能搭配陶锅，就能完成一道没生病时享用也非常美味的鸡蛋粥。

然而选用这种方式就必须烹煮半小时以上。现在用电锅和陶锅都无法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好消化的食物，速度要快就得用微波炉。

「耐热器皿的话……用这个应该就可以，接着把白饭、清高汤和水倒进去后盖上盖子。」

器皿在微波炉中旋转期间，我打好蛋汁并加入魩仔鱼乾搅拌均匀。搅拌时只要像在切东西般纵向摆动筷子，就能将蛋白与蛋黄确实混和。

白饭加热好后只需简单拌匀，就会是味道虽不及传统煮法，但一样好消化的白粥。

接着将蛋汁均匀倒入白粥，盖上盖子闷一下。

「最后撒上葱花就……大功告成。」

鸡蛋粥煮好了。

烹煮时间只需五分钟。这么一来应该就能赶在弥央小姐感到不舒服前，让她吃完晚餐了。

「弥央小姐，我煮好了喔。」

我敲了敲房门，但里头没人回应。

「……弥央小姐？」

依旧静悄悄。

我直接打开门，看到里面的情况后，我倒抽了一口气。

「你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所有抽屉都打开了……」

「啊，松友先生，你回来啦。」

房内所有橱柜的抽屉和左右对开的门全都敞开，衣服、内衣裤、生理用品等一堆我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的物品散乱一地。身穿睡衣的弥央小姐就坐在那堆东西的正中央。

「那个……弥央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不见了啦。」

虽然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找东西，但翻找到这种地步都还找不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等等也帮你找，你先告诉我是找不到什么东西？」

「小亚。」

「小亚？」

小亚is谁？

「它是人家的朋友……」

「啊，你是在说之前新买的两只玩偶中的其中一只吗？」

如果她是在说之前分别来自玩偶专卖店和游乐场奖品的双人组，它们现在应该正和前辈阿吹一起坐在客厅里。

「不是啦，那个是阿石和小悠。」

从名字给我的感觉来推测，前者应该是狗玩偶，后者是猫玩偶。

这么说来，小亚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问你喔，小亚大概长什么样子？」

「是一只纯白色的狐狸。」

「那不就是阿吹吗？它在客厅，我去带它过来吧？」

「不是阿吹，是小亚啦，是小亚……才……对……」

「哎呀，你看，又发烧了。」

我让缓缓瘫倒在地的弥央小姐躺回床上。看样子她虽然还没感到身体不舒服，但已经烧到记忆混淆了。

这种时候应该快点让她吃完鸡蛋粥，然后睡觉休息比较好。

「小亚我等等会去找，我们先来吃饭吧。」

「小亚，你跑去哪里了啊……」

「我找到一定马上跟你讲。来吃看看这个，有办法吃吗？」

「应该有办法。」

「你尽量吃，吃多少算多少。」

她确实没有食欲，才吃一、两口就放下手上的汤匙。我是希望她能尽量补充营养，但强迫她吃也不是办法。

她吃了一些，因此我先撤下盘子，接着递出刚刚一起拿来的药。

「来，吃药吧。」

「嗯……」

我撕开药粉的金色外袋，让她握在右手。这好像是鲜少感冒的弥央小姐，为了以防万一，在很久之前买来备用的。

「……唔，咳呃、咳咳呃。」

「你、你还好吧!?」

她被药粉呛到咳个不停。我急忙轻拍她微热的背部，同时觉得情况可能不太妙。

我擦着我那被喷来的药粉弄得黄成一片的脸，脑中浮现一种假设。

「弥央小姐，你是不是没办法吃药粉？」

「……我也不知道。」

我忘记之前在哪看过有人主张，吃药粉其实是种远超乎我们想像的高难度技巧。

药物除了有化学物质带来的药效外，其苦味也会刺激胃酸分泌，进而强健体质。这也是中药吃起来格外苦的原因之一。但是对某些人的身体来说，苦味却也是吃到有毒物质的警示，因此直接吃下不含水分的药粉时，便会出自本能吐出来。

「我没事，我会努力吃的。」

「好，那再吃一次。」

我又拿了一包给她，但结果还是一样。

「唔呃、唔……」

「你因为是突然病倒，现在连一般的食物也吞不下去，所以只能吃不习惯的药粉耶。」

「可是……」

「你放心，现今有种非常方便的东西。」

我先前在电视广告上看过一种辅助服药的果冻，跑一趟附近的药妆店应该就能买到。

「我出门买个东西马上回来，你有想要什么？我顺便帮你买回来。」

我确认口袋里放有能够进行电子支付的手机后站起身子，同时光看弥央小姐的脸色就知道，在这段期间她的感冒已经开始变严重。

「……去。」

「咦？你说什么？」

她好像连说话都有些吃力了。我这么想的同时，把耳朵靠了过去，结果她用右手握住了我的手。

「你不要出去……」

「我要出去才能买到东西啊。」

她已经在发高烧了，就算吃了药也得继续观察，之后还有可能严重到必须就医，要不然就有可能拖非常久才会康复。而且我说的出门也只是离开几分钟，所以现在应该挪开她的手赶快出去，但她虚弱的右手紧抓着我不放。

「你留在这里好不好……？」

怎么办？

我知道她会不安，但不出门去买喂药果冻，就等于我只能眼睁睁看她的症状越变越严重。我不想看到她受苦。

但现在能怎么办？

「你现在会觉得不舒服吗？」

「现在…有一点点，但我…还好…」

看来感冒该有的症状开始浮现了。

她难受地喘着气，但即使如此右手依旧抓着我。

「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我如果不能离开这里半步，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刚才也祈求过老天爷了。先不管可不可能，假如祈祷有效，我也会大傻眼就是了……

「……？」

手机在震动。

「……是怎样，现在你打电话来是要抱怨我没找你一起去那间游乐场吗？」

这应该只是巧合，但我仍是非常感谢上天的眷顾。

『来电：土屋遥斗』

此人就是带我去先前那间电子游乐场的元凶，送我厨房里那条羊羹的同期同事。

刚才我的手机画面跳出了在前个公司上班时，和我住的地方只距离两个车站的同期同事的名字。

「哔」我接起电话。

「喂，是土屋吗!?」

我一只手仍旧握着弥央小姐的手，用另一只按了手机的通话键，接着就从稍微调低受话音量的手机中，传来十天前我每天都会听到的说话声。

『好久不见啊！你听我讲，我的手机之前被豆腐店的车辗过后还泡水！本以为里面的东西都没救了，结果碰到超神的修理业者帮我把所有的资料都救回来，所以我就想要打给电话给谁纪念一下，然后就只有你接电话啦，哈哈哈哈。话说你现在在干嘛？』

「真的好久不见。我现在啊，还在工作。」

『真的假的？你换工作后加班都没减少喔？看来我好像吵到你了。』

「没有喔，你反而是我的救星！」

『是喔？那就好。』

土屋是我前一间公司的同期同事，我们都出身九州，来自长崎的他和来自福冈的我由于家乡距离近，因此常聚在一起。

但这些事情根本不是重点。

目前必须要做的是思考、算计、话术、交涉、讲求礼节、善解人意、咄咄逼人。

当中更是首重直捣核心的速度。

没错，就是速度。

「土屋，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下班要回家……喔，要去喝一杯吗？今天加班到九点，现在还有力气喝喔！』

「抱歉，下次再去吧！你现在什么都不要问，只要想能救人一命，把我等等跟你讲的东西送到我家来就好！」

这次的交涉之所以要快到咄逼人的地步，其实有个很重要的理由。

因为只要他一反问问题，我一时半刻根本解释不清。

『发生了什么事吗？如果是随便的商店都有卖的东西，我就帮你带过去。』

「太感谢你了！」

我成功封锁他提问的空间，也终于在最短时间内想办法取得了需要的物品。

不过这也是因为我的情况太过特殊，才必须采取这种非常手段。一般来说，如果是和离职换工作的朋友聊天，应该会是这样：

A「你之前跟我说你换到哪里工作啊？」

B「XX商事，目前负责在销售办公桌。」

A「你们那边的人好不好相处啊？」

B「还不错喔。话说我们负责行政业务有个叫佳耶的，长得有够可爱。」

A「是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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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做是我则会变成这样：

A「你之前跟我说你换到哪里工作啊？」

我「我隔壁的早乙女小姐家，目前负责每晚在她回家时跟她说『你回来啦』。」

A「你们那边的人好不好相处啊？」

我「还不错喔。我们家老板弥央小姐，每天的心智年龄都不太一样。」

A「是喔。」

而且我能斩钉截铁地断言，话题绝对不会在「是喔」后就结束。

也能清楚想像自己被对方连珠炮似地询问，极度烦恼要不要老实回答的模样。

我离职后之所以大约有十天未跟土屋联络，也是因为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目前的工作。拜此所赐，我刚刚也彻底忘记可以向他求援，而他也愿意在这种时间来替我跑一趟，真的是上天保佑。

我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确实把握这个大好良机。

『所以我要帮你拿什么东西过去啊？』

「好，首先是……」

「松友先生，你在和谁讲话啊……？」

「哩谋困喔？」

我竟然把「你没睡着」的方言脱口而出了。

『刚刚那是女生的声音吧？』

「抱歉，应该是电视的声音啦。」

「松友先生、松友先生，看我这边，快点……」

『那个女生在喊你的名字耶。你难道交了女朋友吗？不对啊，你不是在工作吗？』

「我是真的在工作。」

「你都不理我喔……」

『唔嗯……』

感觉在电话另一头的土屋陷入了沉思。这下不好了，话题如果被拖长，弥央小姐就会越慢吃到感冒药。但如果随便搪塞，最糟的状况就是可能会惹怒他。

为了要让弥央小姐吃下苦苦的感冒药，我必须全神贯注打马虎眼才行。

「呃……土屋，我没有想过要骗你，只是现在的状况有点难解释，之后一定会好好跟你说，所以……」

『没事，我大致明白了。』

「真的吗？」

这家伙难道是想说他已经靠推理得知我现在的状况了吗？这件事可是离奇到夏洛克‧福尔摩斯都可能拍案怒骂喔。

『你正在工作，然后有女生要你陪她，再加上你有急需的东西却又没办法自己去买。我从以上三点就已经知道你现在的工作是……』

「嗯、嗯。」

土屋停顿一会儿后，大概是用得意洋洋的表情说：

「牛郎，要不然就是幼儿园老师吧？」

「你这家伙洗咧公啥米碗糕啦。」

方言再度脱口而出。

『我猜对了吧？』

「才不是咧。话说你到底是依据什么样的状况才会推论出这两个职业啊？」

『用我刚说的那些状况来推论，不就会得出这两种答案吗？』

「最好……好像耶。」

『我说得对吧？』

「但是你说的那两种职业我……嗯……」

等等，之后再来慢慢思考，我的职业比较类似幼儿园老师还是牛郎不就好了？我虽然很想反驳，但目前还是弥央小姐的身体要紧。

「我们先别管这些琐碎的事情了，你现在应该知道我这边的状况满复杂了吧!?」

『嗯，这一点我已经充分了解了。』

「我之后会再跟你好好解释，总之拜托你赶快去帮我买接下来我讲的东西。」

『好吧。你要我去买什么？』

我目前急需的物品有两样。

第一个是能让现在连粥都吃不下去的弥央小姐能下咽，又能暖和身体的食材。

「随便帮我买瓶清酒！要买甜的！」

『要买酒喔！你果然是在当牛郎吧？你是要和把你框出场的妹子一起喝吧!?』

「然后再去帮我买喂小孩吃药时拿来辅助用的那种果冻！」

『到底是哪种啊!?』

「桃子口味的！」

『我不是在问你口味。』

「人家喜欢葡萄口味的……」

「换买葡萄口味！」

『啊啊，好啦！就清酒和葡萄口味的喂药果冻吧！』

太好了，该说的都说了。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交涉，用最快的速度做完解释，成功托人取得需要的物品。

再来只要等土屋抵达就好……不过，我该怎么跟他说明这一切。

我一面思考一面照顾弥央小姐，过了二十分钟后，我家的对讲机响了。我解开大门自动锁请他上楼后，又等了三分钟。

「叮咚。」

「喂，阿松，我到了喔。」

「太感谢你了，土屋！」

「哇喔，你怎么在隔壁！」

我打开门后，看见一名很适合偏黑皮肤配短发造型的男子，背着背包站在六○五号室前。此人就是我大概十天未见的同期同事兼同乡的土屋遥斗。

由于我待在弥央小姐的六○三号室一样能听到我家对讲机的响声，所以就没回家等待，只是土屋的惊讶程度超乎我的想像。不过吓得倒退三步的他，手上确实提着药妆店的袋子。

「你有买到吗!?」

「喔……有，而且是你指定的葡萄口味。」

「哎呀，太感谢你了。」

「然后清酒也拿来了，嘿咻。」

没想到土屋从登山背包里拿出来的居然是容量有一千八百毫升左右的一升瓶，而且我认得那个酒标。

「你特地从家里扛来的吗？」

「哈哈哈！我是觉得你好像遇到了大麻烦，而且人家也都说搞不清楚对方情况时，扛最好的那瓶去准没错！」

「……真的太谢谢你了。」

那瓶清酒是山口县酿造的纯米大吟酿，定价并不是说特别昂贵，但喝起来有种独特的甜味，再加上是较为地区性的酒种因此数量稀少，是支价格容易上涨的名酒。

九州人特别喜爱这支酒，可说是故乡的味道，很多人出外工作时都会带上几瓶。

「你应该也很省着喝吧。」

「没关系啦。不过我都把酒送你了，你可是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跟我说喔。我真的超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啦。」

「嗯，其实──」

「请问…这位是松友先生的朋友吗？」

「啊，你怎么起来了啊？……奇怪？」

从背后传来弥央小姐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发现她在粗格纹睡衣上披着一件粉红开襟外套倚墙站立，同时还看得出已用手简单梳理过原本蓬乱的黑发。

整体看起来没有任何奇怪之处，但我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你、你好，我是土屋遥斗！唔喔喔，阿松，是个大美女，大美女耶。为什么你会在她的屋子里啊？」

视线停留在弥央小姐身上的我，肩膀则是开始缓缓颤动，手心也在狂冒汗。

「你干嘛讲两次一样的话。这位是早乙女弥央小姐，是我的邻居，同时…呃…也是我的雇主。」

「雇主？不是上司之类的？」

「不是。我跟她签了劳雇合约，目前在帮她处理家中的大小事。不过只做这些我就能领到十分丰厚的薪水。」

土屋抵达前，我一直在思考要如何跟他解释，但思来想去还是认为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找个适当的藉口蒙混过去。

然而他平常都得加班到末班车时间，难得今天九点就能回家，现在却带着珍藏的好酒赶来找我，总觉得不对他说实话实在太对不起他。

纵使没办法一次说清楚，还是要对他坦承──这就是我的结论。

「什么跟什么啊，我已经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形了。」

「是我主动拜托他的。这阵子真的非常谢谢松友先生的照顾。说来惭愧，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只剩工作的生活中，实在耐不住寂寞。」

啊，我知道哪里不对劲。

弥央小姐在第一次见面的土屋面前，变回了白天的社会人士。原来是感觉的落差。

「话说，早乙女小姐你是不是感冒了啊？」

「是的，都怪我平常太不注重健康。以这副打扮出来会客非常抱歉，话说土屋先生您帮我买药来了吧，真的是太麻烦您了。」

「不会不会！小事而已啦！」

这家伙在看到弥央小姐的微笑后，态度就明显转变了耶。

「人家都说物以类聚，您真不愧是松友先生的朋友，为人也是非常热心亲切。」

「我是觉得你太过奖了，哈哈哈。」

「对不起，我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我先进屋了……再次感谢您今天帮我送药来，之后我会再好好答谢您。」

「你太客气了……唉──」

土屋对着弥央小姐说「祝你早日康复」后，一直挥着手直到她消失在走道末端。之后土屋宛若恍神般叹了五秒钟左右的气，接着跑来掐住我的双肩。

「阿松，那位是我刚才我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声音的主人吧？跟我想像很不一样耶。」

「你的脸靠太近了，很恶心耶。该怎么说呢？有些人在身体不舒服或是疲惫的时候，会变得像小孩子吧？弥央小姐的情况就是稍微严重的版本而已。」

讲稍微就好。

毕竟弥央小姐晚上的状况属于她的个人隐私，所以我实在无法随意谈论。

「阿松，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你在做这么爽的工作啊。我在假发鬼底下工作都快被操死了。」

「抱歉一直瞒着你没说……慢着，那家伙戴假发了喔？」

土屋口中的假发鬼，应该就是指踢皮球功夫一流的早川课长吧。

不过我还在公司时，他的绰号是死秃子。

「他有一天突然戴了顶茂密的假发来，然后说什么『我之前努力生发，现在终于开花结果啦，哈哈哈。努力就是会有回报，你们都明白了吧』。」

「村崎没讲什么吗？」

「我在她开口之前就先掐住她的脖子了。」

「干得好。」

村崎是我们的后辈，也就是之前那个进公司未满一年，便被土屋带去电子游乐场，我还夹了猫玩偶送她的女员工。

她个头娇小又娃娃脸，因此刚进公司时大家都说她可爱，但她是个一板一眼，而且说话完全不懂修饰，时常语出惊人，所以才进公司一个月就数度创下令人不寒而栗的丰功伟业。

刚刚也很担心她在当下有没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幸好土屋有即时阻止。

「阿松，你也差不多该回去照顾早乙女小姐了吧。」

「是啊，你今天真的了我一个非常大的忙。」

「不会，辛苦你啦，不过你不可以对病人出手喔。」

「我才不会，应该啦。」

「应该。」

「应该。」

最终可能都要取决于向天祈祷的结果与我舌头耐不耐咬，接下来的发展真的只有天知道。

「不过啊，早乙女小姐她说要答谢我耶。」

「我觉得你可以期待一下喔？她是做行销的，平常也要跟客人应酬，所以应该很会挑礼物。」

我猜土屋他是满心期待。虽然不太可能会去什么看得到夜景的餐厅，但希望他可以加把劲主动提出邀约。

「唔嘿嘿。那么我回去啰，你好好照顾早乙女小姐。」

「嗯，我之后也会请你吃个饭。」

「没问题。」

说他是九州男儿却又觉得他有点轻浮，不过他确实是个落落大方、好相处、很有人情味的爽朗男子。即使我前公司是个加班到末班车时间刚刚好的黑心企业，但光是能认识这家伙，我就觉得在那里工作值得了。

土屋挥着手走向电梯，但途中好像想起什么事情，因而停下脚步。

「啊。」

「怎么了？」

「刚刚那瓶酒啊。」

「怎样？」

「你就放着专给生病的早乙女小姐喝，你不准喝啊。」

「什么？」

「你都跟早乙女小姐半同居了，所以我当然得说清楚讲明白。」

「什么跟什么啊？」

「那我走啦，再见。」

「……啥？」

我撤回前言，这家伙根本莫名其妙。

第一卷 第4话「想让早乙女小姐再休息一天」

「你觉得身体如何啊？弥央小姐。」

「感觉好一点了。」

我目送走土屋后，把他不准我喝的清酒一升瓶放到厨房再来到弥央小姐的寝室。裹着棉被的她轻轻呼吸，脸颊依旧因发烧泛红，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意识混乱的感觉了。

「现在想想，或许刚刚起来走动反而是件好事。」

「或许吧。」

「除了身体之外，我看你心里也没有想太多，真的是太好了。我刚才还以为你铁定跟之前一样会很在意自己在土屋面前有些失礼，最后害你的感冒变得更严重……」

之前一起出门购物那天，她就非常后悔在店里跟我聊天时没能炒热话题，又在吃午餐时喷了一滴义大利面酱汁到我身上，回家后还为此和玩偶一起开了反省会。我因为亲眼目睹了那场反省会才会做出如此联想。

「因为我暂时不会再见到土屋先生了啊……」

「……这跟见不见面有什么关系吗？」

「因为我们今天见面后，明天也还会见面吧？」

「嗯，对啊。」

「所以我今天如果被你讨厌，明天你就会因为对我厌恶至极，不来我家了吧。一想到肚子就开始绞痛……」

我坦率地提出疑问后，弥央小姐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我。

「我不会讨厌你的。万一你觉得见面就会尴尬，到时候我不过来就是了。」

「我也不要那样……」

「咦？」

「就算家里有阿吹他们，我也还是希望你过来……」

「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我也不知道……」

但是讲到这边，我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已能大致理解她的想法。

「总而言之，你的意思就是你至少好几天都不会再见到土屋，所以不会马上感到尴尬，能够轻松面对吧。」

「……我之后会去好好谢谢他啊。」

「你真棒。」

「唔嗯──」

看来她是因为间隔多日才需要面对问题，所以心里没有压力，也未感到沮丧，然而这么做也只是往后拖延。

嗯，她应该是那种人。

「话说弥央小姐，你是那种死到临头才会开始赶暑假作业的人吧？」

「咦？啊哇，我、我都有乖乖交作业喔？」

被我说中了。

「真是的，你今年要排好计画确实写喔？」

「我现在不用写作业了啊……咦？应该不用吧？」

看样子她不是在硬撑，而是真的已经逐渐康复到能够聊天的程度，只是讲的内容还是有点怪异。

既然如此，在吃药前应该是能吃点东西补充营养了。

「那么我去煮饭了，粥我先拿走喔。」

虽说她感觉身体比较好了，但还是希望她别勉强吃固体食物。没吃完是有点浪费，但这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粥已经完全冷掉，我正要拿起装粥的盘子时，弥央小姐居然从旁伸出小手抽走了汤匙。

「我还要吃。」

「没吃完没关系，你硬吃反而会造成身体负担，害你感冒更慢好而已。」

「我吃得下。」

她没放开汤匙。这个人怎么会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这么固执。

「冷掉的鸡蛋粥一点都不好吃喔？」

「无所谓。」

从营养学的角度来看，开始氧化的淀粉很难消化，因此可能会对感冒而降低效能的消化器官造成负担。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在这种事情上僵持根本没有意义。

「好吧，那就再吃一口就好。」

「嗯。」

弥央小姐将汤匙放入我递过去的盘子，深挖起一匙像团子的鸡蛋粥。

接着送进嘴巴慢慢咀嚼后吞咽下肚。

「……真好吃。」

「你不嫌弃而已。不过我还是要说，不浪费食物固然是件好事，但若是因为硬吃而搞坏身体，那就本末倒置了喔。」

「……我会想吃是因为刚刚都吃不出味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弥央小姐递出上面放着还剩下八分满的鸡蛋粥的盘子，我接过后轻轻盖上盖子。

「等你感冒好了我再煮给你当消夜吃。用陶锅煮的鸡蛋粥真的很好吃，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吃吧。」

「嗯，就这么说定。」

真心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一起实现这个约定。

幸好她感冒的症状目前暂时消退，已经可以吃些简单的东西了。我手边也有土屋送来的食材，这次一定要抢在症状再次出现前把东西煮好。我走到厨房后，打开已经彻底用惯的冰箱。

「还好之前有多买一些鸡蛋来放。」

这回使用的食材会比刚才的鸡蛋粥更简约。

「鸡蛋、清酒、砂糖、蜂蜜……嗯，豆浆还有剩耶。好，也拿来用。」

接下来要做的是道感冒时与粥齐名的滋补圣品。

其实最近常在漫画或动画中可以看到这道料理，但实际上好像很多人嗤之以鼻。我也是直到自己会做之后才改观。

「将蛋打成蛋汁，再用滤茶网滤一下，接着拌入砂糖和蜂蜜。」

烹调的第一步是要处理蛋汁。

在这个步骤能否确实去除蛋汁中的结块，将会直接影响到最终的品质。因此要仔细再仔细地反覆过滤，直到蛋汁变成颜色一致的黄色液体为止。

「接着拿杯子装半杯土屋拿来的酒，再送进微波炉加热，让酒精挥发。」

然后在去除酒精的清酒里加点热水搅拌。

「再把这些一面慢慢倒进蛋汁内，一面仔细搅拌，让两者充分混和。」

如果操之过急，蛋汁就会凝固，变得像蛋花汤一样。一点一点缓缓倒入，最后就会慢慢形成布丁般透亮的黄色液体。

「最后再加入微量的豆浆。」

添加牛奶也可让口感更圆润，不过弥央小姐基本上算是个大豆制品爱好者，而且豆浆对感冒时的肠胃也比较温和，所以我选择使用豆浆。

「好，味道出来了，营养价值也很高，弥央小姐应该能接受。」

现今能在便利超商或药妆店买到的营养补给品或果冻类食品，数十年前应该连个影子都没有。不过再往前计算的数百年岁月里，日本人摸索研发出一种「补充营养用的流质食物」。

「我煮好了。」

那种流质食物就是我现在做好的「蛋酒」。

浓稠的黄色液体正在马克杯中波动起伏，散发出淡淡的甜密香气。

「原来在家里也能做蛋酒啊。」

「对啊，用微波炉三两下就能弄出来了。」

「要怎么弄？」

「首先打好蛋汁，然后加进砂糖和蜂蜜……」

弥央小姐用一副大有兴趣的模样听我讲述食谱，同时咕噜咕噜喝完了黄色蛋酒。

「我喝完了。原来蛋酒喝起来是这种滋味啊。」

「等你感冒好了我再教你怎么煮，到时候我们一起煮来喝吧。」

「人家要煮！」

「那么接下来要吃药了喔。」

弥央小姐的表情顿时僵住。

不过文明利器已经来到这个屋内了。现在只要有土屋帮忙送来的这样东西，世上就没有吃不下去的药。

「挤出这种果冻时的滑润触感真的很舒压……」

「是葡萄口味吗？」

「是的。」

电视上是把果冻先挤到盘子里，把药倒上去，再用果冻盖上去后用汤匙舀来吃，但是这样弄一包果冻马上就会见底，所以我这次是直接挤到汤匙上。

「来，嘴巴啊──」

「啊──」

……饲养小鸟的生活是不是就像这样？

「很好，你都吞下去了呢。之后之要好好睡觉，感冒就会好了。」

「嗯，那么再见……」

「我不会回去喔，在你睡着之前我都会在客厅。」

她应该是在担心这样会变成深夜加班，话说她就是会担心这种事情的人。

「……谢谢。」

「你快睡吧，晚安。」

「晚安……」

我关掉寝室里的电灯，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

◆◆◆

「……所以说……嗯……好的……」

「……我有听说了，因此……」

耳里传来弥央小姐的声音。

她应该是在讲电话吧。我微微张开眼睛，发觉天已经亮了，阳光还从窗帘缝隙照进屋内。

「嗯……我昨天就直接睡着了啊……？」

我哄弥央小姐入睡后，好像也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幸好这张沙发正如它看起来相当昂贵的外观，设计十分符合人体工学，身体关节并未感到疼痛。

当我准备起身时，发现身上盖着一条粉红色的毛毯。

「这是弥央小姐帮我盖的吗？」

「……是的，您说得没错……所以预算的部分……」

从客厅传来弥央小姐讲电话的声音，只是她刚好位在沙发的死角，因此不见人影。感觉她已经完全康复了。

昨天明明发高烧，隔天早上就开始讲电话处理公事，由此可知她是个工作狂。不过仔细想想，这样也确实符合弥央小姐的行事作风。

既然如此，我也要上工了。

「我看看喔，现在去泡咖啡弥央小姐应该还来得及喝。我自己也来一杯醒醒脑好了……」

「我明白了。啊，佐田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拿去年的会计档案？就是你负责的案子的预算也有列在里头的那个。」

……嗯？

好像哪里怪怪的。

在和人通电话时下的指示都非常具体，但正常说话时的内容，让我觉得她好像坐在公司的办公桌前。难道那个叫佐田的现在在屋子里吗？

「抱歉，让您久等了。我们现在立刻就来试算一下吧。这个嘛……去年开始到现在日圆对美元的行情已经升值三日圆左右了……佐田先生，资料还没找到吗？你为什么还坐在椅子上？」

「弥央小姐……咦??」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回头看向位在视线死角的弥央小姐后，我的大脑差点停止思考。

「那个佐田先生，我有对你怎么样吗……？」

弥央小姐是衬衫搭内裤的打扮。

而且耳边抵着土屋送我的羊羹，一边快速搅拌着纳豆，一边对着阿吹下达工作指示。

我则是看着眼前这个压根无法理解的画面……

「嘶────────呼───────」

使劲做了一个深呼吸。

「现在开始分析这是什么情况。」

我把透过深呼吸获得的氧气全都输送至大脑，接着彻底观察整间屋子。

思绪瞬间加速，在混乱的室内逐一锁定必须分析的对象。

■毛毯

弥央小姐帮我盖的物品。为了不吵醒我，她盖的过程应该十分小心。

毛毯图案是粉红猫熊。

■凌乱的厨房

迹象显示有人用过厨房。

「看来起床后的弥央小姐是小心翼翼地不吵醒我，在厨房里弄了什么东西。」

■清酒

放在外面没收。

那是土屋送的山口县名酒，但他不准我喝。

■砂糖

放在外面没收。

普通的上等白糖。

■蜂蜜

放在外面没收。

100％纯蜂蜜。

■豆浆

放在外面没收。

瓶身还很冰凉，拿出冰箱不到十五分钟。

■气味

现在只闻到纳豆的味道。

「放在外面没收的调味料类物品与蛋酒所需的食材一样，但奇怪的是现场没有残留清酒加热后会散发出的独特气味。」

■脱下乱丢的睡衣

那是弥央小姐春秋两季在穿的粗格纹睡衣，上衣和下裤被分别丢在不同地方。

■拖鞋（右脚）

独留在寝室内，左脚则穿在弥央小姐脚上。上头有小熊图案。

■还没穿的裙子

迹象显示有人本想穿上，最后因故没穿。

■纳豆盒的盖子

总共有四个，丢在桌子上。

我凭藉以上的蛛丝马迹，重现过去发生的事情。

「可以了，当时的状况应该是这样……」

──约莫十五分钟前──

「已经早上了啊。感觉还是有点发烧……嗯，不过已经可以走动了。」

弥央小姐醒来后，离开床铺走出了房间，接着发现我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

「松友先生一直待着没回去耶。就让他继续睡吧。」

她帮我盖上毛毯后前去厨房。

「我昨晚没吃晚餐，现在好想吃点东西……对了，我就来做昨天松友先生教我的蛋酒好了。虽然等等就要去上班了，不过蛋酒里面好像不含酒精。」

然而弥央小姐只是不知道。

我其实费了一番工夫让酒精全都挥发了。

「我记得是把砂糖和蜂蜜伴入蛋汁里……」

弥央小姐拿出食材开始烹调。

她原本厨艺就不好，还因发烧导致记忆力下降，没记到完整的食谱，结果犯了一个一般都不会有人犯的失误──忘记把清酒放微波炉加热让酒精挥发。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算了，我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能弄出和松友先生一模一样的蛋酒。」

弥央小姐你也帮帮忙，步骤差很多耶。

「嗯、嗯，唔呃……看来下次得请他好好重新教我一遍……这东西全是酒味，一点也不好喝……」

那个就是酒没错，谁叫你只是把生蛋和砂糖混进清酒而已。

「好了，该去上班了，昨天虽然已经忙到一个段落，但要做的事情还是很多。」

那支酒的酒精浓度和普通清酒一样是十六度，一早起来就一口气喝那么多，当然必醉无疑。

「我得赶快换衣服去公司了……」

醉意已经开始席卷弥央小姐的身体，她摇摇晃晃走向寝室，而且错把羊羹当手机拿着。

边走还边脱睡衣，接着从寝室衣橱拿出上班穿的裙子和衬衫。

「啊，对了，我得打电话给客户。」

她以熟练的指法操作起羊羹。

「您好，早安，我是早乙女。昨天非常谢谢您，等我到公司后就会发邮件过去……等等，我现在已经在公司了吧……？」

她压根忘记穿上裙子就开始用羊羹通话，思绪混乱的大脑还把家里误认为是公司，然后演变成现在的情况。

「嗯，我能理解、我能理解……弥央小姐大概是因为这样才只穿着内裤和衬衫便开始办公。」

我能理解，但还是有搞不懂的地方。

「特别是她干嘛在搅拌纳豆啊？总之我得快去制止她。」

靠近弥央小姐一看，发现她因为下属佐田先生不听指挥，眼泪已经快要夺眶而出。

「弥央小姐，先跟你说声早安。」

「松友先生……大家都不跟人家说话……」

惨了，她的心智已经因为压力退化成幼童了。

「你好好回想一下，阿吹他本来就不会说话喔。」

「小亚就有跟人家说话耶……人家受够了，人家要回家……」

「弥央小姐，这里就是你家啊。那个……请你把纳豆放下来。」

「你骗人啦，这里明明是公司啊……算盘，把人家的算盘还来……」

「现在这个时代，以全球为战场的企业是用算盘打战的喔……？」

看来在弥央小姐眼中，纳豆就是算盘。

她带算盘应该是打算在和客户开会时要用。不过这些纳豆要怎么处理啊，她总共开了四盒还搅过了耶。

「呜呜呜呜……人家没办法办公了啦……公司要倒闭了啦………！」

「我投降，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

既然靠一个人的智慧解决不了，那我就来靠两个人的智慧想想办法。

我拿出手机，滑出昨晚的通话纪录。

「嘟噜噜噜噜噜。」

『您好，我是土屋。』

「是我，松友。你现在方便讲一下话吗？」

『可以的，请问您有什么问题？』

电话另一头的土屋，用字遣词完全是工作时的口吻。

看样子他人已经在公司，而且课长就在一旁。

「很抱歉在上班时间打电话给你，但我需要借助你的聪明才智。我问你，你会打算盘吗？」

『……算盘？嗯、会，我在学生时代算是有学过。』

「太好了。拜托你用你懂得算盘要诀，一起帮我想想解决办法。」

『请问您要解决什么问题？』

「我要如何去阻止一个把纳豆当成算盘，还想藉此拯救公司的女生？」

『啥!?』

经过一阵攻防，我最终依照土屋提出的方法，让弥央小姐吃冰后，她终于变回原样。

微微发烧，再加身上散发酒味的弥央小姐无法出门上班，请了一天的病假。大病初愈的她没有勉强自己上班工作，我认为是个美好的结果了。

应该吧。

第一卷 第5话「早乙女小姐想要个妹妹」

「弥央小姐，你快把手移开，然后打开让我瞧瞧。」

「可是……我还是觉得好丢脸喔……」

「你想得美，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今天一定要看到那样东西。」

「呜呜……」

虽然这么做有点强人所难，但这是我们早晚都得面对的必经之路。今天我必须狠下心逼她就范才行。

「好了，你别藏了。」

「……好吧。」

弥央小姐在我的催促下，张开了紧闭的手掌……

◆◆◆

「整理完啦!!」

「全部拆箱完成！」

我到弥央小姐家工作，今天刚好满三个礼拜。

每天都进行一点的拆箱作业，今日终于全部结束了。之前堆满地的大量纸箱，如今已不见半点痕迹，极其符合星期六正午意象的和煦阳光，把露出完整面貌的木质地板纹路映照得耀眼夺目。

「我都忘了这个屋子这么宽敞了，让我想起当初搬家前曾先来看过的屋况。」

「弥央小姐，我觉得能把两房一客厅一餐厅一厨房的屋子，住到起居空间勉强只够一个人生活，其实很不正常耶。」

话说，餐具类或书本类的纸箱，我老早就整理好了。

问题在于那些装有弥央小姐私人物品的纸箱。

「平日你工作太忙太累，假日我又没来，你也不会想去拆那些剩下的纸箱吧。你看，像这个箱子就已经放太久，胶带都变得黏呼呼的了。」

「唔呃。」

「而且你还打算用手一直挡，这根本是无谓的抵抗。你既然这么不想让我看到，为什么不在我没来的时候赶快整理？」

「就、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但是那个箱子已经封着没开丢在那边两年了，未免太夸张了吧？」

「唔呃呃。」

蹲在地上的弥央小姐露出一副「我没办法反驳」的模样。看来她是回想刚才拆箱子时的难为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像这箱子里装着以前的相簿、日记之类的东西，我自己来拆也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啊……」

「你就是因为像那样一直拖，才会搞到我得像今天这样来盯场不可。」

「我万万没想到你为了要来盯场，居然出了那一招……」

「那个嘛……就只是我在前公司时学到的社会制度漏洞而已。」

就如弥央小姐所言，剩下的最后一个箱子里头装满日记本和相簿。

之前我跟她说这箱子只能由本人来拆，她也回我说一直没拆不整理也不是办法，然而说归说，她终究还是没打算整理这一箱东西。

害得我不得不使出最终手段。

「你居然减少平日在我家的时间，再把假日转为出勤日一次补足未达规定的勤务时间。」

「我的前公司很常用这种手段，我只是反过来使用而已。」

「反过来？你是说你之前是六日去公司上班，平日再补休吗？」

「你只讲对了前半。」

上班族若在例假日出勤，便能在之后补休假，也就是一般说的补休。但出勤时间若短于规定时间，就无法获得以一日为单位计算的补休。剩余的详细规定现在就不多说，总之当我知道公司利用这个制度漏洞，让职员一个礼拜上班七天时，我就确定人类的智能已经往错误的方向进化了。

「怎么会这样……」

「之前都是我在告诉后辈这个现实，我离公司后唯一不忍的，就是必须要有人来承担我这个角色。」

现在应该是同期同事的土屋接手了这个角色，我光想就觉得心痛。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耶。」

「我想这种事情你不用知道应该也没关系。」

总之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星期六一早到弥央小姐家「上班」，接着想方设法说服她拆开纸箱，直到刚刚才终于把箱中物品放进书架或收纳空间内。自弥央小姐搬来这个屋子后，历时超过两年的拆箱整理作业到此画下句点。

第一次踏进这个屋子时，架子上空无一物，如今光是看到物品摆满架子，就让我感慨万千

「话说弥央小姐，你连毕业纪念册都带来了啊。」

「就顺手拿来的，反正放在神奈川的老家也只是占空间。」

「我搬出老家时，家里的人也是叫我把能带走的尽量带走。」

光是小学书包，我足足烦恼了五天才决定丢掉。在我至今的人生中，算是足以排进前三艰难的抉择了。

「丢不丢小学书包真的让人很挣扎……」

「毕竟人偶尔就是会想看看毕业纪念册或小学书包这种充满回忆的东西。」

「……你不要看我的就好。」

「我就说我不会看了。对了，讲到回忆这档事……」

「嗯。」

「你前几天感冒后，有些事情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啊？」

就是弥央小姐发烧到有点神智不清时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些事。那些人事物应该都与弥央小姐的回忆有关。

「那个『小亚』究竟是谁啊？」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孩子的事情？」

「也没有什么为什么吧？因为都是你自己说的啊。你之前超严肃的大喊『小亚不见了啦』，然后把整间屋子翻过来找时，我就在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真是的，我干嘛做那种事情。」

弥央小姐原本稍微瞪大的眼睛，如今也已变回平时沉稳的眼神。

她感冒痊愈后我才知道，原来她只依稀记得发高烧时的事情。记得的部分大概是……回家后吃了鸡蛋粥和蛋酒，还有我的朋友土屋来过家里。

至于翻找过自己家里这件事，几乎没有印象。

「我听起来觉得像玩偶的名字。」

「嗯，那是我到小学四年级秋天前，一直很宝贝的语音玩偶。」

「啊──我知道那种玩具，就是按肚子的地方会讲『你好』之类的。」

「对对对，就是那种。外观跟阿吹有点神似。」

我猜弥央小姐应该是因为阿吹长得像小亚，所以才会买同样是白狐狸的阿吹。

「它已经被你丢掉了吗？」

「我没丢掉，只是忘了为什么把它弄丢了，时间太过久远，我已经不记得了。」

「小时候的玩具常常像这样消失不见……」

这让我想起某个夏天和我一起享受海水浴，但没能跟我一起回家的闪光战队千叶滋贺佐贺的千叶红战士人偶。当初爸爸买给我的英雄人偶，如今应该也还在守护石垣岛的大海吧。

正当我们陷入怀旧感伤氛围之际，弥央小姐「啪」地拍了一下手站了起来。

「好了，中午也过很久了，来吃点东西吧！」

看了看时钟，发现已经下午两点半。明明一大早就开工，但过程中全神贯注，因此没注意到时间过了这么久。

「要做个三明治之类的吗？」

「现在时间已经太晚了，我们直接去外面吃好了，顺便庆祝完成拆箱整理。附近有一间咖啡店的午餐供应到三点，我请你吃个饭，今天辛苦你了。」

「不必不必，太让你破费了。」

「哎呀，你放心吃。」

「可是……」

「我会确实地付你两万元的假日出差津贴。」

「我不是在担心薪资的事情啦。」

之前的假日出勤津贴是一万元，看来改用出差的名目就会增加到两万元。

经过一番讨论，最后决定把请吃午餐这件事也算入休假出差津贴。不过每次要和弥央小姐出门时都必须先做一些津贴方面的交涉，感觉差不多该制定公司章程了。

例如第四项「咖啡厅吃饭相关规定」之类的。

◆◆◆

两个小时半后的下午五点。

接近夏至而长时间高挂空中的太阳也开始西下之际，我已搭上大楼的电梯回家……身边还带着心智年龄快要变成孩童的弥央小姐。

「刚刚那一餐真好吃，人家最爱炸虾了。」

「素唷，偶也粗得混开心唷。」

「真的吗？」

「尊的、尊的。」

「……抱歉，真的很抱歉耶。」

「魔宽希，戚戚死神素杀不死偶的。」

卡罗莱纳死神<死神辣椒>

这是种史高维尔辣度单位高达一百二十万的超辣辣椒，二○一三年时荣登全球最辣辣椒的金氏世界纪录。

命运分歧点就在我们看到以这种超级辣椒为主原料制成的死亡辣椒酱。

「会河么那间咖啡店里会晃喇种酱料啊？」

「真的很抱歉……」

好奇心果然能杀死猫。弥央小姐只是觉得那种酱料都摆在咖啡店里了，就算写着死亡辣椒酱应该也不会辣到哪里去，所以加了一点到义大利面，然后就发生悲剧了。

在大量挥发出的辣椒素造成的剧烈刺激与刺痛之下，弥央小姐根本食不下咽，这时有个笨蛋想在弥央小姐面前耍帅一番，所以提议交换吃。

那个笨蛋就是我。

「松友先生你换给我的炸虾午餐套餐非常好吃，真的非常好吃。」

「弥央扫解泛给偶的义他利面也混好粗唷，哈哈哈。」

总之，我已经决定今天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要玩UNO吗？」

「好……」

如果不陪在弥央小姐身边，她又会召开反省大会，而我觉得自己今天能做的事情，大概也只剩玩UNO了。

今天她会玩哪种规则？我猜有可能是「剩两张手牌就能喊UNO」。

我在心里猜测的同时，电梯已经抵达六楼。电梯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铺着红砖风格地砖的熟悉走廊……

「……松友前辈？」

「你是……」

我家前面站着一名女子，她用紫色发圈束起一头偏暗褐色的发丝，娇小的身躯穿着与发圈同色系的紫色洋装，手上还提着小纸袋。

「松友先生，那是你认识的人吗……？」

「前辈，请问那一位是……？」

前后方同时传来相同的提问。

「难道是您的女朋友吗？若是打搅到两位约会还请见谅，我也是有事来找前辈的。」

「那、那个……」

「您好，敝姓村崎，之前是在松友前辈底下学习工作上的大小事。」

站在六○五号室门口的是上一份工作晚我一年进公司的后辈村崎。

太好了，她看起来应该过得不错，但是给人的感觉实在强势。

整个人的气场强大无比。

她说起话来语气稳重，非常有礼貌，但就是面无表情，因此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冰冷到像会扎人。

她应该没有恶意，但这样子反而令人更加害怕。

「啊哇哇哇……」

连平常在身经百战的资深员工面前一样精明干练的弥央小姐，都受不明的压迫感所震慑。

我心想这边应该由我出面打个圆场，因此对着凝视我的后辈说：

「春七。」

然而我连她的名字都无法好好发音。

「前辈？」

「啊，这、这是因为……」

「前辈，难道您连舌头都被这位小姐拔掉了吗？还是您被下药了啊？」

「你鳖銮吓伦啦。」

「那个……这个情况确实是我造成的……」

「这位小姐都承认了耶。」

「叟以缩，偶缩你……」

「前辈，您还是跟以前一样会为了别人牺牲自我，只是我没想到你现在连自己的舌头都牺牲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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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点忘了这家伙就是这副德行。

头脑虽好，但就是白目。

「才没有。等等，蒿像有……」

之前在照顾生病的弥央小姐时，我的舌头差点被我自己咬断。

「土屋前辈跟我说『阿松现在不是在当牛郎，就是在当幼儿园老师』，但我万万没想到您必须出卖自己的器官才有办法过生活……」

「啊哇哇哇哇哇哇。」

「好。」

我为了收拾眼前混乱的局面……

「等偶五荤钟。」

冲进我家。

「开启电源！」

我用快煮壶把水烧到七十度。

「唔喔喔喔喔!!」

接着大口喝下，藉此冲掉残留在舌头上的辣椒素。这么一来我就能与人正常对话了。

「呼唔唔唔。」

缺点就是，辣椒素会在水中悬浮，嘴里暂时会变成超辣地狱。

早知道之前就该买瓶牛奶来放了。

◆◆◆

「让你们久等了。」

我暂时离开四分又三十秒后，再度从自己家里出到走廊。

结果看到的是……

「…………」

「…………」

「我怎么觉得你们连动都没有动过。」

毫无变化的光景，就像把我刚刚冲进家里的瞬间复制贴上到眼前的这一刻。会变动的只有在暗红色天空中飘动的积云。

「现在是鲸头鹳和树懒在争地盘吗……？」

「您辛苦了，前辈。」

「村崎，你跟第一次见面的人大眼瞪小眼五分钟，半句话都没说实在非常失礼，好歹也跟人家闲聊一下。」

「我刚才只是稍微观察她一下，下次我知道怎么做了。」

她在工作时该不会也是一个样吧？

等等再来问她的职场近况，现在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弥央小姐……」

「松、松友先生，你来一下、来一下。」

终于从鲸头鹳变回人类的弥央小姐抓起我的手，把我拉到有一小段距离的走廊角落。

「那个人……是叫松崎小姐吧？她是谁啊？」

「那家伙是我前公司的后辈。我也不知她为什么突然跑来找我……我换工作后应该也跟她没有交集了才对。」

「这样啊……」

「抱歉，那家伙本性并不坏，只是在某些事情上有点没常识。如果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松友先生』。」

弥央小姐打断了我的话。

我现在才注意到她没在看我，而是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村崎。

「我从刚刚一直在观察那个人。」

「我本以为你们只是互相凝视不说话，没想到都在观察对方。」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喔。」

会是什么事啊？有什么女生之间才会察觉的事情吗？

比如化妆方式能看出对方的个性，或从发型可以看出对方有没有喜欢的人之类的吗？

「她……长得好可爱。」

「……嗯，是啊，我也觉得很可爱……嗯……」

这个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的回话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害我措手不及只能像鹦鹉一样重复她说的话。

「之前没跟你说过我一直都很想要个弟弟或妹妹吗？」

「我发誓我今天第一次听到。」

「你到我家工作刚好满足了一点我的弟欲……」

「弟欲……」

原来除了食欲外，我还满足了她的这种欲望。

「但我还是想要有个妹妹。」

「嗯？然后呢？」

「这一位就可以。」

「弥央小姐，你在说什么啊？」

「我想要她来当我的妹妹。」

「这种愿望还请你去拜托伯父、伯母或是圣诞老人会比较快。」

「如果差个二十八岁……都变我女儿了……」

弥央小姐望向稍远的地方。

我都忘记这年纪的未婚女性对这种事情十分敏感。

「也是……但你突然说要村崎当你妹妹，她也不一定会当吧。而且弥央小姐，如果村崎真的愿意当你的妹妹，就代表你们常常会见面喔？」

她自己曾说过如果是常见面的人，就会害怕自己出差错被对方讨厌。老实说我从没想过这样的弥央小姐会想要有个妹妹，所以刚才也大吃一惊。

「我很喜欢小孩子，像她那么娇小，相处起来应该是不会有问题。」

「弥央小姐，村崎已经二十二岁了，算是成年人了。」

「嗯？我知道啊。」

「你知道就好。」

看来只要弥央小姐认定对方是小孩，就不会害怕与对方相处。

随便目测一下都能看出村崎的身高确实不到一百五十公分。之前公司有人带了自己读小学五年级的女儿来，那时村崎都刻意避开，不站到小学生身旁。

顺带一提，村崎虽是晚我一年进公司的后辈，但和我不同，她进公司时还没过生日，因此我们其实相差两岁。

「反正她是有事来找你的吧？快帮我介绍一下，走啦走啦。」

弥央小姐这次是推着我的背回到我家门口，我再度夹在她们俩之间。

「你们话讲完了喔？」

「嗯，抱歉让你在这边等。话说，你今天怎么突然跑来，害我吓了一跳。」

「我遵照歪一边课长的指示，前来把松友前辈您的私人物品送还给您。」

听到村崎特地在绰号后面加上职称，就让我确定自己是真的又再见到她了。

「对耶，当初我赶着离职，个人物品就一直放在公司没拿……不过歪一边是？」

「现在大家都称呼课长是歪一边课长。」

「可是之前土屋是叫他假发鬼耶。」

「更新外号了。」

死秃子→假发鬼，然后现在歪掉了啊，看来我又懂了一些事。

「真的很抱歉，让你放假还跑这一趟。不过我放在公司的私人物品应该就马克杯而已吧？」

「还有放在个人置物柜里的备用领带。」

村崎手提的纸袋里应该就装有我的个人物品。

我接过她用双手递出的纸袋后，瞄了一眼我用过的百元商店马克杯，和整齐叠好、价格七百九十八圆的领带。

「真谢谢你帮我送过来。」

「其实我应该更早一点拿过来给您，只是之前的休假日也大多要处理公事。」

「……是喔，看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忙。」

「那么前辈，这边这一位是……？」

不知道村崎是已经克服，还是根本没有感受到现实的残酷，总之她现在的兴趣好像已经转移到位在我背后的弥央小姐身上了。刚好弥央小姐也有拜托我，我这就来帮两人互相介绍。

「啊，这位是我的邻居……」

「我是早乙女弥央，平常受到松友先生很多照顾。」

这是当姐姐的语调。

有别于工作和平日的说话声，弥央小姐现在的语气就像在对妹妹说话的姐姐。

「您好，敝姓村崎。」

「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唔。」

这个问题再普通也不过，村崎听完却像向后退了一步。弥央小姐见到这个意外的反应，也跟着退后两步。

「我、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吗？」

「村崎，可以告诉这个人、没关系的。」

「……嗯。」

「你说什么？」

「我叫村崎金襕。」

村崎金襕正是村崎的全名。

还记得当初在招募新人时，她的名字蔚为话题，大家都在说闪亮名世代终于也要来到我们公司了。不过可能是本人也有什么顾忌，所以自我介绍时都不太愿意讲到名字的部分。

「不、不过，这个字并没有什么闪亮绚烂的意思。有种植物叫做金襕草，啊，它春天会开蓝紫色的花，我的父母很喜欢这种植物，甚至还自己种，所以就帮我取了这个名字……」

「好可爱。」

「……咦？」

「你的名字好可爱又好潮喔！金襕！」

「大、大家都这么说，但是叫我这个名字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太方便，也没因此有过什么美好的回忆。」

「我懂你的心情喔。以前国语课要练习写自己的名字时，我都觉得笔划太多写到手好酸。」

「你怎么……」

「因为我叫弥央，笔画也很多啊。」

「……！」

村崎愣在原地数秒钟，说不出半句话，接着缓缓转头看向我。

「松友前辈。」

「嗯？」

「早乙女小姐人好好。」

「是啊。」

「我现在终于懂刚才前辈为什么说跟早乙女小姐讲没关系了。」

「不过我倒是没想过你这么快就被收编了。村崎，你还是老样子耶。」

她防备心虽重，但只要某部分合拍，心防就会瞬间瓦解。村崎金襕就是这样的人。

「那个金襕……村崎小姐，你等等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

「我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那要不要来我家坐一下？」

弥央小姐居然主动邀人到家里……

「松、松友前辈。」

「我原本就要去她家打扰一下。」

「那、那么就承蒙您的邀请……」

两人同时不停上下打量着我。

弥央小姐应该是想跟我讲「这我妹，我妹啦！」

村崎则是想问我「怎么办，弥央小姐邀我去她家作客耶。」

「……感觉你们已经是朋友了耶，实在太好了。」

无论是弥央小姐还是村崎，我几乎没听过她们谈论过同性友人。如今能交到互相信任的朋友，我想对双方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吧。

「我今天早上刚整理好家里喔。来来来，快请进。」

「那个……前辈。」

「怎么了？」

「仔细一想，我发现我根本不懂茶道的规矩。」

「你放心，不会有那么装模作样的东西啦。」

「那我就放心了。」

「话说，村崎，你会玩UNO吗？」

「什么？」

「我们等等要玩UNO。」

「UNO？你是说那个闻名遐迩的经典卡牌游戏吗？」

「没错，就是那个UNO。」

「是的，村崎小姐，等等要玩UNO喔。」

说要玩UNO本是要捉弄村崎，至少我是这么打算。

但谁也没想到UNO只是一连串爆肝活动的序曲，我们剩余的周末时光即将消耗殆尽。

◆◆◆

「弥央小姐，你是要喝咖啡欧蕾对吧？」

「是的，拜托你了。」

本以为她会不习惯这种当姐姐的语气而早早放弃，没想到现在还在使用。果然是有志者事竟成。

「村崎是……啊，你是要红茶吧？」

「前辈，您还记得啊。」

「村崎小姐，你不喝咖啡吗？」

「嗯，因为有些缘故……」

面对弥央小姐的提问，村崎闪烁其词。看她望向远方的眼神，对本人来说应该也是痛苦的回忆吧。不过这件事在公司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

「村崎她啊，在刚进公司时为了长高而狂灌黑咖啡。」

「前辈。」

「结果喝到晚上不着，最后还因为睡眠不足在公司晕倒。」

「前辈。」

「从那之后，她就完全不碰所有类型的咖啡了。」

「松友前辈。」

「有事吗？村崎，你叫一次我就能听见喔。」

「那么前辈，若您能在第一次听到时中断话题，我会感激不尽。」

「哎呀哎呀。」

弥央小姐，我可是第一次听到你这样笑耶。

你自己不想让村崎知道的事迹数量明明多到承载率高达百分之三百，却还有那种余裕笑她。

「唔唔……」

「松友先生，我今天也想喝点奶茶耶，现在讲会不会太慢了啊？」

「不会，我现在就弄。」

「松友先生也非常会泡红茶，听他说他最近很热中英式红茶。我们等等就一起享用吧，松崎小姐。」

「早乙女小姐……!!」

村崎对弥央小姐投以感激的目光。村崎，你这样下去好吗？

两人才认识这么短时间，村崎已经明显妹妹化了。真担心她以后会不会迷上什么奇怪的宗教。

「好了，我要拿过去啰。」

我把牛奶和砂糖放到桌上，再隔着滤茶器将茶从茶壶倒进杯里。看着似乎可以明瞭为何日文要写做「红茶」，但英文却要写做「Black Tea」的深色液体逐渐注满茶杯。依照个人喜好将热水或牛奶加入浓郁的茶汤便是正统的喝法……我之前看到网路文章这么写，经实际测试发现确实好喝，所以至今一直都用相同的泡茶法。

话说回来，幸好弥央小姐家里有足够泡出三人份红茶的茶壶。不过从我来这里工作前就已先买好茶壶来看，她应该也曾梦想过今天这样的日子。

「味道好香，红茶也有不少种类，今天泡的这个是？」

「呵呵，是阿夏姆喔。」

弥央小姐大舌头了，谁叫她要用那种不习惯的说话方式。

「是阿萨姆喔。」

她若无其事地重说了一次，但还是用像在说「怎么办，好丢脸喔」的表情偷瞄我。

不过说话对象既然是村崎，我想这就只是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早乙女小姐，我很意外您这么风趣。我一直都很羡慕讨人喜欢的女生。」

「哎呀，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别人都只会说我很不讨喜……」

「我觉得你非常讨喜啊。嗯，我说真的。」

村崎只要对某个人打开心房，之后就是死心塌地了。她现在根本是戴着美化滤镜在看弥央小姐，因此一点小错，不，就算是天大的失误，她都能正向看待。

不过弥央小姐也戴着妹妹色的滤镜在看村崎，两人在这么莫名的地方居然如此相似，隐约给人一种姊妹情深的感觉。

「很好，茶都泡好了，那么我们开始吧。」

「你说得对，这个时间开始也很刚好。」

「请问……你们现在说要开始的事情应该和我想的一样吧？」

我就像要回答村崎的问题般，缓缓把印有黄色标志的盒子放到桌子上。

「就是这个。」

「你为什么要那么严肃……」

「你马上就会明白。」

我在桌上清出空间后，开始发牌。之前由于都只和弥央小姐一起玩，所以现在光是发牌给三个人都觉得有些新鲜。

「没有多发或少发吧？」

「嗯。」

「没、没有。」

「那么……游戏开始。」

第一卷 第6话「早乙女小姐想让人独占鰲头」

「那么……游戏开始。」

在我用这句话宣告开战后，时间已过了一小时。客厅的空气中还飘荡着奶茶余香，但情景已与游戏刚开始时大不相同。

村崎是打直腰杆，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

弥央小姐是眼眶泛泪。

我则是在见识到村崎超乎想像的实力后，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惊。

「村崎你……」

「唔，怎么了……」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

村崎转身面向我的动作卡顿到彷佛会发出机器人行动时「叽叽」作响的机械声。我忍不住对她说：

「你未免也太不会玩了吧……？」

「抱歉，抱歉耶，村崎小姐，你一次都没赢，肯定觉得很无趣吧。抱歉。」

「我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UNO玩太烂而哭出来。」

第一名，我。

第二名，弥央小姐。

第三名，村崎。

我们大概玩了十局，结果全是这个名次，怪不得村崎笑不出来。弥央小姐顾及村崎的心情，好几次想放水让她赢，但不知该说是力有未逮还是实力过于坚强，最终都没能如愿。

弥央小姐正在哭泣，她的表情就像个原本打算放走蝴蝶，却不小心弄死的小朋友，看了真叫人心疼。

「……嗯！」

哭了好一阵子的她，突然一副下了某种决心的样子，抓起村崎的手。

「村崎小姐，只能使出最终手段了。」

「好，早乙女小姐。」

村崎也跟着点点头，感觉明白了什么。

「我们联手打倒松友先生就好。」

「嗯，一起击垮他吧。」

「啊，你们太卑鄙了喔！」

这两个家伙居然组成女性同盟。之前忘记在哪看到有人写过「世上最恐怖的事情莫过于女人联手」，难道指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吗？

「我差不多也要拿出真本事了。」

「……你现在是要解放『那个』吗？我本来以为你今天不会动用那一招。」

弥央小姐起身离开座位，走向摆在客厅角落的椅子。

椅子上整齐排列着她拥有的各式玩偶。

「松友前辈，弥央小姐的真本事是指什么啊……？」

「她要召唤『守护神』。」

「守护神？」

「没错，守护神。」

「请用日文解释一下。」

「就是她要抱着娃娃玩UNO。」

弥央小姐先前说过，重点在于必须依照自身当天的状况，透过科学与逻辑来挑选要抱的玩偶。她今天应该也是下意识摇着屁股，嘴上说着「老、天、爷、啊、我、该、选、谁、才、好、呢？」耳里听着逻辑之神的回答。

「……她那样做有意义吗？」

「有喔。」

她这样做可能有稳定情绪的效果，实际的获胜率会因此提高三个百分点，绝对不容小觑。我本以为这是弥央小姐绝不想让村崎看见的行为之一，但目前看起来她应该已经认定现在不是顾虑会不会出丑的时候了。

「松友先生，你也可以从你家把红通通跟掌之助变过来啊？」

「抱歉，我没有那种特异功能。」

话说回来，红通通我还能理解，怎会想拿掌之助过来？

「好，小悠，决定就是你了！」

弥央小姐选定前几天从电子游乐场带回来的那只紫色猫娃娃做为今天的战友后，将它抱了起来。

「……咦？」

村崎正在眺看弥央小姐背影的表情，突然抽动了一下。

「为什么紫虎会在这里啊？」

「什么紫虎？」

「就是那只紫色的猫玩偶……」

原来如此，紫色的老虎，所以叫紫虎。虽然它是猫就是了。

不过一般人都会替玩偶取名字吗？

「我也曾经帮你夹过啊。话说这明明只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已经过很久了。」

「你也曾经帮我的意思是……」

「小悠也是松友先生帮忙夹的喔。」

「那天的战况真的有够凄惨……」

「你也帮早乙女小姐夹了和我一样的娃娃……」

「有什么问题吗？村崎……」

村崎陷入沉思。难道有人把送过她的同一种东西再送给不同人时，她会觉得不被尊重吗？

「我和早乙女小姐有一样的玩偶耶……」

「结果你是在想这件事喔。」

「下次我们一起来照张相吧。」

「抱着相同玩偶跟早乙女小姐合照……」

村崎微幅弯曲着手掌，她大概是在想像抱着紫虎的画面。

「松友前辈。」

「怎么了？」

「谢谢您。」

「嗯、喔……」

她干嘛用那么炯亮的双眼看着我，又用那么真挚的表情跟我道谢？

「村崎小姐，要不要也借一只给你抱啊？」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机会难得，我想借前辈的掌之助来抱看看，因为我很喜欢那个名字。」

「你确定要掌之助吗？」

「我不是外贸协会，您放心。」

「好吧，反正百闻不如一见。」

二轮战的阵容至此底定。我重新泡来的奶茶散发出香甜气息，刺激活络了大脑思绪。

弥央小姐、我和村崎，分别把紫色猫玩偶<小悠>、弥央小姐借我的奶油面包色的小狗玩偶<阿石>和掌之助放在腿上，展开第二轮战役。

「村崎小姐，我们可是桃园结义，要一起打倒松友先生喔。」

「桃园结……是《三国志》的那个吗？那我们不就是结拜姐妹了吗？」

「上吧，我可爱的妹妹。」

「是，姐姐。」

「……!!」

「弥央小姐，难道这一切都是你精心策画的……!?」

弥央小姐露出洋洋得意到极点的表情看向我。

她就那么想被村崎喊声姐姐吗？不过看那表情，她是真心想被那样喊。只是村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还真配合弥央小姐。

「……那个松友前辈。」

说到这位村崎，她现在是腿上放着掌之助，一脸沉重的表情。

「怎么了吗？」

「宣战后还要跟您说这些，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什么事？」

「我可跟您把掌之助换成红通通吗？」

「可以啊，红通通摸起来很舒服喔。」

「跟掌之助比起来，我是觉得一定比较舒服。」

就如其名，红通通是只红章鱼玩偶。是在之前和弥央小姐去的玩偶专卖店买回来的新玩偶，触感非常好。

至于掌之助，它是我屋内的老面孔，全名是仙原掌之助。

就是个仙人掌盆栽。

村崎将腿上的掌之助换成红通通后，我们便正式进入第二轮战役。

如今已经过了六个半小时。

「叮咚。」

「早乙女小姐！土屋遥斗用音速处理完工作就立刻赶赴此地！」

「土屋你来得正好。你工作那么忙还抽空过来，真的太感谢你了。」

「搞什么嘛，阿松也在喔。」

「打电话邀你来的也是我吧。好了，别站着说话了，快进来吧。」

我按了对讲机打开门后，五天不见的前同期同事就出现在眼前。即使现在已是过了午夜十二点的深夜，土屋那身晒黑的皮肤，莫名会让人有种还是白天的错觉。

「那么打扰了喔。我今天好累好累啊。」

「公司那边感觉非常忙耶，你快速赶完工作过来也都这个时间了。」

「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前阵子开始公司就在准备进行的一笔大生意，最近好像出了点问题。」

「越基层越忙不就是那间公司亘古不变的法则吗？」

土屋在那么忙碌的情况下还能挤出时间过来这里，真的非常了不起。

「话说阿松，你脸色很差耶，发生了什么事吗？」

「也没有啦，就是战况有点陷入胶着。」

「啥？什么战况？」

「你进来看就知道。村崎也在里面等喔。」

「你、你们到底在干嘛啊……？」

我和土屋一起前往客厅。

在走道上打开客厅门的瞬间，一股甘甜香气扑鼻而来。里头虽然已开灯，但还是略显昏暗。穿过门进到客厅后，可以看见已结拜为姐妹的弥央小姐和村崎，坐在桌边养精蓄锐，准备迎战下一场战役。

「不对啦阿吹，那张牌啊，是松友先生连续出三次阻挡牌时才要用的。至于小悠，你是越变越聪明了耶。欸，阿石，还不准睡觉！」

「红通通、红通通，你摸起来好舒服……蹭蹭好舒服啊……蹭蹭蹭蹭蹭蹭蹭蹭……」

两人好像变得比方才更有精神，看上去连气色都变好了。

反而是刚抵达的土屋，不知为何铁青着一张脸。

「阿松，之前我听说过一件事情喔。」

「什么事情？」

「在印度北方啊，有种民间信仰会焚烧一种气味非常～香甜的香，闻到的人会产生幻觉。」

「那种民间信仰我也听说过。信众会陷入两眼空洞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的恍神状态，甚至可能做出令人费解的事情。不过你突然提这个干嘛？这种信仰怎么了吗？」

「啊，没事，可能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什么错觉？总之，你快坐下。我去帮你泡杯奶茶。」

「客厅里的这个味道是奶茶喔……」

「要不然还能是什么味道？」

「话说，你们为什么会聚在这里打牌？」

「这解释起来还满复杂的耶，要从哪里说起呢……我们是从七小时，不对，是三小时前开始的。我和弥央小姐，还有帮我送来私人物品结果变成弥央小姐妹妹的村崎，三个人举办了UNO大会……」

「妹妹……？」

──三个小时半前．晚上九点半──

遵守多项规则，想办法把手上的七张牌打到场上，最快出完手牌者即为赢家──UNO就是这种游戏。

然而要在这种游戏中联手其实出乎意料地困难。

「村崎小姐、村崎小姐……！」

「早乙女小姐、早乙女小姐……！请收下我的一切……」

之所以会难以联手，都是因为这个游戏存在「看别人手牌即是犯规」的铁则。

这项规定不仅禁止窥探对手的战力，同时也不准同阵营的伙伴相互确认手牌。

「所以你们才会只靠眼神在打暗号吗……？」

她们俩采用的战术就是利用眼神示意进行沟通，如果成功就能即时打出对方需要的牌，藉此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至于成效如何，立刻就揭晓了。

「我知道了，早乙女小姐！黄牌7！」

「嗯，包在我身上……啊，不对，我Pass。」

「你们根本没把意思传达给对方……好，我UNO。」

「换你了，早乙女小姐！」

「应、应该还有剩罚抽牌的卡……！拜托，让我抽到!!」

弥央小姐手上的守护神已经变成三只，多了我早就放在一边的阿石，和之后才被征召来会合的白狐狸<阿吹>。她现在抱着三只玩偶还手拿UNO牌，所以看起来感觉快要超出负荷，那纤瘦的手臂不知道会不会酸。

「啊，这张牌……！」

「早乙女小姐！」

「难道是张能逆转颓势的牌!?守护神竟然会有那么好的加乘效果！」

「我Pass……」

结果没有半点效果。

「啊，那我的牌出完了。」

「又输了……」

「不管玩多少次都赢不了松友先生啊……！」

弥央小姐和村崎都垂头丧气，同时我也仰头望天。

「她们还是赢不了我……!!」

UNO并无清楚规定结束的时间点，理论上是种能够玩到死的游戏。为了让这样的UNO牌局画下句点，当今社会上默认的结束条件应该就是──

「所有人都赢一次后就结束游戏」。

我们现在也都受制于这个感觉相当日式的想法，只不过唯一，同时也是最大的失算就是村崎玩UNO的实力趋近于零。

这场UNO大会已经在毫无变化的战况中迷失终点，这个当下距离游戏开始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继续，继续继续！」

「没错，弥央小姐，我们继续。今天都还没过完呢。」

「姐姐、前辈……」

我没有灰心丧志，打起精神又开始洗牌。

有别于公平开局的围棋和将棋，UNO打从发牌开始就有运气好坏的问题，因此玩家的获胜率绝对不可能是零。只要多打几局，获胜率必定会拉高，时机一到村崎自然会获胜。

总之就是一直玩、一直玩，玩到三人都赢过为止，反正玩下去我们终究都能获胜。

◆◆◆

有段期间我也深信我们终究都能获胜。

「松友前辈、早乙女小姐，对不起我又输了……但是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会赢。」

面对已经几十次都没更动过的名次，我和弥央小姐只能举白旗趴在桌上。

这样根本是在白费力气，看不见尽头的UNO地狱至此已经持续五个小时半了。

「村崎！你这辈子绝───────对不能给我去赌博!!而且不管是要拟订策略还是预测他人行动，你都极度不适合！」

「我会铭记在心。」

「你能懂就好。但是现在的问题是眼前的UNO，老实说我觉得还有得打。」

「说、说不定等一下你就赢了啊！人家不是都说，现在放弃的话……」

弥央小姐说着说着还高举起守护神，就在这个瞬间。

小悠扁掉了。

「咦？」

「啥？」

「唔欸？」

三人一时间都搞不清楚小悠出了什么事。在一片寂静中，白色和黄色的泡棉「啪哒啪哒」地不停掉到客厅地板上。

「啊哇哇哇哇哇。」

「弥央小姐，你别动！掉下来的填充物会四处飞散！」

「早乙女小姐，你没补强喔。」

「补、补强？」

为了不踢散泡棉，所以弥央小姐整个人僵在原地，上半身是朝天高举只剩外皮的玩偶，下半身则像红鹤般单脚站立。听到这个没什么印象的单字后，她满头问号地看向村崎。

「村崎，什么是补强啊？」

我一面捡起地上的泡棉塞进手边的塑胶袋，一面也看向村崎。

「以游乐场的奖品来说，紫虎……不对，应该说这只猫玩偶用的布料算是不错，但是用的缝线不适合这种布料，若不补强，脆弱的部份就会裂开。」

她接着补充说「我看娃娃已经弄得乾乾净净，所以本来为你已经补强完毕」，同时不停打量弥央小姐高举在手上的小悠。

「毕竟玩偶被我们夹到之前，在机台里面也已历经过许多摩擦碰撞了，所以劣化的速度比一般快也算是预料中事吧。」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也没有缝过玩偶，所以也不知道能不能修补好。」

「可以的话，不知是否能让我来试试？」

村崎观察完小悠后，一派轻松地说。

「你、你有办法处理吗？村崎小姐……」

「没问题的，我家的紫虎也是我自己补强的。我刚看了一下，裂口非常平整，我会帮你补好的。」

她边说边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缝纫盒。看上去应该不是专业工具，只是扣子掉时用来重新缝补用的一般常见的针线包。

「只用那种针线有办法缝吗？」

「你放心，没问题的。我接下来会先拆解娃娃，在这段期间可不可以去帮我买一下线？」

她接着指定了所需线材的材质、粗度和颜色，去趟附近的超商应该就能买齐。

「如果店里也有卖针眼锥、安全钉和布用黏着剂，也请买一些。」

「假如同样东西有很多种类的话，要买哪一种？」

「请买最好的那种。」

村崎只说了这些后，便开始拆解玩偶。她先掏光留在里面的填充物，脱掉它原本穿着的大衣，再把整个玩偶由内往外翻，用剪刀剪开不需要的缝线处。

「好厉害……」

我买东西回到家时，发现原是立体的小悠已经完全变成平面。

虽然不用解释玩偶的构造，但看到玩偶像这样依部位被拆解后，总觉得自己是第一次清楚理解到「玩偶是用布和填充物做成」的道理。

「线我买回来了喔。」

「好，前辈，谢谢您。」

「然后掉出来的泡棉我都捡起来了，所以弥央小姐，你可以动了喔。」

「啊，我、我可以动了喔？」

「……那么我要开始缝了。」

弥央小姐终于把脚放回地上，一旁的村崎则是以熟稔的手法穿针引线，接下来的缝补作业更是快速。

「好厉害……」

「弥央小姐，别人在缝东西时，太靠近很危险喔。」

村崎的手没有半点迟疑。

她虽说这是第二次缝玩偶，但外行人看那种速度也知道她的经验绝对更加老到。转眼间布与布已接合、补强成原本的形状，逐渐由平面变为立体，大致缝完后再把表面翻回来，外型看上去就是个与原本没两样的玩偶。

「可以直接用原本那些泡棉，但我为了要让外型更好看，所以会多塞一点。」

她先在玩偶手脚前端较细的地方塞满碎布，再用泡棉塞满剩余空间让玩偶鼓起，最后再把开口缝起来。

不到一个小时，小悠就从一堆「布」中复活了。

「衣服上原本快脱落的毡布，我也用黏着剂重新黏好，现在只要静置一小时就能拿起来抱了喔。」

「村崎，我都不知道你有这种专长。」

「只是学生时代有稍微学了一点。」

她的手艺好到我觉得能够赖以维生。弥央小姐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已经完全恢复原状，现在坐在椅子上等黏着剂乾的小悠。

「村崎小姐。」

「什么事？」

「你好厉害。」

「啊，谢、谢谢赞美。」

「太厉害。」

「谢谢称赞。」

「有够厉害！」

抓着村崎手大肆称赞的弥央小姐彻底词穷。

之前吃姜烧猪肉时也曾词穷过，看样子她就是这种体质。

「你真的、真的好厉害喔！太谢谢你了！」

「松、松友前辈。」

「怎么了？」

「这好像是我出社会工作以来，第一次像这样被人用力称赞。」

「这样非常好啊。」

看似我行我素的村崎好像也吃了不少苦头。

不对，并非所有看起来我行我素的人都能活得随随心所欲吧。有些人会想配合、会想融入周围的其他人，但无法顺利融入时就会招来误解。我和弥央小姐相处这段时间后，开始慢慢理解到世上真的有这类人存在。

「好了，到这边先休息一下刚好，而且也过了十二点，我们来吃点东西吧。你们有想吃什么吗？」

村崎刚才也展现过帅气的一面了，现在正是结束这场UNO大会的绝佳时机吧──我为了确实把握这个契机，因而提议来吃晚餐兼消夜。

「我想咖哩！」

「我应该是乌龙面之类的……」

「那就咖哩乌龙面吧。我现在马上去煮，等等吃完后……」

「就继续玩UNO吧。」

「对啊。」

「……咦？」

为什么不解散回家？

多数服从少数的民主主义原则，硬生生打碎了我原本顺势结束这场活动的美梦。

「她的针线工夫那么厉害，我觉得村崎小姐马上就会赢了。」

「我也已经知道诀窍大概是什么了，下一局我一定会赢。」

下一局我一定会赢──是我幻听吗？我怎么记得每局结束她都这么说。

然后也只有我觉得裁缝技术好坏，跟会不会玩游戏是八竿子打不着吗？

不过，日本既然是民主主义国家，而我又是弥央小姐聘请的员工……

「好吧，那么我也奉陪到底……不过在这之前，必须要让这个环境有些变化才行。」

理论上每个人终究都会赢，但照目前的模式继续玩下去，村崎获胜的机率根本微乎其微。运气若是差一点，我们可能都要在手拿UNO牌的情况下迎接明日的朝阳。

现在必须添加新元素，要加点新规则或是……

「增加游戏人数。可是这样会有个问题……」

「这种时间应该没有人会愿意来吧。」

「基本上是没……啊。」

「啊。」

「啊。」

我们三人脑中同时浮现那张略为黝黑的面孔，因而面面相觑。

──现在是凌晨一点十分──

「……之所以要请你过来的来龙去脉大致就是这样。」

「从你们吃完东西到我抵达的这段期间，大概有一个小时多吧，你们在干嘛？」

「我们采出牌时间限制两秒的规则玩了三十局左右，村崎还是没赢。」

本以为限缩出牌时间会让我和弥央小姐出现失误，进而让村崎取得胜利，但结果是村崎率先失误，完全适得其反。

「原来惨烈到这种地步了啊。」

「土屋，你能来真的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好了，你就加入我们一玩吧。」

「玩到村崎赢了为止？」

「对，玩到她赢为止。」

「那、那个我还有一点工作要处理……」

「土屋先生，你不跟我们一起玩吗……？」

「要。」

弥央小姐由下往上看他一眼而已。

直接命中要害。

「……我就让你们瞧瞧九州男儿的志气!!」

「这才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土屋。」

「谢谢您，土屋前辈。我必不会辜负您的期待，天亮之前一定会取得胜利。」

「天亮之前……？」

「好。」

第四位参赛者已决心参战，战况因而进入全新局面。

「那么游戏开始。」

结果又再过了十个小时又三十三分钟，村崎才抽走所有王牌获得首胜。

这时已经是星期日上午十一点四十三分了。

第一卷 第7话「早乙女小姐想努力」

从那个UNO地狱挣脱后过了一周左右的今天，堪比夏季的高温笼罩关东地区。

我和弥央小姐晚餐刚吃完有点提早出现在餐桌的中华凉面，现在正在讨论等等的活动。

「夏天的晚上当然是要做这件事啊。」

「我不否定，但也不赞同。」

「夏天到了就是要做这件事啊，所以我要看。」

「我明白了，你就是要看才会甘心吧。」

初夏时分，弥央小姐身上衣物也变得较为单薄，如今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片十分醒目的蓝光影碟。

片名是《死灵的咖哩饭》，是个成本低、规模小、制作人数少的B级恐怖片……

「听说啊，这片超级恐怖的耶。」

「话说这红黄配色的外盒真有趣，根本就是咖哩包的外盒。」

「我跟你说喔，这部电影是客户那边的部长借我的，他还有拿他们全家一起看这部片时拍的影片给我看。」

「他拿看这部片时拍的影片给你看……好饶舌喔。然后怎么了？是不是一家人都在尖叫，或是打翻果汁之类的？」

其实只要是稍微胆小的人就很容易出现这些反应，也不是什么值得特地拍成影片的有趣题材。

「松友先生，我问你喔，你能说出会从脸上跑出来的所有东西吗？」

「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是像害羞到脸都要冒火这种的吗？」

「不是，是会从脸上跑出来的液体。你知道吗？」

液体啊。

「我想想喔，从上到下是汗水、泪水、鼻水、口水……啊，呕吐物也能算吗？」

「他们全都跑出来了。」

「包含那个吗？」

「嗯。」

至于包含什么，从我们的对话脉络应该就能推敲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表示这部片恐怖到吓死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想说对方部长都特地拿来借我了，所以想好好看一下。可是啊，我真的受不了。我就看了那么一次，放了一小段来看，但一个人看真的很难受。」

「所以你现在是觉得与其独自咬牙忍耐，还不如和我一起把所有能宣泄的都宣泄出来吗？我这样说可能太过直接，不过一般来说女生不想让别人看见那样的自己吧……」

「我、我会努力不要宣泄出来啦!?如果真的不幸跑出来……说起来害羞，但是被你看到的话是没关系。」

好想在截然不同的情境下听到这番话。

「对、对了，要不要叫土屋和村崎过来一起看？」

自己看不如两人一起，两人一起不如四人一起。对于多次把他们卷入奇怪的事情里，我觉得相当抱歉，不过他们应该乐于接受早乙女小姐的邀约。

「今天不能叫他们来。」

「为、为什么？」

「这是我个人必须完成的功课，就算你没有陪我，我也不能去拜托那两个人来。」

「等等，我是会陪你啦……」

弥央小姐罕见地严正回绝，不过可能是查觉到我被她吓到了，因此急忙开始用力左右摆动手掌。

「咦、啊，没有啦，我只是在想土屋先生和村崎小姐的工作好像都很忙，叫他们来太给他们添麻烦了。」

「我是觉得他们肯定也想来找你就是了……」

「是喔……？」

「是啊，一定是。不过，平常日叫他们来好像也不太好，要不然今天先不要看，等周末再大家一起看吧。」

「我明天就会碰到借我影片的人了，所以今天非看不可……」

「又来了，我明明之前就一直提醒你暑假作业不可以拖到开学前才写啊……」

然而这就是上班族的悲惨宿命，无法逃离开会行程，也无法逃离大魔王的魔爪。此刻我觉悟到既然无法逃离，那就只能绽放光芒死而后已，因此拿起了蓝光光碟。

「我现在拿去播喔？」

「嗯…好。」

「……出发。」

我们移动到客厅沙发，关掉电灯后开启投影机和影片播放器──之前电器行推荐我要看电影就要用这样的组合，结果我买回家积了两年灰尘。

「登登登登登……」

《死灵的咖哩饭 ～就要吓破你的胆～》

萤幕上舞动粗糙的特效后，瞬间出现偌大的片名。

「果、果然看起来很廉价，感觉一点也不恐怖耶。弥央小姐上次看到哪边啊？」

「我努力了十三秒。」

「比我想像的短好多。」

「松友先生，我能握住你的手吗？」

「嗯…喔，请握。」

弥央小姐小小的左手逐渐和我的右手相互交叠。

我像在回应般反握后，才惊讶发现她的手指头如此之细，并且深刻体会到，她平常就是用这双小手在和世界拼搏。

我满脑子在想这些事情时，弥央小姐在我身旁满脸紧张地张着嘴巴。

「七。」

「六。」

「呃……弥央小姐，你在倒数什么啊？」

其实用不着问也能知道，这是到她上次观看极限的第十三秒处的秒数倒数。

「五。」

「四。」

随着秒数减少，我能感觉到弥央小姐也越用力握住我的手。

「三。」

「二。」

「十三秒开始到底是什么样的剧情啊……」

「一。」

「喔喔喔喔喔────？？」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先讲结果。

弥央小姐靠着少女的矜持只流下泪水。

我脸上跑出的东西比她多了一点。

我们勉强看完片长九十分钟的电影，到了准备就寝的时间，我拿着报纸作成的十字架，守在弥央小姐的房门前。

「你、你到我睡着之前都要待在那里喔，绝对不能离开房门前半步喔。」

「好好好，我知道。」

「你你你…你别偷跑去上厕所喔。」

「你放心啦，我现在就算想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进去。」

《死灵的咖哩饭》这部电影是在描述，一名遭好友背叛而死的女子变成恶灵，闯进好友寝室煮咖哩的故事。

从各种角度来看，我都觉得不是一部适合深夜观看的电影。刚才弥央小姐也是在自己房门呆站不动五分钟，才终于踏进房内。

「……松友先生。」

「什么事？」

「我会努力的，不管是明天还是后天，我一定都会很努力的。」

「你每天都很努力啊。」

「……谢谢。」

接下来就是一片寂静。不可思议的是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尴尬或待不下去。

一个小时后，我确定听到弥央小姐睡得香甜的呼吸声，才悄悄返回自己家。

然后去上了厕所。

◆◆◆

「……弥央小姐，你把商业书的外皮套到绘本上，是在爱什么面子啊。」

我不禁吐嘈了现在不在家的屋主兼雇主。

写着「野狼小凛出游去」的可爱封面，在标注「必须徒手工作，才能同时携手经营者与劳工」之类文案的亮面书皮底下若隐若现。

「不过她好像还是能清楚记得书皮底下是什么书，记忆力真是惊人。」

因为书架上的书越摆越多后，原本的排列顺序也已大乱。

起初破窗进到这个家开锁时还是空无一物的书架，已在三个礼拜左右前摆满书本。而在十五分钟前，我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开始在意起凌乱的排列方式，因此动手稍作整理。

「这本是绘本，这本也是绘本，这种动物图鉴不用换书皮也没差吧……」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夜里独自整理书架？

答案很简单，因为弥央小姐还没回家。

「不过真稀奇，弥央小姐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她有联络我说不知几点才会回到家，但是我也没想到都过了十点还不见人影。毕竟她平常基本是准时下班六点到家，即使稍晚一些也是八点之前就会回来，正因如此才叫我担心。

晚餐我没先吃，但已摆好在桌上，只是这个时间吃汉堡排对身体的负担好像有点重。

「她昨天也因客户的关系看了根本不敢看的电影，工作又很忙碌，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料理对胃比较不会造成负担……我来煮个豆泥味噌汤好了。」

这道菜的正式名称写作「吴汁」。

是道将黄豆或毛豆磨碎后加入味噌汤的地方特色菜，在那部以博多的地方爸爸为主角的着名美食漫画中，这样营养丰富的料理也曾多次登场。

由于听说这是地方特色菜，我本以为是福冈独有的料理，结果后来一查，发现日本全国各地好像都有类似的菜肴。至于全国都有的地方特色菜到底能不能算是地方特色菜，大家也只是心照不宣。

「把这本整理好后，我就去磨豆……嗯？」

我拿起今天最后要整理的一本书后，发觉质感和其他绘本与图鉴截然不同。

书皮虽然同样被换成商业书，但书中的纸张是消光的笔记用纸。

「这是日记本吗？」

从字迹来看，应该是很久以前，弥央小姐孩童时期写的。

不过日记应该和毕业纪念册一样，是等最后那个纸箱开封才一起被拿出来，而且都放在另一座书架上，也没有换掉书皮。

「为什么只有这一本分开放啊？等等，我也不能随便翻来看，赶快放回原本的地方……」

『今天，我的算盘不见了。』

然而就在我要阖上日记本时，瞥到一行让我十分在意的文字。

我对算盘这个词汇有印象。弥央小姐在感冒隔天，喝了生蛋清酒后开始搅拌纳豆，当我要拿走她手上的纳豆时她曾说过：

『把人家的算盘还来……』

「那时候她是混淆了以前的记忆，才会说出那句话吗……？」

我抱着罪恶感翻了几页。

『我的校内鞋不见了。』

『我的钥匙圈跑哪去了？』

大概每两天就会出现一次这类文字。

然后在秋天的某篇日记写道：

『小亚，你跑哪去了？未华，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记得小亚是……」

弥央小姐很宝贝的语音玩偶的名字。我记得她还说过，小亚跟阿吹有点像。

「这个叫未华的是人类的朋友……？」

「叮咚。」

「啊。」

我被对讲机的门铃响声吓到跳起来。原来人类受到惊吓时，身体真的会像漫画那样往上弹。

我都忘了弥央小姐会回家，急忙将日记放回原本的位置后前往玄关。而且我知道接下来的整个流程。

「我、我现在要开门了喔。」

有人从外面打开了门锁，但没有立刻开门入内，这时候我不需紧张，只要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三十秒后，弥央小姐战战兢兢地开门窥视屋内，施有脂粉的双眼泛着些微泪光。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今天也工作到这么晚，辛苦你了。」

「松友先生、松友先生在耶……因为你刚刚一直没来应门，还以为你真的没在里面……」

「抱歉，我慢了一点过来，不过我一直都在喔。」

我后来又再补了句「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也、也对，毕竟是你的工作嘛。没错，工作就是要尽责……」

「是的，所以不管是明天还是后天，只要是有领薪水的日子，我都会在喔！」

「好喔。」

我只要晚一点应门，弥央小姐短时间内就会变得急遽不安，觉得我是不是厌恶这份工作不干了。我之前也曾想过她是不是不信任我，但了解到她在工作以外的场合好像都是这样的性格后，我就会尽量配合她了。

「弥央小姐，你晚餐吃了吗？」

「没……还没吃。我这么晚才回来，真是抱歉……」

「不会不会。今天的菜色本来是汉堡排，但是时间有点晚了，要帮你换成比较没负担的餐点吗？」

我瞄了一下时钟，现在时间为晚上十点十五分，已经是吃太油腻会让人感到罪孽深重的时段了。

「比较没负担的餐点是？」

「吴汁的话，我煮一下就能上桌。」

「吴汁？」

「就是有加黄豆泥的的味噌汤。」

「你之前加过豆腐、油豆皮，现在终于要直接加黄豆了喔……!?」

「而且今天的味噌汤加的是生豆皮。」

制作豆腐的过程中产生的白膜就是生豆皮。

原料当然也是黄豆。

「黄豆三重奏居然是这样的搭配……」

「今晚，你要选择哪一道？」

「我都要。」

汉堡排配吴汁。

这样的菜色具有丰富的蛋白质，也算是够健康。顺带一提，我的汉堡排不是豆腐做的，而是牛猪双混……不过，我还是稍微减点量好了。

「那我现在就去弄，你先去换个衣服。」

「好──」

「……咦？」

还以为她又会喊「来帮人家换衣服！」

话说，今天的弥央小姐应该相当疲惫，却还算懂得拿捏分寸，大概有国中生的水准。

「慢着，一个二十八岁女子在拿捏分寸上只有国中生水准，是有什么好庆幸的？」

看着弥央小姐进到房间后，我也边吐嘈自己边走往厨房。

这星期算是悠哉悠哉地过去，今天迎来了星期五。我在俗称TGI<天啊终于周五>的这个日子，在幽静的屋内仰头望向客厅的时钟。

「这已经是连续四天超过九点还没回来耶。」

好像十分忙碌的弥央小姐已经连续多日晚归。她虽然已经习惯工作忙碌，但这样不免让我担心她会不会搞坏身体。然而一想到这里，我就尴尬地笑了，毕竟之前每天加班到末班车时间的我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

我把目光从指针指着九点十分的时钟上移了下来，继续整理邮件。

现代日本的写照之一就是即使没有个人信件，光是寄来的传单就会多到吓死人。所以我开始一个人生活后，立刻了解到利用这种空档整理邮件的重要性。

「这个屋子里的传单之前多到像铺成地板……」

我可能是在早乙女小姐家独处的时间变多，因此很容易回想起破窗入屋的那一天。当时的画面实在太震撼人心，传单就像在纸箱高墙和宝特瓶沼泽中拉出动线般铺排在地板上。

「呃──火灾保险、新开的咖哩店、房屋仲介，这个是用黄豆做成的健康食品吗？是不会去买黄豆来吃就好喔？然后是整复中心……这张先留起来。」

弥央小姐之前说过肩膀会酸痛。这肯定是工作时电脑打太多导致的。

「这边的明信片是红酒推销，下一张是新开的咖哩店，然后是……同学会的邀请信？」

和样品屋广告叠在一起的白色回邮明信片上写着即将举办某小学的同学会。

「日期是下下个月啊。弥央小姐是会去参加这种活动的人吗……？」

我觉得她不会去的同时，眼睛快速扫过明信片的内容，最后目光突然停在写在最底下的一个名字上。

「总召：石岛末华子（旧姓：渡濑末华子）」

渡濑末华子……

「……是末华？」

是弥央小姐日记中提到的那个人吗？

「等等，我不能再想了。」

在好奇心驱使之下，我很想详细调查一番，但马上意识到这不是我能随便调查的事情，所以就把明信片放入「待回覆箱」内了。

然而就算我都快整理完原本堆积如山的邮件了，还是没看到弥央小姐回家的身影。不过就在我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时，丢在桌上的手机传来震动声响。

「是弥央小姐……并不是。」

「哔。」

『喔──阿松，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怎么了土屋？你是刚下班吗？可惜的是弥央小姐现在不在喔。」

『阿？真的假的──那还有什么能够疗愈被困在公司的我啊……』

「……啊，你还没下班喔？」

毕竟我也待过那间公司，所以非常能够理解那种不合理的忙碌程度。

弥央小姐平常忙归忙，但是她的「忙碌」是因为朝九晚五这段时间内排满了工作。

这跟不懂规划工作排程的管理阶层，永无止尽地把工作塞给员工，害得员工无法回家的那种忙碌完全是两码子事。不用想也知道，后者才是土屋目前的处境。

『其实也不忙，我还满闲的，刚刚才找了个理由跑出公司透透气。村崎那家伙完全不打算休息，所以被我叫去超商跑腿。』

「是怎样，你现在是在等客户回覆？还是出了什么问题，但在知道详细情况前没办法采取任何行动之类的？」

我举了多种我在职时碰过的情况，但都和土屋在说的有点不同。

『阿松，你还记得去年那件事吗？』

「去年？哪件事啊？」

『就是课长<死秃子>夸海口害死我们那次。』

「死秃子……」

『嗯，他的绰号变回去了。』

「原来变回去了。」

『总之，你还记不记得去年那死秃子突然弄来我们做到死也不可能应付得来的工作，最后害得所有人有一天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只能成天呆坐在公司？』

「啊──……」

『没错，就是「零进度的星期一」。』

这是段我原本已经快要遗忘的黑暗记忆。

整起风波的概要就是，那时课长十分不满意业务拿回来的某案子，撂下一句「我来示范什么叫跑业务」后，直接去找客户讲得天花乱坠，结果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从天而降的工作量足足超出我们能够负荷的十倍。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努力想做好其中的十分一，但工作量实在太大，导致公司所有业务就像水管阻塞般无法正常运行，所有员工因而只能双眼无神地呆坐在办公桌前。

我记得这件事是在我换工作到弥央小姐家前不久，才被命名为零进度的星期一。而且最让我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早川闯了这个大祸居然还能坐在课长的位置上。

「课长又干了什么好事吗？」

『你觉得这次是谁干的呢？』

「嗯？不是课长吗？难道是部长？」

『您的答案是B的「部长」，确定？』

「……我确定。」

『那我就撕掉前一阶段的奖金。』

「你还真忠实原作耶。」

土屋又模仿了令人怀念的电视节目桥段。

以世代来说我们勉强还能懂这个哏，小我们一岁的村崎可就不一定能懂了。

『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

「喂，别卖关子啦。」

『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咚隆。』

「好，我现在知道你真的很闲了。」

那是个风靡全球的益智节目，只要答对所有问题就能成为千万富翁。我个人是很喜欢这个节目，只是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为何要卖关子卖到那种地步。

『可惜啊～～～!!』

「唔哇，可恶啊。」

我现在的心情大概和只差一步就能完全答对，在奖金五百万元左右时答错一样。

『正确答案是D的「董事长」。』

「啊──我刚刚就是在犹豫这两个答案啊……等等，你说是谁？」

『D的董事长。』

「朽木董事长？」

『就是敝司的朽木什么的董事长干的好事。』

董事长的全名，好歹要记一下吧？虽然我也不记得了。

「慢着，你没在开玩笑吧？是高层搞的喔。」

『听说就是在公司拿到一笔前所未见的超大生意后，他无敌亢奋，在客户面前胡乱吹嘘，搞得我们公司根本无路可退。』

「之前课长搞来十倍的工作量，换成董事长的话，最后是弄出几倍啊……？」

『大概有五十倍吧？』

「五十倍。」

『基层员工已经不想管了。』

看来事态比我想中的还要危及。那间公司如果如果运气不好，不对，是有极高机率无法继续经营下去。

如今已可见到破产的未来。

「土屋……」

『等等，阿松，你可别讲什么电视剧里会出现的台词喔。』

「可是……」

『又不是你来公司支援，这件事情就能有转圜或改变。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你能不能来帮忙，我想这点事情死秃子也能理解，所以你就别来了。不准来喔。』

「嗯，抱歉，我差点就讲出无济于事的废话。」

『你如果真的感到抱歉，下次等早乙女小姐在的时候打个电话给我。』

「嗯──好吧。」

土屋应该不太了解早乙女小姐晚上的状态，不过在之前的UNO地狱时，他们应该多少都有见识到对方最真实的一面，所以晚上打个电话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你说的喔，说谎的人要吞针千本双人组唷。』

「要吞那个搞笑团体喔，恐怖耶。」

「叮咚。」

『喔，是早乙女小姐回来了吗？』

「应该是，抱歉，我还要去准备晚餐，如果还有事情就下次再说吧。」

『嗯，村崎应该也快回来了……拜托喔，那家伙居然在超商买了满满一袋波萝面包回来耶。正常哪有人跑腿去买消夜，结果只买一堆波萝面包回来的啦。』

「她应该很喜欢吃波萝面包啦，你就陪她吃吧。」

『可恨啊，我也想跟早乙女小姐一起吃饭!!』

我听完土屋这句哀号后，挂上电话前往玄关。弥央小姐今天一打开门锁就马上开门，探出辛勤工作一个礼拜的疲惫脸孔窥视屋内。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这周工作也辛苦你了。」

「嗯……我刚刚有听到你在和别人说话，是在讲电话吗？」

「嗯，刚才土屋有打给我一下。」

「是、是他啊，你们的感情还真好。他最近好不好？」

「他喔，过得还不错。」

「村崎小姐呢？」

「我没跟她讲到电话，不过听说还是老样子，只是他们的工作好像都忙得不可开交。」

这次董事长的事情算是公司内部资讯，照理来说土屋不能告诉身为前员工的我，因此我更不可能把对话详情告诉弥央小姐。

幸好，弥央小姐好像也没有打算追问，只说了句「……是喔」，便脱去黑色包鞋进到屋内。她感觉十分疲惫，看来我今天准备口味清淡的晚餐是准备对了。

「你要吃晚餐吧？我今天准备的是鲭鱼一夜干佐胜男菜，还有油豆皮味噌汤喔。」

「嗯，谢谢你，我先去换个衣服。」

「好，你慢来。」

我今天也是看着弥央小姐进到房间后再前往厨房。接着挑了骨头较少的鲭鱼，再把烤炉点燃。

然而我现在有些在意的是，刚才我讲到土屋和村崎名字的瞬间，弥央小姐的表情还有画着眼线的眼睛，感觉都显得略为紧绷。

◆◆◆

翌日过晌时分，当我在自家整理传单类邮件时，来了这么一通电话。

『松原啊，我跟你讲一个赚零用钱的好机会。你过来支援我们的话，我就用你离职时的薪资除以三十当作日薪给你……』

「喂喂喂，他根本没能理解啊!!」

土屋！

我这位前同期同事昨天才潇洒地说「课长也能理解，就算阿松你来支援也解决不了问题」，不过讲出名字会害到本人，因此我只在心中大肆抱怨。

此外从隔着电话传来的说话声也能听出，许久未见的早川课长听到我突然大喊后，好像也是困惑不已。

『谁不能理解什么啊？』

「没事，我自言自语而已。」

『是、是喔。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过来支援？要不然你等等过来也是可以……』

「不了，恕我拒绝。」

他为什么一直以我会去为前提在讲话啊，到底在想什么啊。

『咦？你为什么不来？』

「话说你为什么是用三十去除，有诚意的话至少也用个出勤天数的二十五、六去除吧。」

『好，我知道了，那付你的日薪我用二十五去除。不过相对地你要今天马上过来支援，这样很公平吧。』

他那颗秃头里到底是放了什么样的算盘，居然可以算出这是公平的对价关系。该不会他脑袋里只是塞满看起来像算盘的纳豆吧？

我压根没有意愿过去支援，但课长主动打电话来其实也有好处，我说不定能藉此探得一些土屋提过的公司危机相关情报。

「嗯──这条件让我有些心动耶，我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松原你未免也太贪得无厌了吧！一个说辞职就辞职的人还想拗更多？你这个人到底懂不懂人情世故啊!?』

我被臭骂一顿了。

不过现在是什么情况，在课长心中我为什么变成一个乱辞职的人了？他是顶上无毛外脑内还布满纳豆细丝喔。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需要我去支援？土屋体力够，村崎也差不多该熟悉所有业务了，应该不缺人手了吧。」

『这、这个嘛……』

课长开始支支吾吾，全力攻击这一点他应该就会知难而退。

「我是觉得都还没搞清楚公司状况和自己要做的事情，就直接喊『一切包在我身上！』的人，才叫没诚意、不负责任。」

「唔──嗯，不、不是我要说耶，你应该也知道你辞职不干时，公司就拿到一笔大生意。」

当然知道，那是我卖身换来的。

「董事长跟我提过。」

『然后啊，进行这个案子时，我们和客户之间还夹了当初带这笔生意来谈的行销公司，结果客户那边产生天大误解，导致整个案子乱成一团，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工作量搞得公司都快爆炸了。』

「原来如此，那样真的很累人。」

课长虽说是客户误解，但他们应该只是把董事长那些信口开河的内容照单全收。听起来，整件事大致就和土屋说的一样。

『居中的行销人员目前好像四处奔走进行协调，但谁也不知道那个年轻小妞可靠到什么程度……不过只要度过这次的难关，我们课的评价就能一飞冲天！你也能报答这间公司照顾你一年的恩情吧？』

「是的，你说的都……等等，你说有个年轻的女性行销人员？」

本打算让课长的这段废话左耳进右耳出，但当中有个绝对无法忽略的单字，不禁让我出声反问。

行销人员就是行销的专家，他们凭藉专业知识拟定销售策略，负责担任买家与卖家之间的桥梁。

以我离职作为交换条件谈成的那笔生意，负责协调的是名年轻的女性行销人员。

难道那个人就是……

『喔喔，你对那个小妞有兴趣啊。她有点难相处，但是个大美人，而且胸部非常雄……』

「请问那位小姐的名字是？」

肯定不会有错，我猜的八九不离十是「对的」。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然而还是希望那个人不是她。但课长说出了一个我早就已经耳熟能详的名字。

『好像叫早乙女小姐，没错，她叫早乙女弥央。』

「早乙女弥央……」

『你来我们课支援的话，或许有机会碰到她喔？所以你就快点来吧，最好一个小时内就到公司。』

「恕我拒绝，至于拒绝的理由是，我姓松友不是松原。再见。」

『啊，等一下……』

「嘟──嘟──嘟──」

「呼──」

挂掉电话后，我喘了好大一口气。

「事情会这样，好像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听到土屋说的那些有关公司的事情后，我心里就已经有底了。

我一离职就拿到的大生意出了问题──稍微想一下就能察觉弥央小姐牵涉其中。

「她发觉自己正在斡旋的公司董事长，在为了挖角我而通过的案子上大肆吹嘘，如今害得土屋和村崎面临失业的危机。」

这一切都是弥央小姐一个人害的吗？好像也不见得，在工作上她当然需要担负一定的责任，但若要讨论是谁害的，罪魁祸首99．9％是朽木董事长。

「可是，弥央小姐绝对在意得要命。」

义大利面的酱汁喷到一起吃饭的人身上。

和一起去购物的人聊天时，没办法炒热话题。

光是这样的事情就足以让她懊悔不已，抱着娃娃独自流泪。

我是不清楚目前在弥央小姐眼中，土屋和村崎算是朋友还是点头之交，不过能确定的是她至少对两人应该都抱有好感。

即使只有好感，不对，是正因为抱有好感，所以弥央小姐肯定自责到我无法想像的程度。就算这次的事情最后圆满落幕，她也会自责到从今往后不与土屋和村崎来往了。

他们难得有缘相识，因此我不希望最后是这样的结局，但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有什么是我帮得上忙的？现在的我能帮上什么忙？」

紧握结束通话的手机的我，问了和弥央小姐一起买回来的章鱼玩偶，但迟迟没有获得回应。

然而我想破头也没能想到办法，时间就这么来到星期一的晚上。九点整回到家的弥央小姐，终于在吃着烫嘴的麻婆豆腐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起工作上遇到的事情。

「我跟你说，我跟那个借我《死灵的咖哩饭》的部长讲，我是用投影的大画面看的后，他开心得不得了。」

「我们脸上跑出那么多东西是值得了。」

「然后他又借了我这部电影……」

「《你的胰脏要从下面，还是从旁边开始吃》？」

「看来是蕃茄酱喷免钱的那种类型……」

「停停停别说了，要说等吃饱饭后再说。」

「嗯，先吃饭。」

弥央小姐没有提及半点土屋他们公司的事情，不过她有保密的义务，因此必须担负的重要责任之一就是和熟人聊天时也不能谈论到任何客户相关资讯。

例如她刚才讲的那位喜欢看电影的部长，我不知道也不会去询问对方的真实姓名和任职的公司名称。她把保密视为理所当然，并且贯彻至今。

「我们话个话题吧。弥央小姐，那个后来你怎么处理啊」

「哪个？」

「就是那个同学会的邀请信啊。」

「那个啊……嗯，我是在想还是别参加好了。」

「机会难得，你可以去见见朋友耶。」

「我没有那么要好的朋友耶……」

「这样啊。那么，我就帮你圈不出席寄回去。」

「嗯，谢谢你。」

「然后，我想想……啊……」

「…………」

我们的对话中断了。

「就是……」

「嗯……」

一股不知该怎么形容的氛围窜过餐桌。老实说，我很不会隐瞒事情。

弥央小姐也是一样。她在工作上虽然守口如瓶，但这次隐瞒的事情不只是公事，也是与我有关的私事。再说了，隐瞒事情也属于人际沟通的一部份，可想而知弥央小姐肯定不擅长。

而且以她的立场来说，没办法主动触及相关话题。

既然如此……既然要避免未来逐渐分崩离析，剩下的选项就只有一个。

「弥央小姐，你最近好像非常忙耶。」

「啊，嗯，抱歉耶，每天都让你等到好晚。」

「不会不会，毕竟这是我的工作。可是你怎么会突然变这么忙啊？」

「那是因为……等等，这是公事所以我没办法讲……」

她的回答完全如我所料。

我微微做了个深呼吸。

「是因为你挖角了我吗？」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从弥央小姐手中滑落的调羹，压到下方的麻婆豆腐后，发出「啪唧」的声响。纵使没有确切承认，但弥央小姐那胆怯的眼神已经回答了一切。

「抱歉，我在和前公司的人讲事情时知道了这件事。」

「土屋先生和村崎小姐他们知道吗？」

「目前还不知道。」

「是、是喔。」

她果然很在意那两个人的感受。

弥央小姐露出些微安心的表情后，缓缓垂下了头。

「土屋反而很愤慨自己公司的董事长给周遭的人添了大麻烦。我想村崎的看法也是一样。」

「这样啊……」

「是啊，他们并没有在埋怨你的公司。」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是的，要不然就由我去跟他们委婉地解释一下，然后看看他们的反应……」

「你千万别去解释!!」

木椅发出「嘎哒」一声，弥央小姐站了起来。

她以沉稳的黑色双瞳看着我，就和我们认识的那天一样。

「弥央小姐……」

「等整件事情结束、收拾好、确实了结后，我会自己去跟他们解释。到时候我会好好道歉，所以你绝对不要先跟他们说。」

「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会主动去说任何事情。」

这种情况下模棱两可的解释绝对只会造成反效果，所以弥央小姐打算一次解释清楚，纵使这样只是把该做的事情往后推延，但现在就是必须这么做。

弥央小姐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接着正眼凝视着我继续说：

「其实目前协调作业已经完成七成了。况且对方负责此案的那个单位的部长，也跟我有很多年的交情，我们关系好到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会借影片给我看，所以这个案子绝对能顺利完成的。」

「借电影给你看的那个部长就是这间公司的……」

难怪她拼了命也要看平常碰也不碰的恐怖电影。连接她与部长之间的那条线非常结实，但没人能保证永不断裂，如今她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极力降低断裂的机率，能降1％是1％。

「这星期内……」

「这星期内就会结束吗？」

「下礼拜一之前我会了结这一切。我不是随口说说，也不是在表达期望，而是以行销人员的身分提出专业见解。所以……」

「我明白。等你了结这个案子就打电话给土屋他们吧。到时候我会陪你一起打的。」

「嗯，我也希望到时候你能陪我。松友先生，只有你就好，拜托你像平常那样对待我就好。」

「……我知道了。」

然而我觉得这样下去结果还是一样。等这件事完美落幕后，弥央小姐只要打个电话，土屋他们一定会原谅她。但是弥央小姐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她会如同蚌壳般紧闭心房，再度回到这个屋里独自过活。

虽然这些都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的，但一定会演变成这样的未来。

我，就是有这种预感。

第一卷 第8话「早乙女小姐不逃避」

「话说回来，为什么弥央小姐会说出那样的话……」

我看着说了句「我累了」后早早走进房间的弥央小姐边洗碗盘边思考这个问题。

讲得肤浅一点，弥央小姐是个美女，头脑聪明外，服装发型也都很有品味。光是看她用筷子就能知道她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我觉得她就是位出色的女性。

正因为如此，我才百思不得其解。

「这样得一个人，为什么变得只在工作职场上能够信任其他人。」

这件事应该就是改变此次风波结局的关键。

然而才认识她一个月左右的我，能有办法了解这类往事吗？

「……呼，搞定。」

我将洗好的餐具排到架上，并且擦乾水槽。虽然只是几个小动作，但每天若能落实，之后的锈蚀和水垢都会减少。

「弥央小姐不知道睡着了没？时间已经很晚了，事情留到明天再想好了……」

我走到房门前，竖起耳朵聆听房内的声音。本打算若听到她入睡后的呼吸声就回家，耳里却传来她的说话声。

「救救我……」

她应该是在说梦话。但是她是在向谁求救？职场同事？家人？还是我？

答案立刻揭晓。

「小亚……」

「又是小亚。」

弥央小姐之前感冒时，在意识蒙眬之际也频繁地寻找「小亚」。后来，我曾向已切换成白天工作模式的她确认过，小亚听说是她小时候非常宝贝的狐狸玩偶。

我记得她曾说那只玩偶在小学四年级的秋天因故遗失了。之前不小心看到的日记里也有出现这个名字。

「……慢着。」

小学四年级的秋天。

弥央小姐今年二十八岁，推算起来小亚是二十年前左右的玩偶了。一般人在谈论自己非常小的时候遗失的玩具时，有办法瞬间讲出确切的年纪和季节吗？

我也有过弄丢闪光战队千叶滋贺佐贺人偶的难过回忆，当时是去海边玩，所以知道事发在夏天，但如果有人问我当时几年级，我一时半刻绝对回答不出来。

这些事情弥央小姐明明记得一清二楚，却说不记得遗失的原因。

「这么说来事情有可能是那样。」

我无法确定自己的推论是否正确，但已找到可循的脉络了。

「看来只能跟本人确认了。」

◆◆◆

翌日早晨。

「我出门了喔。」

「好，路上小心。」

我目送走神情略显紧张的美之小姐后，立刻跑到客厅的书架前伸出了手。

「抱歉，弥央小姐，我无法遵守上个月的约定了。」

弥央小姐如果因为这件事情告我侵犯隐私，我也无话可说。

但我今天若不采取行动，之后肯定后悔莫及。

「我要拿换了外皮的日记本，还有……这个。」

我接着从另一个架子上拿出来的是毕业纪念册。因为放置时间已久，看得出装在绿色铜版纸外盒内的群青色精装外皮有些褪色。

「那篇日记是在……有了。从这西元日期来看……嗯，是弥央小姐小学四年级的十月份啊。的确是秋天没错。」

『小亚，你跑哪去了？未华，你为什么要这样？』

这段孩童写下的文字让人莫名觉得心痛，上头标示的日期是十月二十四日。

「然后在毕业纪念册里面……」

弥央小姐的小学毕业纪念册和我的学校相同，里面有毕业生依学年编排的一到六年级团体生活照。我一张一张仔细查看。

看到第七张照片时，目光顿时停在上头。

「……弥央小姐除了发型以外，其他感觉都没什么变。」

我一眼就认出是她的辫子小女孩，在我找到的这张照片里，正和朋友互换便当里的煎蛋卷。看起来应该是一年级时的校外教学。

在和弥央小姐交换煎蛋卷吃的，是个看起来有些柔弱的眼镜女孩，而且她顶着一头像用卷发器卷出的头发，以那个时代的孩童来说，算是少见的发型。

「难道这孩子是……」

我翻回班级照片的部分，依序翻着一页又一页以日文五十音顺序排列的大头照。

弥央小姐就读的是三班，结果我在下一班，也就是六年四班中找到了「渡濑末华子」这个名字。肯定就是这个人。

「她就是『末华』啊。」

至此，我几乎可以确定担任同学会总召那一位就是末华。

「再来，我要回头按照时间顺序再看一次弥央小姐的团体生活照。」

幸好每个年级都有找到一张照到弥央小姐的相片。

二年级的是在运动会的赛跑项目中，第五名的末华和第六名垫底的弥央小姐相互安慰。

三年级的是在农作体验活动中，用沾满泥巴的脸相视而笑。

四年级的是在参加海滨夏令营时，互相把捡来的贝壳戴到对方头上。

五年级的是……

「唔……」

照片里只剩弥央小姐一个人。

我找到的是张校外教学时的照片。乍看之下她像和其他群学生坐在一起，但实际上只是那群人的背景，她是隔了一小段距离，铺着塑胶垫独自吃便当。

六年级的应该是小学六年间最重要的活动，毕业旅行。

然而这张照片中弥央小姐也是落单。

不对，她是被孤立。从照片就能看出大家是集体行动，未华明明也在这群人之中，但只有一个人明显拉开距离独自走着。

翻着翻着，也快翻到毕业纪念册的最后一页了。

「……最后这边还是别看好了。」

这一页是用来让同学写下祝福话语的空白页。不知道有没有人写了东西，有的话又写了些什么？

然而我觉得今天的目的已经达成，根本没必要翻来看，因此就把毕业纪念册和日记本分别放回原来的架子上。

「接下来……」

接下来才是问题。

我从信件篮中拿出一张附有回邮的明信片，打了上面写的电话，听到几次拨接声后，耳里传来一名成年女子的声音。

『您好，请问哪里找？』

我「咕嘟」地咽了口气后，挤出声音回应。

「您好，请问这是渡濑末华子的电话吗？」

『没错，不过渡濑是我的旧姓就是了。』

「抱歉打扰了，我想请问您还记得早乙女弥央小姐吗？」

可以感受到电话另一头的人有些惊慌。

『……我还记得，她是我小学的玩伴。』

「您好您好，敝姓松友，我是早乙女弥央的员工。我想针对我的雇主请教您几件事情。」

『弥央开公司了喔，真叫人意外耶。』

「是的，因为各种因缘际会。然后，我想请教的是早乙女弥央从前的交友状况，特别是一位叫做『小亚』的朋友……」

如果直接说「我想请教有关玩偶的事情」，会让对方觉得我形迹可疑，所以就装作误把小亚当成人类了。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明显混杂了震惊与困惑。然而这样的渡濑末华子却说出一句我也有点出乎意料的话。

『您有时间跟我见一面吗？』

我都还来不及揣测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是什么用意，渡濑末华子就继续说出一个令我无法忽视的情报。

『小亚到现在都还在我家。』

◆◆◆

小亚在我家──听到这种话当然得采取行动。怀着诸多疑问的我，下了电车前往对方指定的碰面地点。

地点位于神奈川县的横滨市郊外，渡濑未华子的娘家就在附近，想必这里也是弥央小姐居住过的城镇。

等了一会儿，一名身穿衬衫的女性出现在我眼前，她的样貌还留有几分毕业纪念册照片里的神韵。在前往渡濑末华子娘家途中的公车上，我都还没问，她就主动聊起自己和弥央小姐的往事。

「老实说，弥央她很不会讲好听话，做事笨手笨脚，当时跟她亲近的孩子大概只有我。」

「这样啊……」

在我身旁抓着公车吊环的渡濑末华子，用这番话开启话题。

「她因为那样子，所以好像也遇到不少霸凌。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固定去上的珠算班，她的东西一天都晚被人弄脏或藏起来。」

她用稍快的语速说的这些事情，和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意思就说只有你和其他人不同？」

「嗯，到中途为止是那样没错。」

她的脸色十分不快。

「因为我被威胁了。那些欺负她的人拐弯抹角警告我说，再继续袒护弥央我也会一起遭殃。」

「所以你后来怎么处理？」

「我只能照办啊。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强势的人，要单方面保护一个不会帮我的孩子，能力实在有限。当时我也有尽全力反抗，但真的无济于事。」

我们下了公车后，走在满布七月阳光的住宅区中，眼前这条路最底端可以看到一栋极为普通的红屋顶房子，听说那就是她的娘家。

「然后呢？」

「然后我为了确实跟她断绝来往，就把她的娃娃藏起来了。因为那时候我们已经四年级了啊，我是觉得她应该没什么在玩么娃娃了，也能理体谅我做的这些事情。」

「那么『小亚』又是谁？」

「『小亚』就是那只玩偶的名字，不是人类。」

讲话速度越来越快的渡濑末华子，一回到娘家就往院子走去。

我还以为玩偶会放在她房里，没想到是在屋外的置物箱。

「我记得在这里面……奇怪，怎么没有？」

「我现在已经知道你为什么要从弥央小姐手上抢走小亚了。可是你又是为什么一直留着那只玩偶啊？」

「因为我想跟弥央道歉。当时我虽然是身不由己，但我还是对她做了很恶劣的事情。」

「原来如此。」

「她当时哭了，但是我觉得她一定能体谅我……奇怪，到底跑哪去了？」

看着把手伸进置物箱深处而发出「嘎哒嘎哒」声响的渡濑未华子，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一直很后悔从前欺负儿时玩伴，而且为了道歉一直把偷来的东西留在身边。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逻辑不太通。

「啊，有了，我找到了！啊这……」

看到渡濑未华子拿出的那样东西后，我终于知道是什么事情在不对劲了。

「……那个是『小亚』？」

「好像稍微有雨水渗进去。不过，现在就算拿回去也不会摆到床上了吧……」

它已经看不出原形。

外观充满破损、脏污，甚至可以直接看到里头的机械部位。保存状态糟糕透顶，要不是我已事先得知它是只玩偶，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什么玩意。

我一接过来，手上马上传来潮湿无比的触感。之前听弥央小姐说过它是装电池就会说话的玩偶，但看这样子相关的电子系统肯定也都泡水损坏了。

「这个能让我拿回去吗？」

「当然，请你带回去。我想只要转交到弥央手上，她就能体会到我的歉意了。呼……终于能心安了。」

露出有些欣慰表情的渡濑未华子，把那个东西塞给我。

我将随时感觉都会崩解的小亚放进我带来的纸袋。

我今天的目的达成了，想知道的事情也大概都清楚了。

理应尽早回去的我，却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能够心安的人只有你吧？」

「你说什么？」

把话说出口后，我才发觉自己可能没资格说三道四。

但没资格又怎样，我就是忍不住想跟眼前这个女的把话说开。

「一直以来你或多或少都在内疚自己做了对不起弥央小姐的事情，然后在你快要彻底忘记这件事时接到我的电话，所以就想名正言顺把事情全都推给我，来个眼不见为净。我说得对吧？」

「你、你干嘛突然讲这些？」

「我只是觉得你如果有设身处地想过，弥央小姐因为你的背叛感到多么痛苦，根本才不会讲出刚才那些话。」

『小亚，你跑哪去了？未华，你为什么要这样？』

对弥央小姐来说，这团由污损破布、棉花和机械零件组成的东西，除了是个体无完肤的朋友，同时也是遭挚友背叛的象征。是个在发高烧胡言乱语时、夜深人静倍感孤单时、甚至是作梦时都会让她万分痛苦的心理创伤。

然而却有人只是形式上一直保有这只玩偶，事到如今才露出卸下心中大石的表情塞还给我。不过我好像也没有成熟、有度量到，能够客气地微笑面对这种女人。

「你、你哪来的资格在那对我说三道四啊。」

「是啊，我是没资格。」

「说什么弥央是你的雇主，难道你做的是侦探之类的行业吗？如果你是受她委托来调查我的事情，那我只能说你查不到什么的啦。」

「你错了，我是和弥央小姐直接签有劳雇合约的员工。我拿合约文件给你看好了。」

幸好我有带来以备证明身分。但渡濑未华子制止了准备取出合约文件的我，露出恍然大悟到什么事情般的表情，用鼻子哼笑了几声。

「原来是这样，我懂了。你其实是弥央的男朋友吧？」

「你这么认为啊。」

「你是听到她以前的事情，所以跑来这边找我算帐的吧？你爱她爱到这么深也是满厉害的。」

唉，这个人没救了。

弥央小姐是想要相信人，却被搞得谁也无法信任。然而这个人有可能根本没有信任过弥央小姐。

「真要我说……」

其实应该是要于弥央小姐来说。

「我觉得只用嘴巴讲讲好喜欢你，却没有签订任何合约的人，怎么会有权利来这边大小声。」

「什么……那么你是有签喔？你是签了什么合约啦？」

「我不是因为有权利才来这边的。但我认为我有责任来。」

「责任……？」

「渡濑小姐，我啊，可是收了不少钱，让弥央小姐笑着对我说『我回来了』喔。」

我已经拿到小亚了。

她也亲口同意让我带回去了。既然如此，我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

「还有弥央小姐不会出席同学会了。这个能请你直接收下吗？」

我将圈选「不克出席」的同学会邀请信塞给一副摸不着头绪的渡濑未华子后，便离开她的娘家。

不知是愤怒还是焦躁的情绪令我作呕，但眼前还有好几件事情等着我去处理。

「那么接下来……」

其实，我本就做好小亚的保存状态可能不太理想的心理准备，因此也已事先想好如果保存状态真的糟到无法直接交给弥央小姐时的对策了。

「虽然我也没料到会破烂成这副德行，不过处理方式还是一样。」

现在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半。以一般公司来说，刚好是午休时段。

我拿出手机，从通话记录中点选了熟悉的名字。

『喔──怎么啦？』

「抱歉，土屋，你在吃饭喔？」

『嗯啊，边吃饭边工作中。』

「工作中？」

他前几天不是才在说工作爆量到反而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业务又开始动了喔？」

『对啊，听说是负责协调的那个人帮忙做了调整，现在进度虽然慢，但已经开始恢复了。不过居然能让这种事情起死回生，工作能力好的人就是会出现在对的地方做对的事耶。』

负责协调的人，就是在土屋他们公司和交易对象的大企业之间搭起桥梁的行销人员。

那个人肯定就是弥央小姐。

「开始动了啊……真的是太好了。」

我真心对着土屋，还有目前应该身在东京某处的弥央小姐这么说。

『话说回来，阿松，你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你很少打给我耶。』

「算了，感觉你很忙，我自己想办法处理就好。」

『你又来了你又来了，你那种说法会让我很在意啊。快说，到底是什么事？』

「是你叫我说的喔。就是之前你不是说过，你的手机被豆腐店的车子辗烂，结果超神的修理业者帮你把所有的资料都救回来了。」

『对啊，而且还喷飞掉到水坑里喔，结果几乎是完全修好，那家修理手机的真的很猛。』

「可以告诉我那家店在哪里吗？我想拿去那边帮弥央小姐抽出二十年前的档案。」

『喔喔喔──早乙女小姐的东西啊？』

「然后，村崎如果在你附近，能拜托你把电话拿给她听一下吗……？」

『慢着，你也把事情跟我说，让我参一脚嘛。喂──村崎，你过来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抱歉，时间有限，等村崎来了我们就马上开始分工合作。」

之后的数日就如飞梭般逝去。

为了把工作做到万无一失，弥央小姐每天回家的时间越变越晚，还连周末都去加班。

我也和土屋、村崎保持联络，分进合击。

时间来到下一周的星期一晚上九点，今天就是弥央小姐说要了结此事的日子。

载着弥央小姐的电梯，在公寓的六楼打开了门。

第一卷 第9话「向早乙女小姐说声欢迎回家」

「好久没这样，我真的有点累了……」

在我搭的电梯打开门，熟悉的走廊映入眼帘后，我很自然地叹了一口气。

事情终于处理完了。

货量调整完毕，排程调整完毕，人员调度完毕。我运用至今培养出来的所有技能，动用所有关系，总算收拾好这次的烂摊子。而且我还建立了预防措施，之后不会再重蹈覆辙了。两间公司也都能藉由这笔生意把口袋赚得满满满吧。

她虽然完成了这么多事情，回家的脚步却犹如灌铅般沉重。

「到家后先跟松友先生报告一下，再跟土屋先生和村崎小姐道歉，然后……好像也没有然后了。」

做完这两件事，一切就结束了。

真的都结束了。

「他们会生气吗？不知道会不会生我的气。」

土屋先生和村崎小姐。

我虽然才刚透过松友先生认识两人没多久，但我真心认为他们都是非常好的人。所以只要我一道歉，他们肯定都会说没关系别在意。

但，我好怕他们这样说。

嘴巴上纵使说会原谅，但心里或多或少都还是会留下愤怒与怨怼。这种负面情绪累积久了，总有一天会向我反扑。

毕竟小时候与我有四年交情的未华，也像那样离我远去。

所以我应该早早认清事实，主动和他们拉开距离。我有责任这么做，这样才是正确的相处之道吧。反正我是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所以也没有反驳的权利。

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是让一切回到正轨。

「啊……」

边走边想事情，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六○三号室门口了。刚才经过的六○五号室感觉没人在家，看来身为屋主的松友先生今天应该也在我家等我回去。

「叮咚。」

一按门铃，里头马上传来开锁的声响。

我伸手握住门把，像在窥视般缓缓打开门。其实这个动作没什么特别的含意，只不过长年独自生活的记忆就是会挑起我内心的不安，开始猜想屋内会不会是空无一人。

「……松友先生？」

没看到人。

门锁开了就代表屋内有人，只是玄关没见到半个人影。

但有一只白狐狸玩偶静静地坐在铺着木质地板的走道上，就像出来迎接我回家。

「吹雪，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

「这是骗人的吧。」

这不是吹雪，不是阿吹。

「可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我脱掉鞋子，拿起玩偶。

我摸得到。

感觉得到重量。

这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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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乙女弥央』……」

一般都会觉得这会不会只是同一种玩偶，然而我看到自己名字就写在玩偶背上后，这个疑问直接烟消云散。这些确实就是五岁的我，有样学样写下的字。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但世上就只有它是这个模样。

「你是……小亚吗……？」

我用力按压玩偶确认触感，结果发现肚子里面摸起来硬硬的。

我当下再次想起这辈子绝不可能忘记的事情，小亚是语音玩偶。

「对、对了，我记得按钮……应该在这附近……」

我用手指探找按钮位置的同时，回想起以前读过的某篇文章。

有相逢，必有别离，而且人会逐渐淡忘离开你的那个人。

长相。

个性。

习惯。

味道。

这些记忆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淡去，最终会变成彻底遗忘。只是过程中还是有先后顺序，有的先消失，有的后消失。

根据某位学者的研究，人类会最先忘记的好像是声音。

回想到这里时，我终于找到按钮，用力按了下去。

「『欢迎回家！』」

「啊……」

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了起来。

声音。

这个声音。

这是小亚的声音。

「啊啊啊。」

我从五岁与它相遇，直到十岁才分开，这五年的记忆如今不停涌现。

同时也不断忆起失去这孩子后，每个独自哭泣的夜晚。

各种回忆蜂拥而出，止也止不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紧紧抱住手上的小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再也不想和它分离了。

第一卷 第10话「向早乙女小姐说声你回来啦」

「我找到小亚时，几乎已经看不出它原来长什么样子了，」

我等到弥央小姐心情平复后，才从客厅来到玄关，弥央小姐则用她那双哭湿的双眼抬头查看。

「小亚果然是松友先生带回来的吧？」

「是我没错。我跟村崎分工合作重整外观，啊，写有名字的那个部位是村崎说要保留的喔。她说自己写的名字当然要好好珍惜一辈子。」

「村崎小姐这么说啊……不过居然连声音都还留着耶……」

「声音的部分请你一定要去好好夸奖土屋一番。」

土屋自己明明工作也很忙，但还是前去拜托先前说过的修理业者，甚至下跪磕头拜托店家用超急件修复声音档案，所以声音的部分是他的功劳。不过他的做法不够潇洒，所以不想被弥央小姐知道，我尊重他本人的意见，解释时仅只轻描淡写带过。

「连土屋先生都来帮忙了？为什么他会来？」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请直接问本人吧。」

「咦？」

我递出已在通话中的手机，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弥央小姐握到手中后，拿到耳边。至于电话另一头的人是谁我想就不必赘述了，看样子我应该不用吞针千本双人组了。

「喂、喂……电话换我听了。」

『喂喂喂，是早乙女小姐吗？』

「啊，是的，我是早乙女。」

『哇喔喔，好久不见，我是土屋！那只玩偶的声音大复活耶，你有听了吗？喂，村崎你别再推了啦，要排队！』

「是土屋先生你修好那孩子的声音吗……？」

『也不算修好，因为只成功复原一组而已，真抱歉！就算我使出我高超的交涉技巧，但业者说损坏程度太严重，没办法修好……』

「你干嘛道歉，能成功修复一组就非常非常厉害了。」

玩偶「小亚」是个讲话玩偶，但已是超过二十年前的玩具了，根本不可能像目前风行、搭载AI对话功能的白色迎宾机器人。

当时，小亚内建的声音数量就只有四种。

「早安」

「出门小心」

「欢迎回家」

「晚安」

只要按下位在肚子中的按钮就能启动说话功能，玩偶会依序播放这四种声音。

这次从受潮毁损的半导体中成功修复的只有「欢迎回家」。

『不过真的是太好了耶，早乙女小姐。我能了解你的心情喔？因为真的不管长到多大就是忘不了小时候弄不见的玩具。能为你们相隔二十年的重逢锦上添花，我也觉得无比骄傲。啊，我刚刚讲的花和傲有押韵耶……』

「那、那个！」

弥央小姐五味杂陈的声音，打断了兴奋到说个不停的土屋。

『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我有件事情一定要跟土屋先生还有村崎小姐道歉……！」

看来她为了解释一切，已经事先沙盘推演过了。

过程中弥央小姐虽然偶尔会结巴，但基本是有条有理地把自己做过的事情、发生的事情和处理好的事情说明了一遍。土屋则是静静听她娓娓道来。

「因此这次害土屋先生和村崎小姐的公司陷入经营危机的罪魁祸首，其实就是我……！」

『真的假的。』

「是的……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们『公司里大家在说的那个超强行销人员原来就是早乙女小姐喔!!』……咦？」

早乙女小姐露出彷佛脸上写着「What？」的表情，不过说老实话，我本来就觉得她解释到最后会变成这样子。

『我们整个部门的人都对你赞不绝口耶！说什么有个超级大美女行销人员，一出手就逆转了公司这次惨到不能再惨的情况！哎呀，这次我们公司那个董事长真的给你添了超大的麻烦，还请见谅喔！』

「啊……嗯……不会不会，这都是我的份内工作……？」

『村崎！你知道传闻中的那个美女行销菁英是谁吗!?喂，这种时候你就该识相点反问我「你知道是谁喔？」才对啊。没错，那个人居然就是早乙女小姐!!』

结果被卷入此次公司危机的土屋他们是这样看待这场风波：

总是压榨员工的独裁董事长，跑去跟大企业吹牛，结果反被搞到脸色铁青一筹莫展。这时飒爽登场的美女行销菁英圆满解决了所有问题，让董事长的面子完全挂不住。

再进一步来看，这笔大生意还让土屋他们开始期待起下一次的奖金。

「整体看来，他们对你的感谢还是比较多。」

「这话怎么说……？」

『这么说来，我算是和早乙女小姐携手合作处理这个案子吧！喔耶，我现在充满干劲啦──！今后还请多多关照喔!!』

「我、我才要请你多多关照。」

『好，村崎，回办公室啰！早乙女小姐都已经帮我们把路铺好了，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工作了！』

『啊，土屋前辈!?我跟早乙女小姐什么话都还没讲到耶!?』

「村崎小姐也接电话了……」

『非、非常恭喜您这次与旧友重逢，同时也非常感谢您解救敝司本次的经营危机。今后我也会铭记前些日子与您立下的结拜誓言……』

『村崎，你也讲太长，而且用词干嘛那么庄重！』

『是喔，啊……呃……早、早乙女小姐！』

「啊，是！」

『你能再次见到小亚真的是太好了！我之后会再找时间去你那边仔细看看修补好的小亚！』

「我、我会准备好奶茶等你来！」

「嘟、嘟、嘟、嘟、嘟。」

「她挂电话了……结果我什么话都还没问到……」

「那两个家伙，他们的字典里是没有冷静两个字吗……？不过为了村崎的声誉，我得补充说明一下，其实小亚几乎都是她修补的。」

在我刚拿回来时，小亚不管是外层的布还是里头的棉花都七零八落，就连我这个外行人一看就知道必须全部换新。因此村崎先是拆解破烂不堪的小亚，再用打版纸描出每个部位，接着订出修复顺序，并且帮我挑出我也足以胜任作业。

「白天我就做我能做的部分，晚上再由村崎解决困难的地方。我们的配合模式就是这样，昨天终于完成修复。」

「修复小亚居然这么费工……」

「村崎好像也是第一次处理内含机械的玩偶，确实了很大的劲，你下次见面的时候，请摸摸她的头夸奖她一下。」

下次见面的时候……

没错，他们还想与弥央小姐继续往来，非常期待能再见面。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和他们往来……」

「我觉得你一定能。」

无法相信别人说的话的弥央小姐无法接受口头约定。我也是先跟她签订劳雇合约才开始这份工作。

为了工作签合约合情合理，但交朋友就不能靠签约了。

既然如此，剩下的选项就只有「采取行动」一途了。

「不知道我能不能再和他们往来一点时间耶。」

「只要你愿意，别说一点时间了，要往来多就能多久。」

人类这种生物天生就是会相信以行动实践的事情，我想弥央小姐应该也一样，土屋和村崎他们肯定也会为了她采取行动。我就是要赌他们会有行动。

看样子，这场赌局应该可以算我赢了。

「那么我想约他们再见一次面，一次就好。」

「嗯，请你一定要去约他们。」

弥央小姐又把小亚稍稍抱得更紧了一些。虽然不可能说变就变，但由此可知她不信任别人的问题也正在改善。

毕竟她现在已经交到两个足以信任的朋友了。

「可是约他们之前我还得再打一次电话。什么时候打才好啊……？」

「他们现在手边的工作应该已经告一段落，晚上打应该就没问题。你找他们有什么事吗？」

「我刚刚到最后都还是没能说出『谢谢』，很怕他们觉得我是个没礼貌的人，毕竟俗话也说朋友再亲也要以礼相待。」

「……这样啊，你说得也是，哈哈哈。」

她果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次的风波算是到此落幕了……我是很想这么说，但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做个了结。

「弥央小姐。」

「嗯，怎么了？」

「其实我也有件事情必须跟你道歉。」

「咦？什么事情啊？」

关乎的是小亚的取得方式，是我必须了结的事情。

「当时我实在太想找到有关小亚的线索，所以就看了你的毕业纪念册和日记本，还连络你的小学同学。准备修复小亚时，原本也打算先跟你商量，但小亚实在破烂到无法拿给你看，所以我就擅自作主……真的非常对不起。」

纵使出发点是为了弥央小姐，但破坏约定就是破坏约定。岂止如此，就如之前也提过的，她如果因为我的这些行为而提告，我也无话可说。

弥央小姐歪头看着鞠躬道歉的我一会儿后，噗哧笑了出来。

「你这个员工的工作态度很差耶。」

「我无话可说。我到职已经超过一个月了，在一般公司大够就是试用期结束的时候。所以你现在是不是打算不正式录用我了？」

我自己也觉得这么问是在刁难人，但我也是鼓足勇气才问出口。

因为我想听雇主<弥央小姐>亲口讲明白。

「没有，我不会让你辞职，也不希望你辞职。」

「要有人迎接你回家的话，你现在有小亚了啊？」

「就算小亚回来了，那句话我还是希望由你来说。」

她既然这么坚持，那就只好顺她了。

「我明白了，今后也请多多关照了。」

「嗯，那就拜托你了。」

「事不宜迟，我现在马上来做今天的工作。不过弥央小姐你必须先开口，要不然我会没办法完成我的工作。」

「呵呵，你说得对耶。」

弥央小姐笑了一下子后，走出了家门。

规规矩矩地搭着电梯下楼再上楼。这时走廊传来快速接近的脚步声，接着刻有「六○三」三个字的玄关大门被用力敞开。

「我回来了，松友先生！」

月领三十万圆到玄关迎接屋主回家──这是我和弥央小姐签订的劳雇合约。

虽然这是份签约前想都没想过的奇特工作。

但我今天还是一样以一个员工，同时再加上些许朋友的身分为她献上这句话。

「你回来啦，弥央小姐。」

做这份工作实在太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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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终章「与早乙女小姐迎接夏天到来」

「村崎，你听好了。这是在闻名天下的大都市东京诞生的文化，只要是在关东地区的县市都必须这么喊才行。懂了吗？」

「土屋前辈，我可以把你的这番言论视作对关东地区所有县市的挑战吗？你知道如果太小看我家乡<茨城>，可是会惹毛一堆昭和风格的小混混喔。」

「不过，这句话的确只能在这种时候和这种地点说。要喊了喔，弥央小姐。」

「咦？咦？啊哇，好!?」

预备。

「「「「是海耶──────！」」」」

一群老大不小的男女发出的欢呼声，响彻了七月阳光映照的九十九里滨。

事情的开端要追朔到七月上旬。

「可以看见织女星耶。」

「对啊，那边也能看到牛郎星。即使在东京，只要关掉电灯原来也能看到不少星星。」

土屋他们也被卷入的那场风波已结束两天了，今天是星期三。

我和弥央小姐办了场有点迟的七夕庆祝活动。

窗外吹进来的风，吹得绑在细竹枝上的短笺翩翩摇曳。我们听着写有「世界和平」的纸片和竹叶摩擦出的声响，吃着冰凉的面线。

这正是日本的夏天。

「面线明明每年都会吃到腻，但隔年就是还会想再吃，真不可思议耶。」

「一到夏天，就会跟着感受都要尽一种『啊──好想吃面线喔』的义务。」

「真的。」

「这肯定是深植日本人基因的扩充功能。」

幸好今天是今年第一次吃面线，在这一天吃面线绝不会觉得腻，吃起来最好吃。

为了品尝面线本身的美味，所以配料也只简单用了青葱、海苔、生姜和纳豆。不过，看到弥央小姐看到我在面线旁边摆了纳豆后，露出「松友先生，你累了吗……？」的表情，让我觉得有点意外。

「那个……配纳豆吃真的好吃吗？」

「真的很好吃。」

「是有多好吃？」

「好吃到让人彷佛可以看到银河。」

「银河……」

「对啊，可以在东京灰蒙蒙的天空中看见黄豆和面粉构成的银河。」

弥央小姐半信半疑地，仿效我把纳豆放进面线酱汁，轻轻搅拌再浸入面线，自然沾到几颗纳豆后往上拉起。

「茶色的豆粒像这样排在一起好像算盘喔。」

「对啊，真的很像。」

虽说当时她发着高烧又喝了酒，不过想以纳豆演算能力拯救公司的人，说出来的话果然不同凡响。在弥央小姐心中，纳豆和算盘可能是相当类似的东西吧。

我在心里烦恼着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忘却的记忆，弥央小姐则是在一旁将带有纳豆的面线送入口中。

突然，她静止不动了。

「弥央小姐？」

「……有天鹅飞过去。」

「我跟很多人推荐过这种吃法，还是第一次有人吃到看见翱翔在银河上空的天鹅座。」

「好好吃喔，松友先生，这样好好吃！」

「好吃吧？」

「我从来没想过要尝试这种吃法……！」

「冷静想想，沾面酱汁和加进纳豆的酱料都是类似的东西，味道如果不搭反而才奇怪。」

为了这种吃法，我特地选购添加鲣鱼乾和鲭鱼乾的沾面酱汁。

纳豆含有的美味成分是来自黄豆的麸胺酸，若再加上鲣鱼乾和鲭鱼乾的肉苷酸将会发挥加乘效果，让美味瞬间增加数倍。

清淡无味的面线裹上这种沾酱后，就能以摄氏个位数的温度，品尝到和热腾腾纳豆饭一样的甘甜美味。

「另外只要在沾面酱汁里加一点像麻油、味噌拉面汤进去，就能变化出非常多的面线口味。」

「喔喔喔……！」

「另外加入多种配料去炒的什锦炒面线也有冲绳风味、四川风味、广东风味等各式滋味。吃起来的口感不同于米粉，非常适合拿来配饭。」

「唔喔喔喔喔……!!」

「今年秋天来之前，就用多变化的口味把所有面线吃完吧。」

「好！」

然而过几天我才知道，我彻底小看行销菁英拿到的中元节礼品数量，面线尤其惊人，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嗯？」

我现在才注意到在我们聊天时，手机的社群应用程式跳出了对话讯息，时间标示约为半小时前，对方好像因为打电话也没人接，所以传了讯息过来。

「怎么了吗？」

「土屋传给我的，他说他已经确定今年的暑假日期了。」

土屋他们公司进到六月就接到工作量爆表的大生意，让他们在非旺季月份忙到不可开交。因此听说今年全体员工无法同时放假，变成要在七、八月排程轮休。

「他排到什么时候？」

「七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村崎好像也一样。」

「这样啊。」

「然后啊。」

「嗯？」

弥央小姐微微歪过头。通知休假日已确定只是前言，接下来才是正题。

「土屋说想找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海边。」

「海边……」

「对，海边。」

「海边啊……」

「讲到夏天的户外活动就是海边，土屋的感觉就是这样。」

弥央小姐基本上是在家休闲派。除非像之前那样必须出门才能买到需要的物品，不然她假日照理说不会特地出去人挤人。

如果去一定能玩得很开心，但身体就是离不开椅子──在家休闲派的宿命正是如此。

「去的话可以玩得很开心，肯定能玩得很开心，嗯。」

「你不喜欢到海边玩水吗？」

「也不是不喜欢……」

「如果你比较想去爬山之类的，我可以直接告诉土屋喔。我想他们应该也希望你能玩得尽兴。」

仔细回想，我好像一直在欠土屋人情。

弥央小姐感冒时要他跑腿买东西，在深夜把他叫来陪我们熬夜玩UNO，在修复小亚时他更是立下大功，成功救回音档。这些我必须好好报答，却都还没付诸行动的恩情，层层叠叠越堆越多。如果修复小亚的另一个恩人村崎也说非常期待能去海边，那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我很想满足他们的愿望，只是他们想去的海边，我这边有人不想去……我本来是这么认为，但弥央小姐烦恼的好像不是喜好问题。

「我、我很喜欢海边喔，也很想跟土屋先生还有村崎小姐一起去，只是……」

「你是在担心什么事情吗？」

「我啊，以前的晚餐大多是吃豆腐、沙拉之类的东西。」

「我破窗进屋开锁那天，你好像有提过。」

「然后你想想喔，日本人的基因不就是没碳水化合物可以吃的话是没差，但只要一有，就会想要大吃特吃吧？」

「所以你想表达的是……？」

「你煮的饭太好吃，我吃到有点……」

「抱歉，让你说出这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松友先生。」

「在。」

「我们今天开始封印面线吧。」

「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明天豆腐特价。」

「请你把架上有的全部扫回来，这是雇主的命令喔。」

「遵命。」

就这样我们大约在两个礼拜前，决定七月底去海边玩。

◆◆◆

之后两周的时间飞逝，转眼间就到了约定的日子。

「我要发球啰！」

「好，放马过来！」

不知是否豆腐餐发挥了效果，顺利来到海边的弥央小姐正和村崎用海滩球开心打着排球。我是不清楚无法来回对打超过两次算不算在打排球，但该怎么说呢……眼前的画面好壮观。

「真赞……」

「对啊……」

好晃，晃得好厉害。每当弥央小姐跳起来，就会有某个部位明显波涛汹涌。

她只要去捡四处乱滚的海滩球时，基本上会把球与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通通一起带回来。夏日阳光洒满装饰用折边的白色比基尼，再配上醒目亮眼的白皙肌肤，实在是美丽动人。

同样追着球到处跑的村崎也是夏日海滩打扮，淡紫色的连身泳装十分适合她那纤瘦的身形。她换用白色折边的发圈束起偏暗褐色发丝，这样的改变起了画龙点睛的效果。不过总感觉被她吸引目光的群众，好像与弥央小姐略微不同。

「土屋，你不是很擅长运动，不去参一脚吗？」

「我当然也是想参加啦……」

我和土屋在遮阳伞底下恍惚地远眺着玩球的两人。

「对吧。」

「可是啊，我在等待。」

「你在等什么？」

「等搭讪啊。」

「你在等人来搭讪你喔？」

原来这是土屋在等人来搭讪的难得画面啊。

「阿松，你在讲啥鬼话啊。」

「抱歉，我也觉得我讲了鬼话。」

「当然是在等人去搭讪早乙女小姐她们啊。」

「……原来如此，我懂你要干嘛了。」

这就是炎夏时分男生之间的对话，光是三言两语就能听懂对方的目的。

一望无际的夏日海滨，加上灿烂的阳光和满脸笑容的泳装美女。

虽然只是个人想像，但这种地方肯定会发生以下的状况：

「嗨～～～～！小姐，你们只有两个人吗～？」

「你、你们要干嘛，找早乙女小姐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被两位美貌深深吸引的盛夏男子汉双搭档～！」

「我们等等要去骑水上摩托车喔～你们要一起来吗？」

「抱歉，我们不会骑那种东西……」

「没事没事，一点都不恐怖！骑一遍你们就会欲罢不能了喔！」

「等等，你们干嘛逼我们去……！」

「啊哇哇哇哇哇。」

完全可以想像弥央小姐和村崎面对态度强硬的轻浮男时会是什么模样。

「这种事情真的很有可能发生耶。」

「对啊，肯定会发生的啦。」

「看来该我们登场了。」

「我们是该登场了。」

我朝像在起争执的四人走了过去。

「弥央小姐，还有村崎，发生了什么事吗？」

「呿，有带男人喔。不过看起弱弱的，我们应该能赢。」

「我～们只是邀她们俩一起去骑水上摩托车而已～！两位小姐也说想跟我们去骑看看唷～！」

「我、我跟早乙女小姐从没说要答应他们……」

「两位，她说她们没答应过喔。」

「喂喂喂，你也识相点好不好～？就一下子而已啊～？」

「小学老师没教你好东西要分享吗？」

「……我才要说你幼稚园老师没教你别把女生当东西看待吗？」

「呿，讲一堆吵死人了。你就乖乖闭嘴往后退三步就好啦！」

「人生不就是要每前进两步就退三步吗──!?」

「松友前辈……」

「松友先生，请、请别太逞强。」

「你们两个都不用担心，反而我等等可能还要去劝架。」

这时有双孔武有力的手，紧紧抓住轻浮男们的肩膀。

「嗨，你想对本人的朋友干什么啊？」

「咿。」

「是休杰克曼!?」

「我不是在问你们想干嘛吗？」

「对……」

「对不起～～～!!」

轻浮男们一溜烟地跑走了。

「喔，跑走了啊。」

「真是败类，把全天下男人的脸都丢光了。」

「前辈好帅！」

「太英勇了……！」

「事情应该会变成这样吧。不，是一定会变成这样。」

「慢着，你全身上下哪里有休杰克曼那种帅劲啊？你跟他唯一一样的地方应该只有你们都是人类这种生物的雄性个体吧」

「因为夏天有魔力啊。」

「我是觉得魔力也有分办得到跟办不到的事情。」

「别管这些芝麻绿豆的小细节了啦，反正事情大概就会变成那样吧。等那种事情发生后再去跟早乙女小姐玩也不迟啊。」

土屋摆出一副以逸待劳的模样，至于专心打着沙滩排球、飞溅出的汗水如同一颗颗宝石，显得健康又爽朗的弥央小姐和村崎则是继续吸引周遭的目光。

「姐姐，我这次真的要打过去了喔！」

「好，你就相信我说的打过来！」

村崎可能注意到弥央小姐说话时已变为姐姐语气，因此不知不觉中也切换成妹妹模式。两人在UNO地狱期间也是这样，而且人类天生好像只要一亢奋，就会说出平时无法说出口的话语。

夏天真是个可怕的季节。

「发球！」

「接球！」

「举球！」

「举球！」

「看我的翻滚接──噗…」

结果村崎整张脸扑进沙中。

外行人居然在沙地上施展翻滚接球，实在太鲁莽了。

「你、你没事吧？」

「没事！话说回来终于四次了耶，我们来回对打四次了！」

「我们刷新纪录了！」

「这下我们离超越东洋魔女的日子也不远了！」

「话说巴黎奥运的资格赛是什么时候呀？」

「我们姐妹要让奥林帕斯的众神都记住我们的名字，然后流传万世……！」

志向实在远大，远大到不知天高地厚。

我本来忍不住要上前吐嘈，但一想到这样也太不解风情，会打扰到姐妹俩的欢乐时光，因此又坐了回去。不过在我一旁的土屋已与方才判若两人，如今是眉头深锁，口中好像还念念有词。

「土屋，你怎么了？是刨冰吃太多还怎样？」

「奇怪……现在这样不太对啊。」

「啊？」

「日本爱搭讪的人都非常优秀<无脑>，他们的大脑回路应该是被设计成如果看到美女，五分钟内就会跑去搭讪。」

「我觉得你这么说会得罪所有爱搭讪的人耶。」

「据说他们在探查到有美女出没后的三秒钟以内，就已经在盘算要用『小姐你一个人吗？』还是『你吃纳豆会加葱吗？』等话题过去搭话了。」

「喂。」

「然而现在居然连声『嗨～～～～』都还没听见……这绝对有问题，肯定是出了什么状况。」

「哩洗咧公瞎咪消威<你是在说什么鬼话>啦。」

我不禁又说出方言，不过老实说这确实不太对劲。

毕竟弥央小姐怎么看都是个身材窈窕的美女，村崎外表虽然有些稚嫩，但长相非常可爱。这样的两个人出现在盛夏的海滩上，照理说应该会有一、两个人，不对，应该是十几二十个人会过去搭讪，究竟是为什么到现在搭讪人数都还挂零。

「……嗯？」

我把这些事情当作问题来思考后才首次发现在这世上还有一种可能。

「阿松，你想到什么了吗？」

「我是在想周遭那些人的目光。」

四周的视线确实都集中在弥央小姐和村崎身上。

但又不同于在看其他身穿泳装的美女的目光，他们好像没什么惊艳的感觉，反而只像杵在一旁看戏罢了。

「妹妹你回击的这一球，身为姐姐的我一定会接起来。」

「你怎么会一头栽进沙堆!?姐姐，你需不需要湿纸巾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阿松，你发现了什么吗？」

「目前单纯只是我的个人推测。」

「喔。」

「看来旁人都觉得她们是跟家人一起来的姐妹。」

「是喔。」

如果跑去向一对父母可能就在附近的姐妹搭讪，不仅是不知好歹，还是种自杀行为。没想到夏天兴奋的心情与弥央小姐的愿望所催化出的姐妹情谊，居然在无形中保护了两人。

「……阿松，既然这样，我们就直接去找参一脚吧。」

「我也这么觉得。」

老实说，我也很想在女生被人乱搭讪时，体验一次前去英雄救美的快感，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让弥央小姐她们陷入原可避免的危险之中。

结果四个人就追着海滩球四处跑，不到中午就已精疲力竭。

◆◆◆

「这次你们公司那笔和大企业的交易差点出大事吧？」

「对啊，都是董事长牛皮吹过头，后来要反悔都来不及了。」

我们目前位在海滩上俗称「海之家」的店铺里。

这种提供淋浴设备、餐饮的设施在日本海沿岸则被称为「海滨茶屋」。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后，便把涌现疲惫感的身驱靠在单薄的桌子边，等候午餐送来。

在精神最好，不对，是目前唯一还精神充沛的土屋去拿饮料期间，我正在询问村崎前公司近况时，弥央小姐是精疲力竭到整个人趴在桌上。看来她应该已经放弃姐妹联手夺下奥运金牌的目标了。

「不过也有人在质疑是不是大企业施压才让我们公司那么惨，所以主管机关的监察单位好像已经介入调查了，而且已经去搜索他们的办公室了。」

「真的假的，是用延酬法办的喔？」

这条法律的正式名称是《延迟支付承揽酬金等防范法》。简单来说就是在约束大公司不得霸凌小公司。

但从那家大公司的立场来看，这次的风波根本有理说不清。毕竟对方公司的经营者明明已经老大不小，却为了耍帅给美女行销人员看就信口开河，提报的生产量居然是实际产能的五十倍，纵使事前经过审慎评估，这种情况依旧防不胜防。

「结果调查到最后发现有问题的是我们公司的董事长。」

「与其说是发现，我觉得那种事根本叫做东窗事发啦。」

「啊，你回来啦，抱歉全都让你端耶，土屋。」

「我是去帮早乙女小姐买冰咖啡顺便帮你们而已。来，你的可乐。村崎的是冰茶吧。」

「谢谢。」

维持漠然表情的村崎将冰茶一饮而尽。结果她歪过头「唔唔唔」地呻吟，然后带着恨意盯着冰块比想像中来得多的杯子。

「村崎，原来你口这么渴啊……话说回来，你们公司最后怎么处理啊？」

「董事长人头落地啦。」

「就董事长换人做，公司焕然一新。」

「目前是前董事长夫人暂代职务，最近会正式派任新的董事长。」

「哇塞，连要找谁来接都还没确定，就立刻要他打包走人了喔。」

看来整件事情闹得比我想像中还要严重。我虽然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但还在那边工作的话，如今也会身处风暴中心吧。不过这种假设根本毫无意义，毕竟追根究柢来说，这次风暴完全起因于弥央小姐挖角我。

「然后啊，那些都是高层的事啦，接下来才是重点喔。」

「重点？」

「主管机关都来调查，不就代表我们公司被政府盯上了吗？」

「嗯，确实是。」

「也就是说我们公司如果不快点从黑心企业转型，可是会关门大吉的，所以我们每年的休假天数就先增加了……！」

「没错！」

「发生什么事了吗？」

童心大发但力不从心，玩到精疲力尽趴在桌上的弥央小姐，在感受到冰咖啡散发出的凉气后缓缓抬起头。

「早乙女小姐，你听我说！我们的暑假!!」

「居然！」

「增加了三倍!!」

「三倍!?增加好多喔！应该可以去度个长假了吧？」

弥央小姐瞪大了眼睛。

不过弥央小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要考虑「基数」啊。

「居然从一天变三天！」

「搭配六日就能变成五天连假！Five Days Vacation！」

「三、三天喔。太好了太好了。」

「弥央小姐，他们需要争取的东西还有很多。」

顺带一提弥央小姐的休假状况，以这次来海边为例，用的是之前六日出勤的补休。我的工作由于必须配合弥央小姐的排假，因此这次也是补休形式连放四天假。至于她的暑假是排在八月的盂兰盆节五天，而且她的公司还鼓励员工于暑假前后多请特休，因此再加上六日在内，她总共会是连休十天。

十连休，是十连休喔。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天数时，一下子根本反应不过来。毕竟弥央小姐是在健全的职场环境中工作，会被黑心企业的休假天数吓一跳也算情理之中。不过土屋他们公司在更换董事长的第一个年度就能有这么大的变革，看得出是有心要改革。

明年之后，整体制度肯定会变得更加健全。

「而且，之前仗着自己和前董事长的好关系为所欲为的欲坠之秃，也一口气被边缘化，应该会稍微学乖一点。」

「喔喔，原来还有这样的效应啊……不过，欲坠之秃是什么啊？」

「课长的绰号更新了。从死秃子变成假发鬼，再变成歪一边，短暂变回死秃子后，现在是欲坠之秃课长。」

「……啊，这样我终于懂了，意思是地位摇摇欲坠的秃子吧。」

课长无法把工作推给其他人后就现出原形，搞得自己的地位摇摇欲坠。真是的，每次这些绰号到底都是谁想出来的啊。

「总之，我们能有现在这一切，都是托早乙女小姐的福！」

「没、没有啦，你那样说只是结果论……」

「就算是结果论，但我们公司确实是因为你才变好的！」

「这样啊……想想也对……原来是这样。」

弥央小姐轻声对自己说了好几次「这样啊」。这次的风波毕竟由她而起，纵使已经落幕，但在她心中应该还有疙瘩。如今在得知那间公司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后，她肯定能放心了。

「让你们久等了！这是霸王蛋包炒面和四根炸热狗！」

就在气氛变得沉重之际，从我背后传来喊声，应该是穿着泳装的店员帮我们送餐来了。来得真是时候，不过土屋和村崎的模样有点奇怪。

「啥？」

「欸咦……？」

「土屋？村崎？你们怎么了？」

「我从旁边帮你们上菜喔，请用！」

我看到店员从我旁边「砰」地放上桌的不锈钢盘后，我瞬间明白土屋和村崎为什么会愣住了。

「本来想说大家分着吃比较便宜，所以点了霸王级……」

「量怎么会这么多啦……？」

盘中散发出酱汁的焦香，覆盖在炒面上的是煎到恰到好处的半熟欧姆蛋，亮丽的黄色十分赏心悦目。这的确是令人食指大动、货真价实的蛋包炒面。

但是量好多。

多到超乎想像。

我个人其实对这种海之家存有偏见，都觉得相较于参考照片，里头卖的餐点一般在上桌后都会缩水，但现在这盘是怎么一回事，量居然比照片中还多。

结果愣在桌前的我们之中，最早回神的竟然是村崎。

「总、总之我们先开动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错！来，我记得弥央小姐你也很喜欢蛋包炒面吧。」

「嗯、嗯…」

我装了一盘放到弥央小姐前面后，她不知为何往上盯着我看。

「弥央小姐？」

「这个……看起来好好吃……但是有多少？」

有多少？──

乍听之下是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问题，不过对我和弥央小姐来说具有心照不宣的意义。我利用这两个礼拜背下来的数值约略计算了一下后，竖起了大拇指。

「上午的那些运动可以轻松抵消还有剩！」

不用说，我是在计算卡路里。

「我、我开动了！」

她以瞬间绽放的笑脸拿起免洗筷，将蛋包炒面送入口中。

「好吃、好吃好好吃。」

「还有很多别担心，要好好嚼过再吞喔。这边也还有炸热狗喔。」

「嗯！」

实际上计算下来卡路里是会微微超标，但是我无法因为这点小事就让眼前这张充满幸福的脸蛋蒙上阴霾。

等回东京再去多买点豆腐好了。

◆◆◆

「都来海边了却要看电影？」

「我是赞成，毕竟一直待在沙滩上的话会晒黑。」

「刚吃饱饭正想休息一下，所以我觉得看个电影很好……希望真的能休息到。」

吃完午餐后，我们判断已经没有体力继续在沙滩上玩，所以回到了旅社。

我想说先来放个音乐，所以开启了带来的笔记型电脑电源，期间顺便拿出弥央小姐带来的蓝光影片。

「就是这片，《你的胰脏要从下面，还是从旁边开始吃？》」

「那是什么电影啊？恐怖片吗？」

影片封面是个身穿手术衣、站在黑暗之中的男子。

「这是我客户借给我的喔。他很喜欢看电影，前阵子他也借了一部较少人知道的经典作品给我看。」

较少人知道的经典作品啊，《死灵的咖哩饭》确实把我们吓到惊叫连连，因此在恐怖片里绝对算得上是经典作品。

弥央小姐该是觉得越多人一起看越好，所以特地带来。

「我也很喜欢看电影，好期待喔！」

身为男生、身为前辈的我，看见村崎雀跃的神情，感到有些心痛。

九十分钟后。

「呜咿、嘶嘶……」

弥央小姐哭了。

「呜喔喔喔喔喔喔……!!」

土屋也哭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

村崎一样哭了。

「呜呜，我、我居然会被这么明显的伏笔给弄哭……!!」

我同样哭了。

太小看这部电影了，真的太小看它了。

「这种医疗剧的经典，为什么那么默默无闻……？」

《你的胰脏要从下面，还是从旁边开始吃？》不是恐怖片，而是医疗剧情片。

描写的是一名惯用「吃」这个字来表示开刀、受到医界排挤的天才外科医生，为胰脏罹患重症的恋人进行手术的故事。

让他犹豫的是该从下方下刀，还是侧边下刀。主角独自苦恼的身影实在赚人热泪。

「外盒封面就已经展现出影片里那种，连手术难度都无法被他人理解的那种孤独感……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悲哀的天才啊……」

「可是、可是…最后出现了奇迹啊……！」

「村崎，那才不是啥奇迹咧，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医生最后靠的是永不放弃的努力，还是不屈不挠的精神，这两个只有一线之隔……!!」

「靠哪个都可以啦，总之他的恋人最后有活下来就好了……！」

观影期间意外地消耗了不少水分，但有获得充分的休息，看来用不着更动傍晚之后排定的活动了。

「呜唔…那接下来呢……」

「来，弥央小姐，面纸给你。」

我其实跟弥央小姐一样，必须擤一下鼻子才有办法好好说话。

「接下我有预约了烤肉，预计是五点开始烤，等天色变暗后……土屋，该买的你都有买来吧？」

「当然有。」

「我们这边能放吗？最近好像很多海边都禁止了……」

村崎露出不安的表情，不过来之前我当然有想到这一点。

为此我是订了确定能提供施放空间的旅社。

「天色变暗后就来放烟火！」

◆◆◆

滋滋……蠕动蠕动蠕动蠕动蠕动……

「蛇炮真赞……」

「话说回来，这东西算是烟火吗？」

「土屋前辈，蛇炮在古代被称为『法老之蛇』，是种源自欧洲的时髦烟火喔。」

「是喔──」

面海的庭院中有片草地，当中一个角落竖立着写有「烟火施放注意事项」的告示牌。我们在这个旅社提供的烟火施放空间内，摆开带来的烟火。

现场飘荡着蚊香的烟雾、烟火的气味与烤肉余香。这个晚上夏天就乘着海风扑鼻而来。

「终于变凉爽一点了耶，弥央小姐。」

「对啊。星星好漂亮喔。」

喝着烤肉剩下的罐装果汁的弥央小姐，张大眼睛兴奋地看着星空。受她吸引的我也跟着抬起头，发现天上挂着之前没能在我和她一起过七夕时看见的闪亮银河。

「弥央小姐，趁土屋和村崎还没把烟火全放完前，我们要不要也去放一下。」

「好──」

「你要放哪一种呢？仙女棒、手拿式烟火、旋转烟火，常见的应该都有。」

「我要手拿式烟火！」

「三原色中你喜欢哪一种？」

「全都喜欢！」

「那就来放会变色的烟火吧。」

我从袋子里挑出印有「彩虹」字样的烟火递向她。

弥央小姐原本手拿旅社出借、印有「祭」字的圆扇坐在缘廊边，悬空摆动双脚。看见我递出烟火后，便跳下地面朝我冲了过来。我在等待她的时候，用打火机点了火。

「喔喔喔──」

「我也很久没玩了，烟火这种东西有这么漂亮喔？」

弥央小姐的双瞳在越发深沉的暗夜中，被红色、蓝色、绿色不停变化的光芒映照到，看起来比烟火本身还要璀璨。

仔细想想，自己也是在夜晚认识弥央小姐。我在那个雨夜，上前向独自呆站在家门口前的她搭话，自那一刻起一切都改变了。

如果弥央小姐那天没有忘记钥匙……

如果我那天累到考虑不去找她说话……

我们四人是在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因缘际会下相聚于此，这样的小小差异可能导致我们现在从没相识过。

「下一个我要玩这个！」

「好好好。」

「松友先生，你也一起玩啊？」

「那我也放跟你一样的。」

我们俩肩并肩点燃下一种烟火，白色的火花伴随着烟雾迸出，划出抛物线后在青草上跳跃。

「松友先生，你喜欢烟火吗？」

「喜欢啊，不管是大型还是小型都喜欢。」

「我喜欢小型的吧，毕竟我喜欢那种温馨的感觉。」

弥央小姐不断转着烟火在玩耍，我看着看着突然想到……

这份工作我到底能做到什么时候？我心里当然比谁都还清楚，这样下去无法养活自己一辈子的。

即使如此。

「弥央小姐，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后悔现在在做这种事。」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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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超开心。」

「原来是那个意思啊……」

就在弥央小姐说完「我也一样」后，她手上的烟火也绽放完最后的光辉，消失于黑暗之中。

正当我在想「烟火剩没多少，差不多可以来放收尾的仙女棒了」时，传来原本在角落观看蛇炮的土屋和村崎的声音。

「早乙女小姐，差不多是时候来放大发的啦！」

「我们刚刚去问旅社的人，他们说要放喷发式烟火也没关系！」

「弥央小姐，你也听到了吧。我们快过去。」

「嗯！」

土屋用打火机点火后，引线发出「滋滋滋」声响，最后没入筒状烟火内。瞬间一阵寂静，但立刻就「哗」地向上喷出粉红色的烟火。原已满布满夜空的星辰，在烟火施放后彷佛又再增添数量，土屋和村崎看着眼这一幕惊呼连连。

「喔喔喔！」

「对了，来拍照，我们来拍照！」

「太靠近烟火的话衣服会被烧出洞，记得别靠太近喔？」

我的目光追着急忙拿出手机的两人到处跑，突然右手感受到一股重量，于是转移视线查看。我往右下方一看，发现弥央小姐正用指尖捏住我的衬衫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在夜空中舞动的火光。

「烟火好美啊，弥央小姐。」

「对呀。」

「我们认识已经超过两个月了。在这之前我根本连想像都没想像过自己会过着这种生活，人生真的无法捉摸耶。」

「真的。」

仅仅两个月，我们俩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真的经历了好多事情。一起吃晚餐，一起去买玩偶，我照顾感冒的弥央小姐，后来还一起熬夜打牌。

每件事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每件事也都重要到只要少一件，就不可能促成今年这种夏天。

「你看，土屋和村崎玩得那么开心……」

「真的。」

「希望八月的连假也能再去哪边走走。」

「真的。」

「下次我们一起找个地方去玩吧。」

「真的。」

「……弥央小姐，你对现在德国当局对法国的政策有什么看法？」

「真的。」

我猛然看向弥央小姐刚才坐的缘廊处。

她刚才确实是从烤肉区那边拿了罐果汁过来喝，但是我没看到罐身上的标示。我瞪大眼睛在黑暗中读到的，就只有一个代表未成年者不得购买的文字。

「居然写的是【酒】。」

本以为是果汁的那罐饮料，结果是低酒精浓度、甜度适中又有多种口味可选择的烧酎调酒。即使在光线昏暗的环境下，还是勉强能看到被四方形图框框住的【酒】字。

照理说应该没什么人喝一罐那种酒就会醉，但是在之前的蛋酒事件中，我就已经确认到弥央小姐酒量不好。我现在把目光转回她身上才发觉，她就像刚从蛋里孵出的小海龟一样朝着大海走去。

「松友先生，你看你看，大海好漂亮喔──」

「弥央小姐，你这样很危险，不可以往海那边走。」

「你放心，我不会溺水的啦。」

目前海滨上还有其他放着比我们华丽的烟火的年轻人，欢呼嬉闹声此起彼落。那些人肯定就是传闻中的派对咖。

这样下去会出大事。

面容姣好又E罩杯的二十八岁幼童会迷失在充满猎艳氛围的夏季海岸上。我必须想办法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喂──土屋、村崎！」

「嗯，怎么啦？」

「咦？早乙女小姐在干嘛啊？」

「她好像有点喝醉了。烟火也放得差不多了，我们回房间去吧……」

幸好，我早有「准备」。当初决定要外出旅行时我就在想，我们这四个人聚在一起过夜的话，当然少不了一样东西。

「喂，阿松，你该不会是要……」

「这个我奉陪，我一直都在等机会复仇。」

「喔，那要来玩吗？我有小亚他们，绝对不会输的唷。」

我对已经察觉的三人微微点头后，从口袋拿出一个手掌大的盒子，高高举向夜空。

「我们来玩UNO吧！」

装饰黑底外盒的黄色标志，在粉红烟火的映照下逐渐清晰。

炎夏的夜晚是越夜越美丽。

第一卷 闲谈「早乙女小姐才不会错过」

「弥央小姐，我认为要用和平的手段解决问题。」

「好了，松友先生，快把你的手松开。」

从欢乐又美好的海边旅行回家后数日的夜晚，本以为当前问题都已经解决，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但这样的时光转眼即逝，如今刚吃完晚餐的我和弥央小姐正在拉扯一本书。

书本封面用烫金字体写着「毕业纪念册」五个字。我们虽然都有调节力气，以防扯破书本，但谁也不让谁一步，持续陷入胶着。

「松友先生，你之前都看过我的了，现在换我看一下你的很合情合理吧？」

「唔……你从哪里来的力气啊……！你不是原谅我偷看你毕业纪念册那件事了吗？」

「事情一码归一码。」

「对了，弥央小姐，其实我有买蕨饼喔。要不要吃啊？你想吃吧？我们来吃嘛。」

「松友先生，你快放手喔。」

「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喔！」

「不过我等等也要吃蕨饼。」

「你也太贪心了吧。」

「夏天就是要吃蕨饼啊。」

「我懂。」

现况简单来说就是，我之前看过弥央小姐的毕业纪念册，所以她正逼迫我也要拿我的让她看，而且事情开端只是我们在聊天时，我不经意脱口说出「我搬出老家时，家里人也叫我把纪念册一起带走」。看来是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

「让我看一下嘛，让人看一下你又不会少一块肉。」

「既然你什么都没少，那我也不必拿我的给你看吧……？」

「咦？啊──那个，我有少啊，少了满多东西的耶？」

「是喔……比如说呢？」

「例如那个……呃…………」

她陷入沉思，用手抵着额头认真思考。过程中我偶尔能听到她在说什么「个人资讯的」什么「价值耗损」，然后又说什么「不过有些看法是说刑法上其实只有受到间接的保护」之类的，听到这些我觉得满恐怖的。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

「……我少了神秘感之类的？」

「神秘感。」

「对，我的神秘感减少了。」

「具有秘密的女性会看起来比较美的那个神秘感吗？」

「没错，就是那个。」

从刑法的个人资讯保护观点，到底要怎么想才可以得到这种结论？

「弥央小姐，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具有神秘感的女生，是不会烦恼吃蕨饼时要加黄豆粉还是黑糖蜜。」

大概不会吧。

「我也不会烦恼那种事情呀？」

「那你等等吃的时候要加哪种？」

「我全都要！」

「看样子你确实没在烦恼这种事。」

「有机可趁！」

「啊!?」

被反将一军了。听到她出乎意料地回答后，我一个闪神毕业纪念册就被抢走了。

「呵呵呵，你知道放在我旁边的是什么东西吗？」

「那是……你本来要喝的麦茶……！」

「如果乱跑乱跳麦茶就会翻倒，然后把毕业纪念册、靠垫等等一堆东西都弄湿喔……！」

「你怎么可以让那么恐怖的事情发生。」

在各种污渍中意外不能小瞧的就是麦茶污渍。刚弄湿时颜色很淡，但乾掉后就会变成圆圈状的褐色污渍，看起来非常不美观。真不愧是弥央小姐，在严酷的资本主义社会第一线培养出来的战术拟定能力果然不同凡响。

我现在该怎么办？应该能有什么办法能扭转这个局面才对。

「………………」

「………………」

「………………可恶，想破头都想不出能对付麦茶的方法！」

「好，那我就从放在班级照片前的小时候照片开始照顺序看。」

弥央小姐一看到胜负已定，马上就开始翻开我的毕业纪念册，而且她还露出非常、非常灿烂的笑容。

「啊，我找到小学一年级的松友先生了！好可爱！」

被人当面评头论足原来是这种感觉。

「像这样被女生当面评论，心情起伏真的很大耶。」

「所以我应该半夜自己看比较好？」

「你就直接看吧，要不然明天早上我光是和你对到眼都会感到不安。」

「那我就继续看了喔。我看一下喔──看能不能也找到二年级的松友先生。」

弥央小姐就和我之前翻看她的毕业纪念册时一样，一页翻过一页确认着我的成长过程。老实说，真的让我感到很难为情。

「……咦？这女生是…？」

「我看一下。」

「这里，这个让松友先生坐在脖子上的女生。感觉跟你长得有点像耶。」

在弥央小姐指的照片里，我坐在一个高年级女生的脖子上向长颈鹿挥手。这应该是去动物园远足时拍的相片。

「她是我姊。这时候我应该是二年级，她五年级。」

「啊，对耶，松友先生的名字叫『裕二』嘛，应该就是排行老二的意思吧。」

裕二，弥央小姐第一次用名字喊我，害我心里小鹿乱撞了一下。

「这是我姊姊千裕，中间是我，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我们家总共有三个小孩。」

「……你还有妹妹啊？照片里有吗？」

她感兴趣了。村崎那时候也是，弥央小姐渴求弟妹的意念非比寻常，感觉得出来她非常想要拥有弟妹。

「我跟我妹差满多岁的，这本毕业纪念册里可能没有她的照片，不过我手机里应该有……给你看。」

「啊，好可爱呀!!感觉朝气十足！」

这声「好可爱」比刚刚评论我的那句还要强烈。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手机萤幕上的黑发国中生。

「这是我妹裕夏。」

「有这样的妹妹真好，我也好想要喔……要怎么样才能拥有呢……」

「你想再多她也不会是你的，请你不要在亲哥哥面前图谋抢走他的妹妹。」

其实有个合法又万无一失的办法，能让我妹成为弥央小姐妹妹就是了……

「啊，我想到一个好方法了！」

「呃……弥央小姐？」

看到弥央小姐好像领悟到什么后，我心头一惊。虽然觉得她想到的应该不会和我是同一件事，但这个人偶尔会语出惊人，实在不能大意。

「松友先生。」

「怎、怎么了？」

「你妹妹会想让我收养吗？」

原来是这个方法。

「99．9％不想。」

「没有半点机会吗？」

「没有。」

「这样喔。」

我是听过想要女儿而去收养女，但想收养来当妹妹……有这种前例吗？

「好了，你也看得差不多了吧，请把毕业纪念册还我。」

「咦──」

「咦什么咦，睡觉时间也快到了，你再这样耍任性……」

「会怎样？」

「蕨饼的黑糖蜜会不见。」

「我现在马上就去吃，吃完就去洗澡睡觉。」

冰到恰到好处、加上黄豆粉与黑糖蜜的蕨饼，根本没有日本人抵抗得了这种组合。总是在社会第一线奋战得弥央小姐也不例外，才刚发觉她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把冰块放入玻璃容器，一眨眼工夫，她已经露出幸福至极的表情，像仓鼠一样在大快朵颐了。

我看照这样子下去，不出一个月的时间，之前为了去海边而调整出的健康饮食生活就会被打回原形了。

第一卷 后记

首先非常感谢各位把此书拿到手上翻阅，我是作者黄波户井ショウリ，日文读法为「KIWADOI SYOURI」，取自日文「险胜（际どい胜利）」的谐音。

「谢谢你！但是你绝对不能变成那样的大人喔!?」

这是我从一位女大学生口中听到「我有看这本小说喔！」时，反射性回应她的话语。书中的弥央、松友，还有土屋及村崎，他们全都是拥有不同缺点的大人，虽然在为人处事上都非常正直且正向，但整体来说还是一群有点缺陷的人。一想到他们的故事能受到这么多读者的喜爱，我真的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承蒙各位读者的爱戴，我才能一圆多年来想要成为小说家的梦想。

开始撰写本作后，有许多机会与专职作家交流，也以撰稿人身分承接了创作剧本的工作，在创作这条路上迎来了重大的转机。很抱歉接下来又要提到私事，就是我的私生活也非常大的转变。其实我已投身研究领域快十年，在从事写作工作后，原也打算身兼两职，但在诸多原因下最终还是选择离开研究工作。很可惜的是没有美女OL用月薪三十万聘雇我，所以目前我是准备把写作视为主业。我会努力精进，希望有朝一日能满怀自信在职业栏中写下「小说家」，而非「待业中」。

最后，我想藉由剩下的篇幅，向出版本书的所有相关人员表达谢意。

我衷心感谢责任编辑Y大人在非常早期就来洽询，单从书名来看很容易被归类至特定种类的本作，也很感谢鹰山诚一老师很有耐心地从基础开始指导我，当然还要感谢阅读本作的各位读者。

此外，也非常谢谢アサヒナヒカゲ老师在百忙之中接下本作的插画绘制工作，老师笔下的每个角色都与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样，而且魅力十足。实在万分感谢老师的精心之作。

今日我就在此搁下手上的笔，衷心期望本作能替读者的生活增添乐趣，也期盼下一集中还能与各位相见。希望各位今后能继续支持本人与本作《月收50万却觉得人生乏味的OL，用30万雇用我对她说「你回来了」，这工作真好赚》。

各位读者若有任何感想也欢迎与我分享！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松友妹妹不回家」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职业：逃家少女

总财产：一百四十二圆

「管他的！我一点都不想管了啦！」

少女对自身的窘境视而不见，看著手机喃喃自语。

逃家少女一直以来是众多小说、漫画和电影使用的题材，而且也还存在于现实生活。如今隔著电车窗户瞭望下关市区街景的她，正是如假包换的逃家少女。

「到那边之后就先去哥哥家借住，再来……啊，哥如果不在家，我该怎么办……」

『流落街头的高中生』

『行踪不明』

『死亡』

眼看这类字眼出现在自己的完美计画中而略感不安，松友裕夏抱著这样的心情一路向东。

第二卷 第1话「早乙女小姐闲不下来」

我换到隔壁邻居家工作已经两个半月了。

「我回……来了喔……」

八月也进入中旬。现在外头太阳就算下山，气温依旧超过三十度，弥央小姐在这么热的天气走回家，白衬衫已渗出汗水。她今天也只先打开门窥探屋内，我在她家工作都第三个月了，她这个习惯仍旧一如既往。

「喔，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赶快进来，你今天也辛苦了。」

我原本是在一间随处可见的黑心企业上班，然而现在的工作就是对邻居早乙女弥央小姐说声「你回来啦」。

「今天晚上吃什么啊？」

「有油豆皮味噌汤、煎蛋卷、可乐饼和梅子凉面线。」

照理说我能随心所欲发展副业，毕竟依据我们签订的劳雇合约内容，我的工作只需跟弥央小姐说「你回来啦」。但从月薪三十万来看，她绝对是希望我能好好待在她家就好。如果我都了解她的意思还分心从事副业，不就太没有职业道德了。话虽如此，但我又觉得若真的只是每天说声「你回来啦」，简直就跟薪水小偷没两样。

结果我就像现在这样包办了洗衣煮饭等大小家事。但我主动打理家务，最主要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

「那我先去换个衣服。」

「好的。」

「那……」

「我才不要帮你换。」

「你怎么那么快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我好歹也在你这边工作一段时间了啊。」

而是因为弥央小姐若是工作太疲惫，就会切换成令人有些担心的生活模式。不知该说是不出我所料还是不意外，听说她搬来这栋大楼后的两年内，在家都以豆腐和沙拉作为主食，屋子一年也只打扫一、两次，直到认识我才结束这样的生活。

所以我觉得只有心脏和大脑都是铁打的男人，才有办法不做任何其他事情，单纯端坐在家等待这样的一家之主回来，然后跟她说声「你回来啦」。

（插图006）

「煎蛋卷就切成五等分好了。」

我将卷好的煎蛋卷分切成五等分装盘后拿到餐桌上。在我盛好白饭时，换上粉红色居家服的弥央小姐刚好探出头来。

「哇啊，好香的味……唔……」

好香的味道──她在完整说出这句话之前，屋内响起耳熟的电子乐声，所以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她说话的声音了。传来的是手机铃声，而且响的是工作专用的手机，不是私人手机。至今都还不曾有人到了晚餐时间还打电话来联络工作，因此算是非常稀奇的一件事。

「……松友先生」

「怎么了？」

弥央小姐摆出想要走到我身边的姿势僵在原地，任由铃声响个不停，露出一个我也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呼唤我。

「饭菜几分钟后会冷掉？」

「七分二十秒。」

「知道了。」

她以似乎打定要用右脚为轴的方式迅速转身，但在过程中差点跌倒，最终是有惊无险地冲进摆放手机的寝室。

「您好，我是早乙女。啊，木舟先生您好──」

◆◆◆

就在我开始担心梅子凉面线可能快糊掉时，房门「砰」地打开，一道粉红色的影子飞奔而出。

「让你久等了，松友先生！现在总共过了几分钟！？」

「七分钟整，还在安全范围。话说你真的辛苦了，都已经这么晚了还要接电话处理公事。」

弥央小姐以恰好不会扬起灰尘的跑速，在最后一刻溜进充满味噌汤与煎蛋卷香气的客厅，一头黑发在惯性作用下轻柔飘散。

「那是最近刚开始往来的新公司的人。」

「果然是新客户。」

「那个人曾说社会人士就是该把工作摆在第一顺位，所以他只要还在公司就会打电话来。」

听说对方之前明知道是午休吃饭时间还是会打电话找弥央小姐谈公事，如今看来连她下班回家都不得安宁了。

「可是晚餐时间打电话找你会不会太过分了……」

「还好还好，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虽然很想回一句「没有重要的事情还打来，岂不是更烦人」，但当务之急是要好好把握只剩十秒钟的晚餐黄金享用时间。我和几乎是以滑垒姿势坐上椅子的弥央小姐双手合十。

「我要开动了。」

「人家要开──……煎蛋卷里面的这个东西是鳕鱼子吗？」

「你刚刚那句话既然都说到只剩两个字了，就好好说完吧？」

「动了。」

「不要没头没尾的。」

「人家要开动了。」

「乖。」

弥央小姐喝了一口好不容易拿到手上的味噌汤后，「呼」地喘了口气。她总是说在玄关脱掉鞋子、换好衣服，喝了我煮的味噌汤，才会终于能切换成下班模式，想必这是她重要的个人仪式吧。

「好好喝。」

「太好了。」

我现在正和回家后的弥央小姐坐在餐桌前用餐，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两个半月。同时代表我是在两个半月前才恍然大悟和某个人一起吃晚餐，竟然会是如此可贵的事情。这段期间还发生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大小事，但七月底结束海边旅行回来后，大约三个礼拜以来都是过著这种平静的日子。

「至于你在问的煎蛋卷，里头包的是明太子喔。我放的是以酱汁腌渍阿拉斯加鳕鱼卵制成的辣味明太子。」

「明太子真的好好吃耶。」

「这是我在福冈买回来的喔。」

我出身于九州左上角的福冈县糸岛市。这座位在比邻佐贺县县界处的城市，名产是硕大的草莓和元寇防垒遗址。大约七百年前蒙古大军来犯之际，如今以剑士（Saber）、枪兵（Lancer）、弓兵（Archer）、骑兵（Rider）、狂战士（Berserker）等职阶闻名的鎌仓武士就是在此浴血奋战，阻挡敌人登陆。这样说明，大部分的人应该就会明白我讲的是什么地方了。不过严格来说，石头堆砌而成的防垒其实是分布在福冈市管辖的海岸，但距离市界实在太近，因此时常被列为系岛的观光资讯，这一点还请见谅。

我老家那边的海确实漂亮，美食也多，但弥央小姐是在横滨市近郊出生长大，两相较之下的城乡差距实在悬殊。

「原来福冈都是这样吃啊？」

「这种明太子煎蛋卷算是有点高档的菜色喔。到居酒屋只要不是点最便宜的套餐，通常都会吃到。」

便宜套餐里的基本上会是淋有明太子美乃滋的煎蛋卷，不过那也别有一番风味。

总之只要菜里加了明太子，就绝对不会出差错。

「结论就是好好吃。」

「结论就是好吃就好。」

弥央小姐开心地将分切成五块的煎蛋卷送往嘴里，看样子很合她的胃口，真是太好了。

毕竟像今天这道煎蛋卷，在调味上是种个人喜好落差极大的料理，所以自然会在意品尝者的反应。以我个人来说，若要举出三道能够明显吃出所谓「家的味道」或「妈妈的味道」的料理，肯定就是味噌汤、炖南瓜和煎蛋卷了。

「松友先生家都是这样调味的吗？」

「很抱歉，就我所知松友家的餐桌上，从未出现过这么高级的煎蛋卷。」

「是喔？」

「你家又是怎么调味的呢？你的毕业纪念册里有你在吃煎蛋卷的照片吧？」

「我家的喔……这个嘛……」

本以为弥央小姐会立刻回答，没想到她看著天花板陷入沉思，可能是她太久没回老家，所以一时想不起来。

「啊，没错没错，是豆皮！我家的有放豆皮！」

弥央小姐还搔搔脸补了一句「我刚刚一直想不起来『豆皮』这几个字」。

「豆皮喔？我是有加进味噌汤过，但很少听到有人拿来放进煎蛋卷里耶。」

「我们家也不是每次都会放，不过远足和运动会时就吃得到。只不过我妈妈换人后，好像就再也没见过这种煎蛋卷了。」

「你的妈妈换过人？」

「人家现在的妈妈是第二个妈妈。」

「这样啊……话说你前一个妈妈的煎蛋卷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我记得是不甜的那种，满像你平常做给人家吃的煎蛋卷。」

我在弥央小姐家做的煎蛋卷，是我多次询问她的喜好，再不断微调才有的成果。看来弥央小姐理想中的煎蛋卷，应该就是妈妈的味道了。

「我下次试作看看好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连味道都完美重现。」

「只靠照片根本没办法知道食物的味道吧。」

「不过很值得挑战看看。」

「也是。」

接著我们聊天的内容就逐渐转移到我们今天的各种遭遇。但实际上，几乎都是我在听弥央小姐讲她上班时的事情。

「嗯，我最近工作很顺利喔。之前为了冲业绩，所以连一些感觉很硬又没什么赚头的案子都会接来做，但现在我手上完全没有这种烂案子，只靠好赚的大型案件就能维持足够的业绩了。」

由于有保密的义务，弥央小姐都不会讲到太详细的工作内容，我也不会追问，因此我们聊天势必无法无法聊得尽兴。但听起来她的工作确实顺利，我总算能放心了。

「如果你的工作情况一直都像之前那样，绝对会累死。」

「对啊……」

「话说土屋他们好像又开始忙了。」

距今一个多月以前，我的前公司和某间大企业发生交易纠纷。当时除了弥央小姐以行销人员的身分居中处理，甚至连我的前同期同事土屋和后辈村崎都被拖下水。

那起纠纷落幕后，我们四人去海边玩了一趟，另外还放了盂兰盆节连假。说起来我和弥央小姐度过了一个非常充实的夏季。

「这个夏天发生了好多事情耶。」

「真的很多……嗯。」

弥央小姐在说这句话时，目光还飘向远方。

她的盂兰盆节休假共有五天，而且假期前后都是六日，再加上她的公司还鼓励员工往前多请一天特休，因此最后就变成能够尽享夏日时光的十连休。

我的工作必须配合弥央小姐的排假，所以也同样获得名为十连休、让我大吃一惊的自由时间。去年还在黑心公司上班时只有一天暑假，如今完全是天壤之别。

我利用这段时间回到去年无法回去的老家，在故乡福冈住了四天。这也是换到弥央小姐家工作后才有办法实现的事情。

「你回去福冈的那几天一定过得很开心吧……」

「嗯，对啊，毕竟我也很久没见到家人了。回福冈的时候，我有跟我妹说之后如果来东京玩可以住我这里，所以她可能寒假就会跑来了。到时候我再介绍她给你认识。」

现在的问题在于要如何解释原本是在东京当上班族的哥哥，为什么会换了份到隔壁大姐姐家，负责跟她说「你回来啦」的好康工作。不过我也还没告知老家父母换工作的事情，看样子在被发现之前必须先认真思考到时候的说法。

不过现在有更严重的问题。

「我好期待认识你妹妹……」

「啊哈哈……」

聊天的气氛实在太沉重了。

「你回福冈老家的那段盂兰盆节连假，我也过得很开心喔……」

「先跟我说说你那几天做了什么事情吧……？」

「第一天人家看了猫咪的影片。」

「嗯。」

「第二天看了小狗的影片。」

「嗯。」

「对了，人家发现有只柴犬跟你长得很像喔。」

「我现在心情好复杂，想看也不是，不想看也不是……」

「然后第三天看了人家用反物资狙击步枪打烂游戏主机的影片。」

「你这天换口味喔。」

「第四天我在看瑞典那支壁炉烧火的影片时，你就回来了。」

对弥央小姐而言，除了我和透过我认识的土屋与村崎之外，身边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物。土屋和村崎由于很早就先放过暑假了，因此盂兰盆节是在工作中度过。至于我就如刚才所说，人在福冈老家。

也难怪这四天假期间，她根本毫无机会和朋友见面或相约出游。

我本来觉得即使没人相伴，弥央小姐还是需要能够一个人悠哉独处的时间。直到我将福冈伴手礼奶油甜馒头拿给她时，才知道那四天她过得比我想像得还孤寂。没想到她只是待在家一直看影片，当下我真的是无言以对。

「我看到你在满是空宝特瓶的客厅里盯著壁炉火焰时，还在想那该不会是在进行召唤什么东西的仪式。」

我先前是看过她用玩偶围住自己召开反省大会的模样，不过这次的场面在我看来，总觉得比较像施展咒术后咒具和纸偶散乱四处的现场。而且实在太碰巧，我带回来的伴手礼馒头根本就像仪式用的供品。

「这个夏天过得还真是充实啊……」

弥央小姐的双眼凝视著更远的地方。

「……对了，弥央小姐。」

「嗯──？」

「你新年连假有什么计画吗？」

「松友先生，你知道吗？海鹿产的卵看起来很像拉面耶。」

「海鹿……」

她说的是软体动物门腹足纲后鳃亚纲海鹿目海鹿科海鹿属的海鹿。这是种栖息在日本本州至九州海岸或河口附近的软体动物，特徵是遭遇敌人袭击时，会从背部喷出紫色墨汁般的液体。这种墨汁在水里看起来就像积雨云，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日文名称才命名为具有下雨含意的「AMEFURASHI」。

不过她干嘛突然提到海鹿。

「而且听说海鹿很好吃。」

「真的吗？」

「真的。」

「所以你新年假期有什么计画了吗？」

「松友先生，你知道吗？参宿四好像就快要消失不见了耶。」

她讲的是猎户座α星参宿四，是颗半规则变星，位在冬季夜空中可见的英勇猎人右肩处。根据最近的资料指出，传闻有部分学者专家认为参宿四近来亮度减弱的速度更胜过往，可能是巨大恒星迎来终结，也就是超新星爆炸的前兆。

但她干嘛突然提到参宿四。

「弥央小姐。」

「松友先生，你知道这件事？」

「你的新年连假还没有任何安排对吧？」

「对……」

老实说出过年长假还没有任何计画不就好了。基本上弥央小姐这个人十分直率，但就是会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拉不下脸，这点我也不是很懂。

「那么我们现在来想一下要做什么吧。反正我也还没决定要不要回老家，要不要乾脆一起去看日出？」

「那可不行。」

结果我的提议被她一口回绝。

「因为法律规定只有在真的遇到迫不得已的情况时，才能让员工在过年的那段休假日出勤……！」

「是没错……」

她的言下之意是，像她公司给予的盂兰盆节休假严格来说只有三天，多出来的两天是采用公司全体员工一起请假的模式。

暑假第四天，我帮弥央小姐准备晚餐时，她在昏暗的屋子内用无神的双眼盯著电脑萤幕。这种做法只是把取得年假的日期往后压，即使搬出劳动法规，顶多算是触法边缘而已。

「总之……过年假期是不能用在看日出那种事情上的……！」

一切都是因为无法合乎劳动法规的规定，这是个极为单纯却又难解的问题。

「要不然……没事。」

我本想说「要不然我先不管员工的身分，当个邻居跟你去就好」，但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弥央小姐和我就是雇主和员工的关系，当中更是存在看似特殊，实则严谨的规则。无论事出再有因，我若能无视这些规则，反过来就代表我随时能弃这份工作于不顾。弥央小姐肯定懂得这个道理，毕竟她在独处的夜晚才不可能从容到没去思考过这样的未来。

对她而言，我没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就等同不会疏离我们的关系。

「弥央小姐，你不回老家吗？虽然你只要搭一个小时多的电车就能到了。」

「人家不太想回去……」

就像我刚才是第一次听说弥央小姐母亲的事情一样，我其实从未详细了解过她的家庭状况。感觉起来称不上良好，而且她先前还说过，尤其最近每次回老家时就会被所有亲戚催婚。

「唔──那你之前的新年连假都在做什么啊？」

我大概能猜到她会回答什么，但还是开口问了。

「就看看小狗小猫的影片……」

「跟之前放假时一样耶。」

「或是读读之前买了没看的书……」

「真用功。」

「研究一下手上的案子……」

「真有上进心。」

「我之前就是像这样窝在家里过完新年连假的。」

「你实在有够猛。」

所谓的长期连假，有部分用意就是为了给予人们余裕度过天候严酷的季节。毕竟夏天酷热、冬天严寒，再加上弥央小姐休假时基本都是宅在家里，所以我非常能够理解在这种季节没事当然不会想出门。我是能感同身受，但……

没想到她居然能像碰到世界末日般整整十天足不出户。

「那个──……那弥央小姐年底时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福冈……之类的。」

「啊哈哈……」

「……啊哈哈。」

声音有气无力的弥央小姐好没精神。我真希望她别露出那种绝望透顶的表情。

「算了，反正距离过年还很久，我们再多想想吧。」

「说得也是……」

「仔细想想夏天也还没结束，如果要出门旅行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但我很想找个能当天来回的地方，去吃吃好吃的东西！」

总之我换了个开心的话题，聊起要如何安排最近的时间。弥央小姐原本眼看就要僵在原地，但可能是我挑选的食物话题奏效，所以她的身体稍微动了动。

「什么好吃的东西？」

「比如茨城一带，我听说那边是炸猪排店的一级战区喔。」

我记得村崎就是出身茨城县筑波市，县内还有以海鲜闻名的大洗町。反正两个地方都位在同个县，因此说不定能请村崎当导游，带我们到筑波和大洗一日游。

「你的提议是很好，但人家比较想和大家一起去看电影。」

「要去电影院的话，平常找个礼拜天随时都能去吧？」

「人家说的不是去电影院看的那种……」

她要讲的是蓝光影片。

弥央小姐边说话，边从餐桌底下拿出一个非常眼熟、滚蓝边的蓝光光碟盒，真不知道是怎么藏进去的。

「《电气之子》？」

「我猜是血肉横飞类的心理惊悚片……」

片名让我好想照著念一遍。

「是之前那位喜欢看电影的部长借你的吗？」

「在我解决先前那件案子的问题后，我们的交情又变得更好了。」

弥央小姐接著说「我们交情变好确实是好事，不过……」，然后把光碟盒藏回餐桌下，眼不见为净。这位部长是弥央小姐手上案子的客户端负责人，从以前就十分赏识她，时常会把推荐的电影借给她看。我先前也看过两部部长推荐的作品，看完后确实觉得两部都是鲜为人知的名作。

不过当类型是恐怖片或血腥虐杀片时，内心受到的冲击自然也相对强烈。

「…………」

「…………」

「我记得那位部长也和土屋他们的公司有生意往来，双方后来合作得顺不顺利啊？」

「感觉起来非常顺利喔！」

「顺利就好。」

我决定把聊天内容拉回最初的工作话题。

「他们这次的合作让我想起一件事。」

「你想起什么事？」

「追根究柢来说，上次那起交易纠纷就是在沟通上出问题。」

「你是说土屋他们公司董事长惹事的那一次喔。」

「所以我就先去拜托负责我们公司保密协议相关法务的律师事务所，再居中把事务所介绍给土屋和部长的公司，希望他们在合作初期及早厘清各种责任归属……」

「原来你做了这种事。」

弥央小姐说话时的语调和表情明明充满稚气，却又努力追求用字精准，搞得我越来越分不出来她现在处于哪种模式，不过我们还是继续闲聊。

「啊，抱歉，讲这个很无聊吧。还是我们来聊鲨鱼？」

「不会啦，离开公司后，聊这种事情反而觉得新鲜。」

虽然不知道这种两个人的日子会持续到何时，但可以肯定的是短期内不会看到尽头──在这个当下我是这么认为，我想弥央小姐也是持相同看法吧。

「你、你不嫌弃就好……咦？」

我们聊天聊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又是刚刚那个人吗？」

「应该是……我去接一下电话喔。」

结果我差点脱口说出「这种电话没必要接吧」，但我早就决定不会干涉弥央小姐的公事。毕竟绝对不能随随便便插手别人的工作。

从依稀泄出的对话内容听来，手机的另一头确实是木舟先生。不过这种不解风情、扰人安宁的人，也是见怪不怪了。

「我来把味噌汤热一热好了。」

这时的我只是在替锅子点火之余，埋怨有人会打断我们俩吃晚餐，但压根没想到会出现一个更加明目张胆地闯进我们的生活的人物。

第二卷 第2话「早乙女小姐想要带回家」

──跳起来了。

那名女孩在我眼前，用娇小的身躯展现大到出意料之外的弹跳能力。她起跳时没有弄倒原本坐的椅子，在半空中划出拋物线轨迹。犹如猫咪般一声不响地落地翻滚后，随即往前猛冲，宛若一阵风似地穿过松友先生身旁，瞬间就消失在走道上。

「她跑得有够快……！」

我从没料到、没想过、没有心理准备会发生这一连串的事情。

一时间还无法理解女孩为何会做出那种反应和行动。松友先生看著满脸困惑的我说：

「我跟过去看一下。」

要先把时间拉回到我比平时还要早回到家的那一刻。

才有办法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

「这个时间的天气和中午差不多热耶……郊区都热成这样的话，后天去新宿找城钟律师谈事情岂不是要热昏了……」

柏油路上的热气从中午至今迟迟未散，我脑中浮现最近时常见面的女律师面孔，同时用手帕擦拭热到冒出的汗水。这天我很快就处理完手边的工作，并决定延到明早再来确认今晚某平台会上传的资料后，便运用弹性工时制度提早下班，现在已回到居住的大楼。

「要是以前的我，绝对不会想尽办法拉长待在家里的时间……」

不过松友先生好像刚好出门买东西，既然如此我就去找个地方消磨一下时间。只是我打算归打算，却想不出要去哪里才好，正当我来到大楼入口附近时，看见一个有点难理解的画面。

「嗯……？」

有名身穿粉红T恤的女孩，在染得一片暗红的天空下，吃著形状有如三角饭团的仙贝。她微鼓著嘴巴咀嚼一番后，宛若松鼠般小口小口继续啃咬。

「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虽然不知道要经历过什么样人生的松鼠，才会跑到大楼前不断啃著仙贝。但在这种盛夏的大热天中不配水吃仙贝，应该算得上是种苦行了吧。

「……我可以的。」

吸气，吐气，再吸一大口气，然后用力吐掉。

这种舒缓紧张的方法是松友先生教我的。我回想著认识他的那一天，待心跳确实减缓后走向了女孩。

「你怎么会站在这里？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如果是从前的我，应该只会站在远方观察而不敢上前搭话。顶多是不露痕迹地丢个十万圆在地上，趁这女孩捡起来时给她一成金额做为谢礼，再跟她说「你随便去找间咖啡店待著吧」，然后随即离开现场。

不过我在认识松友先生、土屋先生和金襴后也有所成长了。我也必须变得像他们善待我一样，看到别人有困难时愿意伸出援手。

「谋啦谋啦，挖咧加单郎！」

看来是个回话时能侃侃而谈的女孩。她的说话腔调十分类似土屋先生，应该是从九州来的吧。

「你在等人啊？已经跟对方约好了吗？」

「是说……我想我在等的人应该不知道我在这里。」

「你有联络对方吗？」

「我的手机没电了……所以才想说在这里等他回来。」

「这边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应该等得很累了吧？不然你要不要到我家来等？我还能请你喝个冷饮。」

「可以吗！？」

看样子是迫不得已才站在大楼门口等人。

我带著开心跟来的女孩回到家中，去把已经泡好冰起来的麦茶倒入杯中，同时心想「对了，等等要先问她叫什么名字」，但突然惊觉大事不妙。

「我该不会闯了大祸吧。」

从她的服装和面容来看应该是小学生，不对，回话时都能那样侃侃而谈了，有可能己经是国中生了。我实在太执著要帮助别人，竟然彻底忘记要先确认她的来历，就让她通过大楼的自动门。

而且我还是去找未成年人说话，还把她带回家里，这根本就是人们口中的「问题行径」……

「感谢招待。」

我内心怀著一抹不安，把装有麦茶的杯子放到托盘上返回女孩身边后，发现刚才先拿来的长崎蛋糕盘子已经空了。她明明在大楼门口吃了仙贝，肚子看样子是非常饿。

「那、那个……小妹妹……」

「是！」

回答得好有礼貌。这样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怀著恶意进到别人家。

尽管如此，万了以防万一、保险起见，我还是得谨慎确认她的目的。

「你今天为什么会到这栋大楼来？」

「为了钱！」

「这样啊，为了钱就说得过去了！……等等，你说钱？」

「因为我现在急需一大笔钱。」

「你需要一大笔钱……」

「是的！」

「你要在这栋大楼拿一大笔钱走？」

这下完蛋了，具体来说我现在是同时犯下绑架未成年少女和协助犯罪的罪行，大难临头了。本来觉得自己一直是过著正经单纯的人生，没想到活到二十八岁还是铸下大错。这女孩有说她在等人，所以应该不是要闯空门，看来是要抢劫或诈欺大楼住户了。不过她说的在等人，也有可能是为了方便犯案，用来欺瞒我这种容易上当的人的说法。

等等，弥央，这样不对。比起自己，现在更该关心眼前的少女。

从刚才交谈中的印象来说，我觉得她是个纯真、有礼貌的女孩子。然而现在的她就快脱离人生的正轨了

没错，有位年轻人正要在我眼前受到一生无法抹灭的伤害。

必须阻止才行。我一定阻止这种事情发生，要不然哪称得上成年人。

「我跟你说，人确实需要钱，但这个世上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事情。」

「是！……咦？」

「比如和某人一起享用热腾腾的饭菜，又比如有个能让你说出『我回来了』的温暖的家。像我就是有人告诉我这类事情有多么美好，才有办法脱离过往那种机械式的生活。」

「所以你的意思是……」

「因此我衷心希望你……」

不要把人生全都浪费在追逐金钱上──正当我要说出这句话时，位在我后方、通往玄关的门打开了。

「抱歉久等了。玄关有我没看过的鞋子，是客人吗？这还真是稀罕呢。」

应该是松友先生买完东西回来了。他手上提著环保购物袋和备用的折叠袋，袋身隐约透出里头装著柚子醋和牙刷。我其实很希望他能慢个一分钟出现，让我把话说完再到家。不过松友先生回来也好，等等也请他劝劝这女孩。

「对了，这孩子是……」

「啊，哥！」

「哥？」

「哥？」

她在喊哥哥？

松友先生和女孩隔著我，不发一语地凝视对方。我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俩眉宇等处确实长得很像。

「哥。」

「怎样。」

「哥，你家是哪间？」

「我家是六○五。」

「那这里呢？」

「我家隔壁的六○三，这里是早乙女小姐家。」

「那我来错间了耶。」

「是啊。」

「这实在太搞笑了。」

「哈哈哈。」

两人以类似的动作笑了一阵子后。

「唔！！」

少女跳起来了。

「喔！？」

面对突如其来的跳跃，一时无法反应过来的松友先生僵在原地。

从椅子上跳起向外狂奔的女孩，就像早已算准会出现这样的可趁之机。一个眨眼的时间，她已完成起跳、落地到起身重新加速的所有动作。然而她起跳至半空中再落地的下坠速度却显得缓慢，感觉不到对人类来说应是无比沉重的重力，堪称「身轻如燕」。

少女以无视重力的速度冲向通往玄关的走道。松友先生虽然站在途中，但粉红影子从他持拿购物袋的左手边灵巧地穿过。由于袋内有玻璃瓶装的柚子醋，松友先生无法将袋子拋到地上，因此没能抓住女孩。

「谢谢你请我喝茶！」

少女一面道谢，一面快速打开内嵌玻璃的门出到走道，接著用力关门……不对，她注意到门上有玻璃，所以是轻轻带上。

（插图007）

仅仅数秒钟后，随即传来有人敞开玄关大门的声响。

「那家伙的动作还是跟以前一样灵敏耶……前世是松鼠之类的吗。」

「喔……嗯？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完全摸不著头绪。那女孩是松友先生的妹妹，盂兰盆连假后应该有段时间都没见到哥哥了，现在却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她为什么要逃跑？

「依我妹的想法，我大概能猜到她为什么要逃走。」

「是因为你们兄妹感情不好之类的吗……？」

我讲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原因。

「不是。」

松友先生摇了摇头。

「因为她答应过我不会跟陌生人走，结果她没遵守那个约定。」

「不能跟陌生人走。」

「这是很重要的吧。」

「确实是。」

女孩刚才不该跟陌生人，也就是跟我回家。整件事情的全貌应该是她害怕没遵守约定被骂，所以拔腿逃走。

「别看我妹那样子，她算是很会看人，对方假如真的是危险分子，我觉得她不至于会傻傻跟人走，不过事情一码归一码就是了。」

但是从少女刚刚那种用尽全力脱逃的模样来看，松友先生对妹妹或许是出乎意料地严格。结果松友先生只是先从购物袋里取出优格和冷冻综合蔬菜放进冰箱。

「抱歉，我过去看一下。」

「啊，好，你快去。」

目前还是上班时间，因此松友先生是先取得外出许可才前往玄关。在他出到大楼走廊后，我也追了上去，结果四处都没看到应已逃之夭夭的娇小背影。只有傍晚的阵阵徐风和嘈杂的蝉鸣声。

松友先生也左顾右盼确认踪迹，一样没有发现少女的身影。她如果要逃出大楼，应该是往楼下跑了。如此一来，逃跑路径大致可分为两种。

「要下楼的话不是搭电梯就是走楼梯。我和她上楼时是搭电梯……」

出家门往左手边是电梯，往右手边则是紧急逃生梯。

实在很难想像第一次进到这栋大楼的她，会选择与电梯反方向位置的楼梯。

「要追上她还是要走楼梯吧。」

搭电梯去追赶搭电梯逃跑的人，到头来只会白费工夫。既然如此，走楼梯还比较有可能追上。

「只是我之前听说人在不知所措时，容易选择往左边移动。你妹妹也有可能反过来利用这个论点选右边的楼梯……」

「我已经决定要往哪个方向了喔。」

「是、是喔？」

在我思考期间，松友先生好像已经下了决定。

是要往右还是往左？要走楼梯还是搭电梯？

「我们往后走。」

「……咦？」

他在这么说的同时，转身向后打开了玄关大门。耳里传来熟悉的「喀嚓」响声后，屋内的冷气透到外头。

「啊。」

「啊。」

我们刚好对到眼，还异口同声。打开玄关大门后，居然看到原本应该躲在浴室里的妹妹，以正要走出浴室拉门的姿势僵在原地。

「我回来了。」

我第一次听到松友先生用这么低沉的声音说话。

「哥、哥，你回来啦。今天工作也辛苦了。」

「松友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其实是很初阶的推理。毕竟我妹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如果没带行李直接冲出去根本没地方可去。所以她只是单纯打开又关上玄关大门，假装已经出去外面，准备趁我们手忙脚乱下楼追赶时，再带著行李正式脱逃。这是目前对她最有利的逃跑方式。」

离开浴室僵住不动的妹妹，听完松友先生的解说后竖起了右手的大拇指。

「完全正确☆」

妹妹的脱逃大戏就此落幕。

「我刚才跟你说了吧？我妹在想什么，我大概都猜得到。」

「立刻就识破妹妹行动的松友先生确实厉害，不过能在瞬间想出那种逃脱方式的妹妹也真不简单……」

我曾和松友先生玩过很多次游戏，尤其是UNO。虽然每次的游戏规则和游玩人数都不一样，但他总是赢多输少。我觉得都得归功于他拥有即时的精准判断力与善于运用策略掌握对方心理的能力。

不过妹妹也不惶多让，在「没想到在陌生人家里吃点心时哥哥会突然出现，觉得自己肯定会被臭骂一顿，所以犹如反射动作般拔腿逃跑」的情况下，竟然立刻能推敲出哥哥接下来的行动，拟定脱逃计画。

「你们兄妹俩还真像耶……」

「有吗？」

「有吗？」

两人同时做出相同的回应。

「既然你被我逮到了，我就先从这个问题问起。你会什么会在这里！？」

松友先生说著话走上玄关，毫不客气地走往女孩身边。

「说来话长耶。」

「你说说看啊。」

「因为我和爷爷大吵一架！」

根本一点都不长，一句话就说完了。一言以蔽之就是逃家。

「原来如此，我全都了解了。」

「……你的真心话是？」

「裕夏！！你为什么从福冈逃家到东京来啊！！」

我来不及询问名字的女孩，好像就叫做──

松友裕夏。

◆◆◆

「裕夏，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好。」

「你没有行使缄默权的权力。」

毕竟我和松友先生都堵在玄关了，裕夏自知无处可逃所以乖乖回到客厅，在桌子前坐了下来。她现在正在接受松友先生的侦讯。

「不过在你问话之前，能不能先让人家问一个问题？」

「问。」

「那个人为什么要离我们那么远？」

狐狸玩偶刚好挡住裕夏看向我的目光。摆在屋内角落的椅子上，固定放著四只和我一起生活的玩偶，如今我正把自己当成第五只。

「你别在意我，你们兄妹俩就尽情谈天，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你耶。」

「好了……你们别再看我了，都怪我刚才没先好好了解情况，造成天大的误解还脱口说出像暖心金句的话……」

都是因为裕夏说急需一大笔钱，害我以为她铁定是要来抢劫或诈欺大楼住户，深入了解后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她只是要来哥哥家借住而已。

虽然此事因妹妹脱逃而被带过，但我回想起来还是觉得非常丢脸，现在有洞的话恨不得马上钻进去，就算没洞也想自己挖一个。

「像暖心金句的话是……？」

「啊，你是说大姐姐刚刚说的那些？她就说些想吃饭什么的东西啊。」

「虽然你和我讲的内容差满多的，但就当作是你讲的那样就好……」

「吃饭……？」

松友先生纳闷地歪著头。若回头讨论此事我会非常难为情，所以我决定把内容拉回正题。

「呃……也就是说这女孩是松友先生的妹妹？」

在屋内对角线实在不好对话，因此我带著羞愧的心情一面回到桌边，一面询问。平时只有我和松友先生两人使用的四人木桌上，现在罕见地放著三杯杯身凝结著水珠的冰茶。

「是的，她是我最小的妹妹裕夏……你还不快跟人家打招呼。」

「你好，我是松友裕夏！哥哥平时受您照顾了！」

「不客气、不客气……」

她有些用力地鞠躬后，一头黑发在半空中「唰」地摊了开来。她看起来并非特别高雅或出身名门，但说话的用字遣词和礼仪礼节都算相当有教养，感觉得出来是受过和松友先生相同的家庭教育。

「我之前不是有拿照片给你看过吗？」

「你妹妹和照片上看到的感觉有些不同，所以刚刚没有认出来……」

「也是，毕竟是穿制服拍的照片。」

我回想了一下，那张照片大概是国中入学典礼之类的时候拍的，妹妹确实穿著藏蓝色的水手服。

「哥，你随身携带人家穿制服的照片喔……？」

「你少讲那种会让人误会的话，而且入学典礼时帮你拍照的就是我啊。」

虽说女生靠化妆和穿著打扮能变成另一个人，但是现在用略带轻蔑的眼神看著松友先生，身穿粉红T恤和短裤的女孩，年纪看起来至少比那张照片还小三岁。

「这么说来……裕夏妹妹，你现在是国中生吧？」

「不，那张照片是她国二时拍的，她已经是高中生了。」

「我现在就读筑紫滨高中二年级！」

「什么，你是高中生……！？」

「她是喔。而且生日在七月，现在已经满十七岁了。」

「我的生日常常碰到国定假日的海之日，所以常常没办法在学校庆生。」

「原、原来你这么大了啊。抱歉，我误会了。」

只看外表，我还以为是小学生。松永妹妹的身型确实娇小，但导致我误判的关键还是服装与用品实在太过稚气。仔细一看还能发现她穿的应该是深爱多年的衣服，毕竟领口都已经松垮。

「看来人类年龄只要差个十岁，就越来越没办法靠外表判断对方的年纪了。光是换套服装看起来就像另一个人了，而且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这世上不会有人长到十七岁，还会在别人家前面吃仙贝等人回来。」

我觉得连小朋友都不会做这种事情。

「那么哥，你的意思是你妹妹饿死也没差啰？」

「你能不能不要用会饿死的方式跑来东京。」

「人家别无选择了……」

抱著会饿死的觉悟前来东京，是裕夏唯一的选择。

「你的选项未免也太少了吧……？」

「裕夏，你这丫头到底是怎么来东京的？」

「嗯？这个嘛……」

根据裕夏所言。

她好像在和爷爷大吵一架冲出家里后就决定要前来东京。

「我打算这一阵子都不回去，但又烦恼要住哪里才好。」

「嗯。」

「当时突然想到『啊，可以去东京找哥哥！』，所以我就到这里来了。」

「我之前确实是有说过你能来找我玩……」

松友先生应该也万万没想到自己才从老家回来东京一个礼拜，裕夏就跑来了。感觉他现在也是烦恼不已，露出「你在搞什么鬼」的表情。

「可是我一直找不到能来东京的方法。」

裕夏当时察觉，只要能抵达东京就有地方住了，问题在于要怎么去到东京。她身上只有六千多圆，当然也没有汽车驾照。

「六千圆是绝对不可能搭得起飞机或新干线吧？」

「我之前看过廉价航空只要五千圆，不过夏天不会有这种优惠。」

「只要五千圆就能从福冈飞到东京喔……！？」

我惊讶之余思考了一下，发现若是采用薄利多销的商业模式，尽量卖满座位，确实有可能将机票压到五千元的价位。然而，这样的商业模式纵使可行……

搭乘机票五千圆、在四千公尺高空飞行的航班，还是会让人觉得毛毛的吧。

「弥央小姐，你听我说。机票不管是贵还是便宜，机长为了要安全载运乘客，都具备充分的飞行知识和技术。而且会不会失事终究只是是机率问题，空军一号注定要坠机时就是会坠机。不过用买便宜机票省下来的一千圆去买高丽菜和猪肉的话，百分之百会被做成回锅肉。」

「……回锅肉是道好菜耶。」

「做法简单又好吃，还能摄取蔬菜。」

兄妹俩的价值观好像和我不同，所以我决定不再深入谈论这个话题了。

总之裕夏当初压根没想到能花五千圆搭飞机。

「我是听说夜间巴士是很便宜。」

「再便宜也要超过一万圆吧？」

「的确是。」

「要比夜间巴士还便宜的方法大概只剩搭便车吧……」

「……其实还有方法，不过我这个当哥哥的实在不愿想像自己的妹妹那么做。」

「还有方法喔？」

「裕夏，你这家伙是不是用了青春18车票？」

我也听说过青春18车票。这是种在夏季和冬季销售的优惠回数票，一份内含五张车票，每张都能于使用当天无限次搭乘普通列车。

「那个不是也要一万圆左右吗？」

「定价是一万两千五十圆。」

「我跑去贩卖各式票券的转卖店，结果那边有卖只剩两天份的，价格六千多一点而已。」

「两天份？」

「如果搭普通列车从福冈到东京，大概要花一天半的时间。」

松友先生不知何时已经拿出手机查询转乘资讯了。

「话说回来，你昨天晚上住在哪里啊？你应该没钱了吧？」

「我身上总共剩下一百四十二圆。」

「一百四十二圆。」

这点钱连网咖都去不了吧。难道裕夏昨天是露宿街头？

「我在滋贺县的汉堡店点了一个汉堡，在那待了一个晚上！」

「喔喔，在那边还有水喝。」

如果是不良少年待在汉堡店里玩通宵，我还能够理解……

「你那样不会危险吗……？」

「我觉得还好，因为到半夜都还有不少人。」

看来半夜的汉堡店比我想得还安全，算是长了知识，只是不知道这个知识以后有没有机会派上用场。

「……你就是花了那个汉堡钱换宿，所以身上的钱才所剩无几，吃不起任何东西啊。」

「所以我就用每小时吃一片三角仙贝的速度，慢慢吃、慢慢吃……」

看来她一路上都是用三角仙贝压抑高中生旺盛的食欲，耗费一天半的时间，横越一千多公里的路程才抵达此处。

「你根本历经了一趟大冒险耶……」

「看来我是没办法像连续剧里演的那样子逃家……」

「因为你没有吉他啊。」

「有没有吉他很重要吗？」

在戏里逃家的少年男女都是睡在暗巷，还会在车站前唱歌，然后跟当地的不良分子起冲突，不久后就会认识拥有相同烦恼的伙伴。然而现实世界果然残酷。

「所以说你没洗澡还在这种大热天到处乱跑？」

依据妹妹所言回推时间，她最后一次洗澡应该是四十八小时之前了。如果来的路上有换搭过冷气不冷的乡下电车，还坐在椅子上过夜后才来到这里的话……

「人、人家在汉堡店的厕所里换过衣服啦！」

「你出门在外，个人清洁的标准怎么可以那么低？」

「反正人家又不会臭……」

「你要冲个澡吗？浴室随时都可以用喔。」

「虽然我还不臭，但恭敬不如从命。」

「不过弥央小姐，你也才刚回到家吧？如果你还没冲过澡可以到我家去洗。」

松友先生是一番好意，但他家浴室应该没有乳液、去角质霜和护发产品吧。既然如此，我打算礼让耗费两天才来到东京的裕夏。

「我还好，所以裕夏妹妹你先去洗吧？」

「你先吧，毕竟我也是突然来访，怎么好意思先用浴室。」

「你先你先。」

「你先你先你先。」

「你先你先你先你先。」

「你们再说下去会咬到舌头喔？」

老实说还真的差点咬到。我们再这样礼让也只会咬破嘴巴而已。

「要不然……」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尝试某件事。

第二卷 闲谈①「土屋先生不想度过炎热的夜晚」

「土屋前辈。」

「村崎，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你聊件事情，可以边工作边听我讲一下吗？」

「找我聊天啊？」

「对，聊天。」

快要日正当中之际，座位在我右边、「喀哒喀哒」地敲著键盘的后辈·村崎金襴找我说话。以面对前辈的态度来说，应该要好好说她几句，然而以现实面来说，能做好工作才是最优先的事情。职场内也都知道她只有和我相处时才会出现这种态度，所以我就没有打断她的话。

本人·土屋遥斗是在六月初搬来这张桌子办公。我的职务转换过程相当戏剧化，原本坐在这里的阿松，也就是松友裕二，现在已被他的邻居挖角到家里工作，因此由我这个同梯承接他负责的业务。当初阿松还负责指导村崎，这件事也由我承接延续，现在想想已经过了快三个月。

顺带一提，我先前待的资通讯部门好像不知从哪里调来一名大婶补我的缺。像我们这种中小企业，部门之间的抢人问题非常严重，不过早川课长和当时的董事长关系匪浅，因此我的职务异动应该可视为他的势力胜过资通讯部门的结果。

自从调离资通讯部门后，我就非常在意公司内的无线网路讯号为何变得奇差无比。那位大婶到底对公司的网路设备干了什么好事？

「你主动找我聊天还真稀奇，是碰到什么麻烦事吗？」

「虽然不是什么能大声讲的事情……」

「那么你就小声跟我讲……」

「其实我现在有点缺钱。」

这种事情确实没办法大声讲出来。

「所以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波萝面包一天最多吃三个就好。」

「如果是吃波萝面包吃到破产我也心甘情愿，但现在问题就不是面包。土屋前辈，你真的很爱说笑耶。」

「是啊，本人就是靠这招纵横职场啊。」

「你的人生看来是多采多姿耶。」

讲废话其实是种非常好用的技巧，上司心血来潮胡乱下达指示时，就能藉此闪躲不合理的业务。讲废话甚至还成为我工作的一部分了，实在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但我相当讶异村崎竟然能用玩笑回应我的玩笑。抱著这种想法的我稍微往右手边瞄，发现那位公开表示自己酷爱波萝面包的后辈眼神极其认真。看来这个小妞就算因为波萝面包破产，也真的会甘之如饴。

「……话说，你刚是说你缺钱吗？」

「对。」

「你花钱花过头了喔？」

「你说对了一半……因为现在有个我非买不可的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偏偏在身上已经没钱的时间点，竟然出现一笔必要的支出？」

村崎金襴外表看起来虽然稚气，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年人，做人处事都能守住该守的底线。她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花钱花到倾家荡产，也不会碰到一点小麻烦就跟人借钱。

如今既然主动表示自己缺钱，就代表多出的这笔必要花费非同小可。

「我家的冷气坏掉了。」

「我的天啊。」

我的天啊──我的大脑和嘴巴几乎是同步反应出这句话。

「这是个比我想像中还严重的问题耶。」

「别说要换一台新的了，我连请人来修理的钱都没有。」

「不过冷气是攸关人命的东西，要不然我借你？利息用塞帕帕契计算就好。」

「我有听过十天利息一成的都一，和一天利息三成的三羽乌，你讲的塞帕帕契怎么计算的啊？」

「你去网路查一下。」

「……搜寻结果只有一项。这是什么鬼东西？看起来好像篇奇怪的小说。」

「在网路上搜寻时，要让搜寻结果只有单单一项，可是件很难的事情喔。况且搜寻用的还只是个单词，简直就是奇迹。我都称呼这种单词是单一结果关键字。」

如果是要让人搜寻不出任何结果，只需随便输入一串文字就能办得到。但是要让搜寻结果只有一项，难度就会瞬间拉高，由五个文字组成的单一结果关键字，大概是当中字数最少、最难成功的组合。

「那这个字和利息又有什么关系？」

「好像没有耶。我只是睽违许久才又发现这个单一结果关键字，想拿来用用而已。」

「原来是那样，这很像前辈你会玩的把戏。」

她应该是在调侃我，但我毫不在意。

「不过八月这种天气没冷气吹应该很难受。这一点我完──────全能感同身受。」

「所以我现在才会觉得有工作在身不全然是件坏事。毕竟要有工作做，我才能待在冷气很凉的办公室里。」

「现在光早乙女小姐介绍来的客户就让你忙不过来了，你也很少在大热天出去跑业务了吧。」

「因为这是属于弥央姐的特殊专案啊。光是文书作业的量就非常可观了。」

上午十一点，我发现后辈不知何时开始将称呼方式改成「弥央姐」，进而察觉她们女生私底下一定有在偷偷聊天。

「这的确是特殊专案。我只要一想到这张票据牵扯多少奖金，就不停、不断地涌现对工作的热忱。」

「土屋前辈，你会涌现工作热忱吗？你会不停、不断涌现工作热忱吗？」

我好像踩到村崎的地雷，她的语调变了。

村崎，等一下。我的后辈村崎，你先慢著。

「你别说出口喔，讲出来就会是地狱了。」

「前辈，就算我不说一样是地狱。」

「你讲的确实也对。」

「我就问为什么……」

村崎的双眼在这之前都看著电脑萤幕，如今是第一次看向上方。

「为什么连办公室的冷气都坏了？」

「办公室的冷气本来就很破烂了。」

我顺著她的视线抬头看往天花板，瞧见冷气的出风口贴著一张写著「故障中」的影印纸，办公室内的情况不言而喻。我们虽然把窗户开到最大，做了最基本的应变，但看到垂在出风口的影印纸一动也不动后，就知道知现在没有半点风，因而感到更加炎热。

「唔唔唔我好热……真的有够热的……」

「村崎，我从没听过你用这种声音说话耶。」

「我、快、热、死、了……」

时值八月，身处东京中心地带，每天的气温岂止用炎炎夏日就能形容，根本都是酷热难耐。

在这种环境中一整天下来，称得上些许凉爽的地方就只有上下班时挤满人的电车。这也难怪村崎都要热到人格大变了。

「修理冷气的业者好像要到下礼拜过后才会有空过来，你先忍忍吧。」

「明天我就会融化了……至少来个电风扇也好……」

「我是没有电风扇啦，不过可以借你这个。」

「这是什么东西？」

「清洁键盘用的咻咻。」

这个东西看起来就像一颗用橡胶做成的小型橄榄球，上头还有根塑胶管。只要用手按压橄榄球的部位，塑胶管前端就会喷出空气，吹走灰尘之类的脏污。

顺带一提，这东西的正式名称叫做「清洁用除尘球」。

「这玩意的确会吹出风来，但是会凉吗……？」

「你就当作被我骗拿来咻咻一下。」

咻咻。

咻咻咻咻咻咻。

村崎将黑色塑胶管朝向自己的脸后，按压球体咻咻地喷。她刚才明是半信半疑，如今却按压得很起劲。

「虽然塑胶味满重的，但没想到这么凉耶。」

「我就说吧？」

「我或许能靠这东西撑过没冷气的日子……」

不过咻咻有一个缺点。

「只是问题在于你两只手都拿去按咻咻了，这段期间内没办法工作耶。」

「这下我该不会要等冬天来临才能回家吧？」

（插图008）

我惯用的咻咻是大风量的L号，对村崎那双宛如小学生的手来说体积略大，必须动用双手才能按出风来。

因此遑论打字，连接电话都成问题

「人生真的是没办法顺心如意耶。」

我如果碰到和她一样的问题，应该会找间店待一整晚，例如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汉堡店就是很适合的地方。

「我真的受不了这么热……唔唔唔……我好想在冷气很冷的弥央姐家玩UNO……」

「这主意不错耶，不过我最后一小时再加入就好。」

「你为什么要到最后一小时才要一起玩？」

「反正……」

我忘不了上次的那场大战，我们规定只要村崎赢一次就结束游戏，结果演变成玩到通宵的死斗。

「阿松和早乙女小姐根本是半同居了，肯定会算他一份，男生有他在就很够了。」

「两个邻居居然能发展成半同居的关系，真的是很不可思议。但是我之前问过弥央姐，她说自己跟松友前辈没在交往耶。」

「村崎，你敢直接问那种问题，我才觉得不可思议咧。」

其实我也搞不懂那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若说是单纯的劳雇关系，阿松看起来也不像秘书或帮佣，但说他们是男女朋友也不像。

总之整件事是错综复杂，我到现在也还不知道要从哪个角度切入询问。所以我才觉得真不愧是村崎金襴，竟然敢开门见山直球对决，实在太了不起了。

「你那样应该不是在称赞我吧。」

「大概有三成五是称赞。你再加把劲或许就有机会当上第一强棒，加油加油。」

「我会好好努力的。」

村崎非常有诚意地回话后，我们的交谈就暂且告一段落。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因此我开始处理整理单据、汇整数字的业务。

但是，好热。

果然还是好热。

真的热到让人受不了。

而且眼前还摆著电脑，感觉周遭又更热了。现在已经热到我开始担心电脑和我哪边会先过热了。对了，先前曾听说男人体温若持续高温太久就会无法生育，我的基因们不知是否平安？

我本来想问问村崎对这种说法的意见，但惊觉会构成性骚扰，所以赶紧打住。

「叽唔唔唔唔唔。」

「……村崎？」

「抱歉，我在想这样做会不会变得凉一点。」

我往隔壁一看，发现村崎一如往常地板著脸面对电脑萤幕，不过她的手一动也不动。

从她眼睛凝视著萤幕后方的空中某处，口中还发出「叽唔唔唔唔唔」的怪声的模样看来， 她快热到失常了。

「……喔？」

此时，我调为震动模式的手机震了几下，萤幕上浮现绿色通知框，告知有人传讯息给我。

「怎么了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

果真不能小看俗谚的含意。我压根没想到在这个时间点会收到阿松传来的聊天讯息，看起来好像传了相片给我。现在这个时间他肯定在家，所以应该是刨冰或中华凉面之类的照片。老实说，现在只要是能消暑的事物我全都欢迎。

我点开了聊天画面。

但立刻关闭。

「是松友前辈传给你的吗？」

「嗯，他传了照片给我。」

「他拍了什么？」

「面线。」

是的，他传了面线的照片给我。上头拍的是光看外观就会让人感到沁凉的夏季代表性食物。

「面线不是很消暑吗？」

「……你觉得能消暑的话，要不要看一下？」

「我都听得出来你那种问法绝对有鬼。」

村崎嘴巴上这么说，但可能还是好奇，因此从隔壁探头察看我的手机。我打斜画面的同时，再度点开阿松传来的讯息。

松友裕二：

我试煮了锅烧面线，缺点是面太细好难夹。

照片处附了一段感觉得出阿松相当开心的留言，还可看到装著蛋、炸天妇罗碎屑和面线的砂锅正冒著一团团白烟。

「………」

「………」

本就静谧且酷热的办公室，悄然无声了一小段时间。

「……村崎，今晚你有空吗？」

「我会看你要干嘛来决定有空与否。」

「我下班回家要把冷气开到最强然后煮火锅吃，你陪我吃啦。」

「真拿你没办法。」

赶快用音速做完工作吧──

我们无声地达成共识后，纷纷转向自己的电脑萤幕。

第二卷 第3话「早乙女小姐不知怎么介绍才好」

不知道兄妹到底会一起洗澡洗到几岁？

尽管每个家庭都不尽相同，但这恐怕是日本全国的兄妹都必须面对的问题。毕竟这个世上根本不会有那种就算年纪已经大到被禁止进入澡堂的男性专用浴池，哥哥也早就拒绝共浴后，还是大喊著：

「不要不要，我要跟哥哥一起进去洗 ！」的妹妹。

至少我没遇过这样的人。某位朋友还告诉过我，光是靠近浴室更衣处，鼻子就能闻到妹妹散发出所谓「戒备的味道」。

至于我妹裕夏的话……

「裕夏──我在洗衣机上放了一条蓝色毛巾，你拿去用。」

「好，我知道了。欸、哥。」

我进到浴室更衣处摆放毛巾，结果裕夏主动找我说话。虽然没有嗅到什么「戒备的味道」，却有种更危险的感觉。

「你叫我干嘛？有什么事吗？」

「现在在我背后的那副女性胴体，全身上下都一级棒的。」

「你别闹了。」

我妹就是这副德性。由于弥央小姐也在浴室里，所以本来只想放好毛巾就快速离开。此时浴室里传来按压沐浴棉洗刷身体时发出的声响，还有弥央小姐平时使用的洗发精香气。

「裕、裕夏妹妹，你别乱动……」

弥央小姐之前说过，她一直都很想体验看看洗澡时和别人互相帮忙刷背的感觉。之前去海边玩的时候，她本想和村崎互相刷背，无奈村崎没有确实在背部涂抹防晒油，因此在大浴场洗澡时，弥央小姐根本无法触碰她的背。没想到她后来甚至跑来问我，看来她真的很想尝试帮人刷背。

我下意识看向浴室，雾面玻璃上透著两个肤色人形。纵使轮廓非常模糊，还是能看出双方差别，人体的差异还真是充满奥妙。虽然如此，但我从我妹接下来的言行举止倒是能推测出一二。

「哥，你要参观吗？要不要我帮你开门啊？」

「裕夏妹妹！？」

你别闹了。

「抱歉，弥央小姐，我妹应该只跟我姊一起洗过澡，所以现在兴奋到行为有些怪异。」

「所以她现在才会这样喔……？她没跟妈妈或其他人一起洗过吗……？」

「那个……该怎么说才好……」

「啊，哥，要不然我用描述的，你听好了喔。她的身体上半部就ㄉㄨㄞ、ㄉㄨㄞ地隆起两团，往下曲线就收紧，再往下又ㄉㄨㄞ地往后翘，然后上半部ㄉㄨㄞ地隆起的末端就只有小小一丁点而已。」

「裕夏妹妹!！？」

裕夏，你别闹了。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裕夏。」

「干嘛？」

「这里是六○三号室，这个家的主人是谁？」

「早乙女姐姐。」

「既然如此，那个人就有权力立刻把你赶出门。」

「……直接赶我走？」

「你是要叫裕夏妹妹裸体回到福冈吗？」

「现在是要演『从福冈只身前来东京的妹妹，挑战全身被扒光的回家之路』？」

她到底是在哪学会这种感觉会在穿过影音出租店内的布帘后，在架子上看到类似的影片名称的句子？

「我、我才不会赶她走。」

弥央小姐说的是「不会」，这也代表……

「她可没说办不到喔。」

其实如果真把一丝不挂的裕夏赶到屋外，反而可能会触犯许多法律，但对没法律知识也没手机，现在更没穿衣服的裕夏来说，根本无法判断合法与否。

「……早乙女姐姐，我来帮您刷刷背吧。」

裕夏屈服了。

「咦？可是你刚刚已经帮我刷过了耶……」

「那我来帮您冲洗全身吧。」

「我刚刚已经洗过了……」

「那我连里面也帮您洗乾净！」

「什么意思！？」

裕夏，你别闹了。

◆◆◆

弥央小姐把我妹捡回家了。

我想应该没人听得懂我想表达什么，连我自己也还搞不懂是什么情况，总之事情决不是认错人或整人游戏这么简单。我现在正在做饭，散发洗发精香气、皮肤光润的妹妹，露出体悟到某种事情般的眼神在一旁看著我。

「哥。」

「怎样。」

「真的一级棒。」

「是喔。」

「夭寿赞的耶……」

她这种失去叙述能力的地方莫名有说服力，令人感受到亲眼见证者的佩服之意。

裕夏接著说。

「不过两个成人一起用这种大楼的浴室就有点太挤了。」

「成人？」

「重点是浴室小！！」

「所以我不是叫你去我家洗吗？」

「没办法，我得在袒裎相见的状态下打听你和早乙女姐姐的关系。」

「你这家伙在我离开后，问了这种事情啊？」

简单来说，我妹好像为了尽情问八卦才特地和弥央小姐一同入浴。我没在羡慕我妹，只是觉得她干嘛问这些有的没的。

「但是早乙女姐姐没告诉我实情……」

「是喔？」

毕竟有些人若知道自己的哥哥被公司拋弃，接著又到邻居的姐姐家工作，可能会大感震惊，弥央小姐应该是顾虑这一点，所以才没清楚解释。

「她说只是雇用你跟她说『你回来啦』，然后……」

「然后？」

「然后为了确保你都会待在家里，所以必须用……全职，是这样说吗？的方式雇用你，因此每个月都付你三十万圆的薪水。」

「没错，就是全职，意思是只靠这份工作过日子。」

「她就用这样的解释敷衍我。」

原来如此。

「我现在再听一次也还是觉得弥央小姐在开玩笑，但这都是来真的。」

「哥，连你也在敷衍我喔？人家才没有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懂事！」

我懂裕夏现在的心情。如果裕夏跑来跟我说她找到的打工是负责在隔壁大叔家跟大叔说「你回来啦」……

「不可以去，那种工作摆明了就很危险。」

「哥，你是在讲什么？」

「啊，没事。不过你是在不开心什么，弥央小姐从头到尾都没在敷衍你啊……」

「她就是坚持不告诉我实情吧。」

「那就是实情了耶。」

「现在是怎样！哥，你都靠花言巧语追到一个漂亮的大姐姐，然后把人家搞成随便的女人了，现在就算靠住在隔壁的关系过著糜烂的生活，我也都不会感到惊讶。」

「我拜托你惊讶一下好吗？这种时候就是要惊讶。我在你心目中是那样的人喔？」

「可是从以前就很常有朋友来问我你的事情……」

「啊，真的假的？」

「真的不少。」

我不小心得知一件不得了的事实。不对，我妹小我八岁，我受她的朋友欢迎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弥央小姐的说法，但她说的全都是事实，完全没有在敷衍你。」

「是喔？真的吗？」

「真的。」

「所以你替早乙女姐姐处理打扫、煮饭等她不擅长的家事也是真的？」

「是真的。我现在不就在煮饭吗？」

「哥，那你去帮早乙女姐姐找她以前弄丢的玩偶也是真的吗？」

「也是真的。多亏有那件事，我现在才能继续在这里工作。」

「听说你喜欢看书架上的绘本，那也是真的？」

「不好意思喔，那是她瞎掰的。」

弥央小姐，你不要因为害羞就把这种事情推给我扛啦。

「那么用三十万圆雇用你来跟她说『你回来啦』呢？」

「这件事是真的。」

「……那你觉得这份工作如何？」

「我觉得是种能让人乐在其中的工作。」

「可是在世人眼中你就只是所谓的小白……」

「裕夏，肉卷做好了，帮我端到桌上去。」

「肉！！」

喔耶，成功支开她了。本来还担心她在盛夏的大热天里长途跋涉到东京，身心有无不适，现在看起来都充满活力，真是太好了。

不过目前的问题是我和裕夏聊了这么多，还是推测不出她来东京的目的。我知道她逃家的原因是和爷爷大吵一架，但完全不懂她跑来东京到底要做什么。

「那家伙如果只是想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应该能找到愿意让她住上好一阵子的国中朋友家才对。」

事有蹊跷。她之所以愿意吃些苦头也要来到东京，肯定有什么目的。既然问过一次她没回答，应该就代表没打算说出来。

「裕夏，既然你都来了，我就不问详情，但你待在东京这段期间打算要做什么？」

她当然也可能毫无预设目的，只是一时冲动跑来东京。若是如此，应该不会有特别想做的事情，让她闲在家里也不是办法，所以我打算带她去涩谷或池袋逛逛。

「我想打工！」

裕夏不假思索立刻回答。

「我记得你们高中禁止打工啊。」

「我不去工作哪会有交通费回福冈，这样不就得一直住在这边了。」

「拜托不要。」

跟高中生妹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若是漫画或小说的情节就另当别论，现实生活上演这种事情的话，应该没人高兴得起来。

「有没有什么打工可以找啊？」

「派遣类的打工应该会有缺……」

都来到东京了，假如工作是站收银台或搭建活动会场，感觉没什么意义。严格来说在东京巨蛋卖啤酒，确实是来东京才能从事的工作，但福冈也有巨蛋球场。那面积比东京巨蛋还大，棒球赛到第七局上半场结束时，全场观众还会一起施放喷射汽球。

「回家的交通费就先抓两万圆再多一点，你还想在东京买些东西的话，大概就要打工一个礼拜左右。」

「可以的话，我想要后天就把钱赚够。」

「后天喔。」

我能理解身无分文的她想要赶紧赚一笔钱的心，但后天就要达成目标实在困难。

「唔……有当日现领，又适合女高中生做的好工作吗……？」

「应该有吧。」

「我想想喔……例如……」

女高中生能当日领薪，又能赚到一大笔钱的方法是……

「…………」

「…………」

「哥，你刚才在想什么？是色色还是变态的事情，是哪种啊??」

裕夏你自己也是，我怎么觉得你变得很会开黄腔，我这个当哥哥的很担心耶。

「如果是你应该很难找到客人吧？」

「学校老师都跟我说『世上一定有喜欢你的人』！！」

「那些人应该有特殊癖好吧？」

「哼！哼！去死啦！」

「好痛！好痛！喂！你怎么可以踢你哥哥！」

我记得裕夏身高是一百四十九公分。力气虽然不大，但能从低矮的位置犹如铲人般的角度出脚踢人，被踢到仍旧非常痛。而且她有先用眼睛确认过我没拿菜刀或在用火才出脚攻击，说她懂事确实懂事，却又突显调皮的个性。

「我说你干嘛特地跑来东京打工？是想买什么东西吗？」

「没钱没人权。」

「我们家的小孩讲这种事情到最后都会得出这个结论耶。」

有钱并不代表一定能过得幸福，但没钱就是极其不幸。我们家所有的兄弟姊妹虽是遭遇不同的金钱问题，但最终都会抱持这种想法，我只能说基因和家庭环境太可怕了。不过这只是我们家小孩的个人意见就是了。

「我到这里来就花了六千圆，去年和今年的压岁钱都花光了……」

「那是千裕姊给你的那些吗？」

我姊千裕是大我三岁的社会人士。我记得今年过年她也给了裕夏压岁钱──松友家的文化是上大学后就不再给压岁钱，因此没有我的份。裕夏手边如果没有这笔钱，可能真的就得搭便车来东京了。

「你想买什么，我买给你！」

「弥央小姐。」

当哥哥的究竟该不该给点零用钱，又要给多少才合理？──当我绞尽脑汁在思考这个远比我想像中还快面临的机会时，换好居家服的弥央小姐出现了。

「我想久违地去剪个清爽发型。」

「感觉你要费好一番工夫才能吹乾头发耶。」

「她大概花了我两倍的时间才吹乾。」

本来还在想弥央小姐明明是跟裕夏一起去洗澡，却迟迟不见她出来，原来是两人吹头发的时间有所落差。

「裕夏妹妹，你有想要什么东西吗？」

「嗯？」

「我可以送份礼物给你吗？别看我这样，我赚得比平均薪资还要高喔！」

岂止比平均薪资还高，在二十八岁的女性中，仅有最优秀、不到 0·1％的人能够拥有月薪五十万圆收入。现在因为花费三十万圆雇用我，每个月的收支都大概打平。不过我们会平分伙食费，所以实质上弥央小姐未出到这么多钱。但工作能力强大的她认为自己今后肯定还会加薪，因此从不担心会缺钱。

「咦？什么？」

「我觉得你难得来趟东京，所以要好好利用在这里的每分每秒。我不是说打工不好，只是想说你要做些来东京才能做的事情会比较有意义。」

「可是……」

「依赖大人也是当学生的特权喔？」

「……谢谢，不过我想还是靠自己就好。」

裕夏可能是因为自己也不好意思央求今天刚认识的人送礼物，所以在我制止之前已先挥手回绝。

「弥央小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这样啊？我没有要勉强你的意思，如果改变心意随时都可以跟我讲喔。」

我虽然有些在意对此事格外热心的弥央小姐，不过刚洗完澡就一直讲钱的事情未免也太无趣。总之先来吃摆在桌上的那些饭菜。

「好了，我们来吃饭吧。」

「啊，对耶。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今天吃的是包面线的肉卷呀。」

对生物来说，聊吃饭比聊金钱要健康多了。

在我把话题切换到食物上后，裕夏拉了拉我的衬衫下摆。

「哥。」

「这个家的主人是弥央小姐。」

「早乙女姐姐！」

「嗯。」

虽然有种裕夏干嘛现在才在客气的感觉，不过松友家的女生被教育成不能随便坐到别人家的餐桌前。

「我、我可以跟你一起用餐吗？」

（插图009）

「可以啊，快坐下快坐下。」

裕夏听到弥央小姐的回应后，右手握拳高举至空中。

「睽……」

「睽？」

「睽违两天的白饭我来啦──────！！」

第二卷 第4话「早乙女小姐搞不懂」

「松友先生。」

「怎么了吗？弥央小姐。」

「你还记得什么叫质量守恒定律吗？」

「我记得是指某种东西和某种东西结合后，重量就只是原本两样东西的重量总和，不会变多也不会变少的定律。」

我还记得国中理化课上学到的知识，就是就算以两个氢分子和一个氧分子结合成两个水分子，质量依旧不会改变的那个例子。

「我活到现在第一次质疑义务教育中学到的物理定律耶。」

「你很快就会习惯这种事情了。」

据说人类的胃成天没怎么进食就会缩小，进而导致食量变小。相反地只要持续吃一定量的食物，胃就会撑大，食量也会跟著增加。大胃王们在比赛前一天之所以会比照比赛份量进食，就是要维持胃的容量。

然而裕夏的食量彻底颠覆这个道理。她过去两天只吃了三角型仙贝和一个汉堡，如今根本是报复性大吃特吃。她那娇小的身体到底有什么地方装得下那么多的食物？

「裕夏妹妹，东西好吃吗？」

「好吃！」

「你还要面线肉卷吗？」

「我要，谢谢！」

「那要高丽菜吗？」

「要，谢谢！」

「要黄芥末吗？」

「不要！」

现在是怎样，我怎么感觉自己在看鸟妈妈在喂食小鸟的画面。

「弥央小姐，你不用拿东西喂她吃。裕夏，你也别一直吃了。」

「那么我要再来一碗。」

「再来个头啦。」

「松友先生。」

「弥央小姐，实在很不好意思，我妹可能是因为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所以才会这样不懂得客气。」

有句俗话说「寄人篱下凡事都会客气三分」，总觉得我是自己的妹妹如今寄人篱下，因此才终于理解这句话的含意。

弥央小姐可能是看不下去我在阻挡裕夏，所以也板起了脸。

「我家的电子锅大概只能煮五杯米，不知道还够不够……」

结果她是认真在担心米饭的剩余量。我从来没和弥央小姐聊过经济，所以无法十分笃定，但她在谈论日本经济趋势时大概也会是现在这种表情。

「我今天动用砂锅煮饭喔。」

「你用砂锅喔。」

「我本来是想尝试一些新菜色，所以把砂锅拿了出来，没想到马上派上用场。新菜色虽然还在调整阶段，但俗话确实说得好，塞翁失马真的是焉知非福。」

「用砂锅煮饭味道会变吗？」

「这个嘛……」

味道是非常主观的东西，而且每个人各有偏好，实在无法一概而论。

「你知道日本刀吧？」

「知道。」

「现在全国各地都还有锻造日本刀的刀匠，听说是个持续开发新技术的领域。」

「嗯。」

许多好刀也因此陆续问世，但若是要说顶级名刀，时至今日制刀工艺的顶峰好像还是落在鎌仓时代。

「当时的技术目前很多已经失传，所以也有人是把目标放在重现镰仓时代的制刀工艺喔。」

「看来一千多年前的技术还赢过最新的技术耶。」

「在煮饭的器具中，砂锅就是个类似的东西。」

「原来如此。」

「用砂锅煮饭时的诀窍在要用手的关节位置调整锅内水量。」

参考标准为锅内水位是白米深度的两倍。手指关节大致上是等间距，因此只要以手刀姿势将手插至锅底，就能当做量尺使用。砂锅真的是种非常厉害的器具，即使是用这么传统的方式煮饭，依旧能煮出等同，甚至是超越最新型电锅的饭。

不过以上叙述都单纯是我松友裕二的个人意见。

「我要再一碗！」

「你再细嚼慢咽一点。」

其实我压根也没料到，自己在东京第一次动用这招煮饭秘技，居然会是为了应付突然跑来东京的妹妹的食欲。我煮好的饭现在也还在不断减少中。

而且裕夏是我妹，所以我很清楚她再这样吃下去会出现什么麻烦的反应。

这小鬼一吃饱就会想睡觉。

◆◆◆

「总之，我先带她到我房间去睡觉。」

裕夏只要一吃饱，睡意就会立刻上身。

我之前还住老家时，她就一直是这个德行，今天吃完饭也开始点头打瞌睡。我让她躺进我的被子里时已是晚上十点钟。可能是长途跋涉也相当疲惫，因此裕夏睡得十分香甜。

「……你妹妹真像台风。」

「实在是很抱歉。」

今晚大概的经过就是我买完东西回来时，妹妹不知为何出现在我眼前，接著她上演一出没必要的脱逃大戏，还和我互相斗智，不过最后我成功逮到她。本以为终于能好好坐下吃顿饭，没想到被迫想办法应付她那足以吃下一切的食欲。

总觉得自己一晚就累积了一个礼拜份的疲劳。我打算抱著对世上精心养儿育女的父母亲们的敬意直接上床睡觉，但是现在更想先确认一件事。

「话说回来，弥央小姐，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嗯？」

「我看你一直想帮裕夏出钱买东西……」

弥央小姐是个经常想用金钱解决问题的人，但她只是用花钱替代沟通，并非是毫无计画地乱花钱。她在认识我之前，生活应是相当节省。

「你先前虽然说过很想要有个妹妹，但你也从没为了和谁拉近关系而花钱不是吗？为什么今天突然会这样……」

「你、你觉得我这样会很奇怪吗？」

「也没有，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那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无来由地想花钱……」

「你那种念头很不健康耶。」

「我就是有时候会这样想嘛！」

「弥央小姐，人在说谎时眼睛会看往左上方喔。」

「……是喔？」

好像有研究结果指出人在想像某事时会看左上方，回想起某事时会看往右上方。也有人认为这是左、右脑的功能差异，总而言之姑且不论原理，人类的大脑就是这样运作，在撒谎也就是在想像时，视线便会移往自己的左上边。

「是的。」

「这、这样啊。」

她把头垂往右下方了。这个人还真是好懂。

「看来你刚才是说谎了吧？」

「唔呜。」

「不过我也不是因为你看左上方就判定你在说谎喔。」

人类的行为模式并没有单纯到套用科学分门别类就能辨别得一清二楚。

只是我个人认为如果有人说「没来由、没怎么样、没什么原因」之类的话，真的没事的人其实少之又少。

「那个……如果要说原因……」

「嗯，请说。」

「我刚才和裕夏妹妹洗澡时，她有告诉我一件事……」

弥央小姐感觉有些吞吞吐吐地开始解释。

若是两人洗澡时谈的话题，裕夏刚才有提到她问了我和弥央小姐的关系。

「她告诉你什么事情？」

弥央小姐这次应该不是因为撒谎，而是内心胆怯，所以在说出下一句话前，目光稍微游移了一下。

「松友先生，裕夏告诉我你们的父母已经去世了。」

「……原来她是跟你说这件事啊。抱歉，我并不是要刻意隐瞒你的。」

我的父母松友裕作与松友千佳，在我还是小学生时因交通事故离世了。之后我的爷爷奶奶领养了我们三个小孩，尤其对当时只有两岁的裕夏而言，记忆中的父母亲应该就只有祖父母。

当初来工作时，我觉得没有必要特地提起这件事，仔细想想后来也没有机会告诉弥央小姐，日子就这么一直过到今天。

「毕竟这件事情已经过了十几年了，我觉得没讲出来让你多层顾虑。」

「其实裕夏妹妹还说你在收到爸妈过世的消息之前，一直在打不开门的家门口等他们回来。」

「……是啊。」

「三个月前我弄丢钥匙站在门口时，你之所以会来帮我开门，难道是因为……」

弥央小姐应该是想说「那样的我彷佛当时的你吗？」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看到有人被关在门外，可能只是出自良知出手帮忙，而且就算要帮也不一定会悬空跳到她家的阳台。

其实我的父母如果都还健在，我应该会过著大不相同的人生，那一天自然也不会在这栋大楼认识弥央小姐了吧。不过做这种假设还满没意义的就是了。

「如果你做这些事情是为了感谢当时我帮你开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不需要花钱帮我妹买东西喔。」

「我这么做确实有一部分是为了要感谢你，但是……」

弥央小姐接著说「还有一个原因」后，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以前也很希望有人能买东西给我。」

「这话怎么说？」

「我小时候虽然没遇到这种问题，但在小学四年级左右开始，家里发生很多事情，家教也跟著变严格……我的家境算宽裕，所以会帮我处理学费之类支出，但不会给我钱去买流行的东西，更别说我家认为国中生或高中生化妆是邪门歪道了。」

「嗯，学校班上肯定都会有一、两个比方说家里不准看电视或打电动的同学。」

弥央小姐前几天有说过现在的妈妈是第二个妈妈，家里环境应该是因为这样而出现变化。对小学生来说是个心理负担极为沉重的时期吧。

「所以我也能懂你们家小孩的辛酸。更何况追根究柢也是因为父母亲遭遇变故，你们才必须面对这样的问题，因此如果是金钱就能解决，我就非常想帮忙……我这样果然很奇怪吧？毕竟你们家有自己的教育方针，我根本没资格干涉……」

「不会、不会。」

这样一点都不奇怪，我以前也是一样。

毕竟祖父母家本就不算富裕，就算领到双亲的保险金仍要努力筹措我们的教育费，因此我们拿不到零用钱的月份占了大多数。当时常常觉得「如果爸妈还在世就好了」，「自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就好了」之类的。

时常能听到有人说「不工作的人没资格吃饭」。

这句话讲得很对，事实确实如此。如果身旁的人即使不工作也有饭吃，唯独自己被迫劳动，这样就能培养出健全又崇高的心智吗？这种想法只不过是种恶劣的玩笑话。想也知道这样的心智岂止不会健全，还会因为与身旁的人差异太大而受伤，甚至越发扭曲。

「你一点都不奇怪喔。因为亲身体会过这种事情的辛酸，所以希望裕夏不要跟你一样，你的出发点非常好啊。」

「这样啊。」

虽然很多人都高声疾呼有钱不一定就会幸福，但肯定会过得比没钱好。持否定意见的人只是不愿正视摆在眼前的现实。

「老实说，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样。更何况我家不是『不给钱』，而是『给不出钱』。」

「那么现在……」

情况我都了解了。弥央小姐如果是因为自身经历想出钱帮裕夏买东西，只要她本人愿意，我也没必要拦阻了。

「可是我觉得事情不是这样。」

「咦？什么事情不是这样？」

「我猜裕夏那小鬼是在隐瞒什么。」

歪著头的弥央小姐，露出像在说「是喔？」的表情。

「她说在家里跟爷爷吵架才会逃家。以裕夏的个性来说，到这里我都能理解。」

但我总觉得因为吵架这种事就跑来东京未免也太不对劲。

「那是因为她想来东京看看吧……况且你也住在这里。」

「她可是花光自己所有的财产喔。别说是玩乐用的钱了，明明身上连要半途折返的旅费都没有，却用「和家人吵架」作为理由冲到我这个当哥哥的家里，我可不认为我妹这么少根筋。」

「……是啊，我刚才第一次跟她说话时，她好有礼貌耶。」

「所以我才会觉得她在隐瞒什么事情。」

「不过她本人什么都不肯透漏吧？」

就如弥央小姐所言，直接问裕夏应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即使裕夏真有隐情，应该也不会是太严重的问题，在大人眼里肯定是无聊小事，我猜裕夏自己也心知肚明才不说出口，也说不出口。

「那么我们先去找可能知道她逃家始末的人问问到底什么情况。」

「有人会知道吗？」

有。

我滑了滑手机叫出电话簿，点了ㄙ行最上面的栏位。拨出电话后，在第一声响铃还没响完前就接通了。

「喂。」

『裕夏跑到你那边去了吧。』

电话那一端传来以女性来说也算偏高，却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我上次听到这个家人才会听到的声音，已经是两个礼拜以前的事情了。

「千谷姊。」

『干嘛？』

「你也太快就知道我为什么打电话给你了。」

『你就不是没事会打电话来，说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听听姊姊的声音～』，找我闲聊的那种人啊。』

「裕夏的确跑到我这里来了，说正事前我先介绍一个人。这位是工作上很照顾我的早乙女小姐。」

「咦？啊，您好，我是早乙女。」

『工作上？啊，您好……』

「裕夏到我家楼下时，早乙女小姐碰巧遇到她，结果还帮忙照顾她。」

说是顺便介绍弥央小姐其实很没礼貌。我只是在想裕夏回到福冈后，若被我姊逼问我和弥央小姐的关系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误解，为了以防万一才先把她介绍给我姊认识。

『我是裕二和裕夏的姊姊，也是松友的长女，名字叫千裕。』

我家有三个小孩，老么是裕夏，中间是我，最年长的就是这位松友千裕。

「啊，很高兴认识您……」

『今天真的非常抱歉，舍妹给您添麻烦了。』

「舍妹……」

我姊居然说出这个年代已经鲜少耳闻的用法。

顺带一提，我姊千裕是在饭店工作。她认为讲话尽量不要带方言腔调比较好，因此平日都是使用标准语。

『对了，裕夏在那边好吗？有好好吃饭吗？』

「我的恩格尔系数直线飙升。」

『那就好。』

「既然这样我也直接问了。你应该知道那丫头为什么要跑来东京吧？」

『因为家里不帮她出旅费。』

旅费，顾名思义就是旅行的费用。

「家里不帮她出旅费，所以她跑出门旅行，这是哪门子的因果关系？」

『裕夏好像有群朋友提议暑假一起去东京玩。』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松友家给高中生的零用钱是每月两千圆。家庭开销有困难时就会变成五百圆，甚至直接归零。裕夏就读的筑紫滨高中禁止打工，不过在福冈也鲜少有高中允许学生打工。因此，若需要一笔以万为单位计算的费用时，就必须以半年或一年为单位储蓄。

如此一来，裕夏根本无法参与大家在夏天来临前热烈讨论决定的出游计画。

『她因为手头上的钱根本不够去到东京，所以去找爷爷谈判了。』

「请问谈判的结果是什么？」

弥央小姐也开口询问，但裕夏现在人在东京应该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爷爷当然不答应，毕竟光是来回的交通费和住宿费就超过五万了，我们家根本负担不起。』

「但她不会因为这样就逃家吧？爷爷还说了什么吧？」

『我当时没在现场，所以也不清楚爷爷有没有说什么。不过，听奶奶告诉我的，应该就是「平常那几句」。』

「喔，是这样啊。」

「松友先生，那是什么意思？」

大概不单是我们家，只要家境不优渥的人应该都被家人说过类似的话。

「就是成套的三大金句，『那种地方到底有什么好去的』、 『那种事情对你来说还太早』、『你真的认真思考过了吗？』」

「你们的爷爷是不是很严格啊？」

弥央小姐听完后好像这么认为，但爷爷其实不算严格。

『爷爷他本来好像只是不想让裕夏感受到家里经济不好。』

「爷爷可能是不善于表达，所以讲出来的话都失焦了……」

「这样啊……」

『裕夏和爷爷吵完架的隔天早上就跟三角型仙贝一起消失了。我知道的就大概这些。』

千裕姊补充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就是我家常备的食物中，能带在身上外出旅行的应该只有三角型仙贝了。

「原来发生过这些事啊……事情始末我大致了解了。」

『所以你拿她有办法吗？她现在应该闹别扭闹得满严重吧。』

「就算没办法，也只能想办法。」

『这样啊。总之她如果决定哪天要回来，你再告诉我一声，我会开车去车站接她。』

「你说得倒是很轻松耶，明明是你没把事情处理好……对了，有关裕夏待在东京这段期间的伙食费……」

『那就说到这边，你小心别中暑了。』

「千裕姊？千裕姊！？」

那就说到这边──我姊最后只丢了像在装傻的这句话后，就把电话挂断了，此时手机只持续传来熟悉的「嘟嘟嘟」的电子声响。

「她挂我电话。」

「我怎么觉得在跟松友先生讲电话的人，很常会先挂你电话耶……」

「有这种情形喔？」

我开始这份工作后，拨电话的次数就减少非常多，我真的很常被人挂电话吗？

「举例来说，那个名字发音很像名仓先生的……」

「名仓先生？」

请问是哪位？

「等等，奇怪？是叫尖嘴老头？该怎么说才好，那个名字会让人联想到汉堡排就是了。」

会让人联想到汉堡排的尖嘴怪人。

「……你是要讲油嘴老头吧！」

「没错没错！」

油嘴老头指的就是前董事长朽木明。对我来说是前公司的前任董事长。

这位争议人物在约莫一个半月前，因为差点害公司倒闭而被拔除董事长职位，不过在弥央小姐挖角我时，他十分当机立断，谈妥条件后就直接把我卖掉了。

「油嘴老头让我离开公司时，也是讲完自己想讲的话就挂电话了……」

「我记得之前听你提过这件事。」

「松原老弟，我不会忘记你的」当时他还说了句让我感激涕零的话。其实他打从开始说话就记错我的姓氏，反而让我叹为观止。我姓松友，不是松原。

「话说回来，后来是谁去接他的位置啊……」

「下次找机会问问土屋先生或金襴应该就会知道。」

「……啊，那两个家伙修补完小亚时也挂过我电话。」

仔细回想后才发觉我的确常常被人挂电话，看来我命中注定要这样了。

感觉有些离题，总之我已经大致了解裕夏为何要跑来东京了。

「裕夏妹妹说她后天就想要一笔钱，应该是表示她的朋友是那天要来东京，她想去跟大家会合吧？」

「我是那么觉得没错……但她大概是半放弃的状态了。」

「……是喔？」

虽然裕夏只要和她的朋友们确实沟通，就能半途会合一起旅行，然而她必须在接下来的一天打工赚足玩乐资金，朋友回去后还要继续赚取回程的旅费，时间上来说根本不够用。裕夏虽没打过工，但她自己应该也明白赚钱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大脑即使清楚赚钱不容易，但嘴巴依旧说不出『我明白了，我不去东京玩就是了』，这就是人性。裕夏赌气跑来东京，但我觉得她现在面临的现实是没钱又没适合的衣服穿，是要怎么出去玩。」

一般的高中生遇到这种事情，应该是把眼泪往肚里吞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因此裕夏的行动力实在惊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跑来东京了。而且她的个性相当难搞，尤其是顽固的部分，使得她不会轻易把想法轻易改变成「既然爷爷不给我零用钱，我去找哥或早乙女小姐拿就好」。

「我可以给她零用钱啊……」

「家人给的和外人给的还是不太一样。有关这这件事情……弥央小姐，我可以拜托你帮个忙吗？」

「我该做些什么？」

即使到头来要做的事情还是一样，但当哥哥的毕竟有义务要帮忙妹妹完成心愿，而且关心孩子的成长也是大人的使命。

「这件事我只能拜托弥央小姐你了。」

第二卷 第5话「早乙女小姐想要开导别人」

两天后的星期五。

我带著裕夏来到了新宿。虽说我们做好了对抗酷暑的万全准备，但柏油路面在日正当中的阳光照射下还是被烤出阵阵热气。在阳光与热气的夹攻下，就连来自福冈的我们都难以忍受。正当我们俩走在这样的街道上时，裕夏说：

「哥。」

「怎么了？」

「我之前曾经在一部男孩和女孩的灵魂互换的动画里看过这个地方……！」

她奋力地挺直腰杆用手机拍照。出门前我叫她尽量打扮得漂亮一点，结果她穿了件白衬衫，如今她穿著这件反射著盛夏阳光的衣服，不停四处移动。

「……啊，应该是这一带吧。」

「我之前在网路上看过动画场景和真实街景的比对图片，那个地方真的存在耶……」

她现在这样完全是副乡巴佬的模样，但我当年来到东京、走出东京车站时，看到「用列车载著炸弹撞向怪兽的地方」后，一样难掩兴奋之情，所以我也没有资格说她。

「你拍完没，快走吧。继续待在这里会死人。」

「没错。」

「人真的会被热死啊。」

我们在说著令和年代的夏日感想的同时，穿过新宿繁华闹区，前往办公大楼林立的街道。此地是日本商务核心地区，从前即使在这个季节，仍旧能见到身穿黑西装的人，然而近年因为夏日更加酷热以及被称为「Cool Biz」的凉爽商务打扮的普及，如今触目所及都是身穿短袖衬衫的上班族在边擦汗边走路。

「这里是商务区……？」

「是啊，因为我们今天不是来玩的。」

「咦？不是吗？」

「你会想和你哥来新宿玩吗？」

「唔嗯……压根不想。」

「我想也是，明明以前你死都要跟我黏在一起，要不然连游泳池都不愿意去。」

「爱挖女人往事的男人会被讨厌喔。」

像这样全面顶嘴的生物，就是真实世界的亲妹妹。

「那我们要去哪里？」

「去赚钱。」

「是要去打工的意思吗？」

「不是打工，但是你会透过劳动赚到钱就是了。」

「……我还是听不懂耶。」

「好了，我们到了喔。」

我们转进一条路后，来到一栋玻璃帷幕办公大楼的六楼。一出电梯迎面而来的是纯白装潢的楼层，还有沁凉的冷气，此处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

我们事前约好的是走廊上第三间房间。我敲了敲门进去，里头除了身穿衬衫的弥央小姐还有一个人。

「欢迎欢迎，刚好是我们约定的时间耶。」

「今天要麻烦两位了。裕夏，快打招呼。」

「啊？喔……初次见面，两位好，我是松友裕夏……请问那是律师徽章吗？」

位在弥央小姐隔壁的是位身穿浅灰套装的女子，她胸口有枚闪闪发光、象徵天秤和向日葵图样的金色徽章。其日文正式汉字名称为弁护士记章，一般都称为律师徽章。

裕夏端正坐姿的同时，还小声地说「我在连续剧里看过那种徽章」。

「这位是帮忙处理我们公司法务相关事务的城钟律师，我们今天本来就约好要谈事情，我请她最后多留五分钟见你们。」

「你们好，平时工作上承蒙早乙女小姐照顾了。」

「您那么忙还抽空见我们，真的非常谢谢您。」

「哪的话。」

「松友先生，这样没问题吧？」

「没问题。弥央小姐，也谢谢你的帮忙。」

我辞掉公司的工作──其实能说是被迫辞职──已过了大约三个月，已经许久没用这种约定俗成的客套话与人打招呼。待在像我这样的成年人之间的裕夏，惶惑不安地露出不知该正襟危坐还是能轻松以对的表情。

「哥、哥？」

「怎么了？」

「……现在是？」

她的意思应该是根本搞不懂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我听千裕姊说了。听说你本来打算和朋友一起来东京，结果家里不帮你出旅费。」

「……你打电话给姊了喔？」

「一般人都会打吧？毕竟我手中握有逃家妹妹的所在位置。」

「爱讲道理欺负人的男人会被讨厌喔。」

她这番话讲得我心有戚戚焉。

「姊还告诉我，你那些朋友明天就会到东京了。」

「所以你才说明天之前需要钱对吧？」

「…………」

在这之前都在听我们说话的城钟律师，稍稍偏过头说：

「然后家人告诉你『我们家没那种钱』，遭到严厉拒绝后你就负气离家出走了吧？不能跟朋友一起旅行确实可惜，但每个家庭的经济状况本来就不一样……」

我还没有机会告诉城钟律师详情，而且依我和裕夏的对话内容，怪不得对方会那样推论，但实情有些不同。

「那个……您说的没错，但事实不是这样……」

是的，不一样。律师说得没错，但与事实有所出入。

「家里如果直接明说『没钱』，裕夏早就接受事实了。」

我和裕夏都是在同个家、同个经济状况下成长，所以有些事情我也能够理解。她的理由纵使情绪化、任性、不理性，甚至社会有所不容，但因为我们是家人，我会试著理解。

「你这话怎么说？」

「裕夏她自从懂事开始就住在现在的松友家，所以她很清楚家里没钱。不过在朋友邀约下，她是抱著被拒绝的心态开口问了这件事。」

「她既然知道会被拒绝……」

「可是她被家里的人敷衍了。」

没错，家里的人敷衍或是骗了她。

「家里的人肯定突然对她说了些平时明明不会说，例如『有必要去吗？』『那种事情对你来说还太早』之类的话……」

「以弥央小姐的职场经历，应该能体会这种感觉吧？」

「确实可以。比如提交报价单后，金额若是超出客户预算，就只能自己摸摸鼻子认了……」

城钟律师好像也亲眼见识过同种状况，因此接话说：

「不过客户如果为了自己的面子，回覆说『我们不下单都是因为你报的价太烂』，那么这个客户的信用确实会大打折扣吧。」

「只是我觉得爷爷奶奶那样说也没有恶意。」

再怎么说……

那些都是祖父母的真心诚意。

「他们干嘛不跟我明讲就好……」

常有人说这些是「善意的谎言」或「不伤害人的权宜之计」。但使用上假如一个不慎，尤其一听就知道摆明在说谎时，这些话语除了当场变成单纯的谎言外，还会伤害别人的自尊心。

「所以我准备了这样东西。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我们赶快来解决你的问题吧。」

我从弥央小姐手上接过一份文件再递给裕夏。这份用四张A4纸装订成的文件，封面上印有「出资合约」四个字。裕夏不明所以地收下文件、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下后抬头问：

「这是什么东西啊？」

「出资，这份文件是弥央小姐为了要借钱给你才准备的。」

「借我钱喔……」

裕夏信奉的是不借钱主义。这本来就是我的最高原则，一直以来也都教导她不要这么做。

但所有的原则都会有例外。若真的全面禁制各种形式的借贷，不就连助学金都会借不到，而且严格来说刷信用卡也是种短期借贷。既然如此，究竟该把底线画在哪里才好？

「这和口头约定的借钱不一样喔。这份文件订定了代表贷款方和借款方需要遵守的规范，签署后就代表双方都同意接受这些规范喔。」

「咦？咦？」

「意思就是我认为你将来大有可为，所以要以个人身分投资你。这笔钱你要拿去读书还是玩乐都可以，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能累积各种经验就好。」

由于未成年者需要家长同意才能签订合约，因此弥央小姐拜托人在福冈的千裕姊帮了忙。双方很快就达成协议，只是我不清楚他们交涉了哪些事情。

「可是……大家不是都说不工作的人没资格吃饭，所以我还是别借钱好了……」

人际关系毁于金钱借贷的例子多到不胜枚举。裕夏在网路上看过很多相关事例，因此内心会抗拒借钱也很正常。

「我觉得每个人对借钱这件事的看法都不尽相同。」

弥央小姐以此作为前提。

「以上班族来说好了，工作到退休大概是五十年，半世纪的时间，这就是他们的人生。所以在踏进职场前一个阶段的高中生涯里，就算打工一个礼拜或再多一点时间，人生也不会因此变好或变坏，毕竟这个社会并没有这么简单。」

「半世纪的时间……」

「学生时期有些事情确实会因为没钱只能忍痛割舍，但也有很多经验是必须在没钱的学生时期才有办法累积。你如果想工作，以后多的是机会，现在你就去做些只有现在才能做的事情。」

有地位的老人都会说年轻人要吃苦当吃补，但换成要我来说的话，直接吃补就好了，干嘛要吃苦。

「你如果借了这笔钱就有义务要还我。归还借来的东西是天经地义，现在只是将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情化为具体的责任，而你要担起责任。这样懂了吗？」

这就是「大人的处世之道」。

「没问题的话，你就在这个地方签名。」

「咦？等、等等，我还没看内容写什么耶。」

「反正你看了也看不懂。」

「这………」

由于合约扣除封面只有三张纸的内容，要读一定可以读完，但顶多算是「练习」看合约。

往后肯定会有时间好好练习，进而仔细理解合约内容，但今天的目的恰好相反。若要熟读契约，再多的时间也不够用，而且用一知半解的知识挑战法务专家也只会自曝其短。

「无时无刻都要不停思考，然后足以信赖的人交给你的文件就不须疑神疑鬼。在社会上打滚的诀窍，就是做好这两件事喔。」

「……没想到你们大人做事还满随便的。」

「因为大人的每分每秒都很宝贵啊。你决定好了吗？来，拿去。」

我把笔递给裕夏。她不管要用什么理由，都能独自进行判断。

「……我知道了。」

◆◆◆

「真的太谢谢你了。」

裕夏收下装有万圆纸钞的信封后，等于带著这辈子最多的现金走在路上，行为举止还因此变得相当诡异，我则是跟在后头看著这样的她。我们为了感谢城钟律师今天所做的一切，并且想向她说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邀她共进午餐，目前一起走在新宿街头。

「不客气、不客气，有帮到你们的忙就好了。因为律师事务所的案子处理起来大多不太愉快……」

「这样啊……」

「虽然前去查看造成继承纠纷的农地或处理离婚官司的同期同事比我还惨，不过我也碰到各种光怪陆离的事情。我个人是开心能处理到今天这种简单明瞭的案子喔。」

「那个……我爷爷有个开蛋糕店的朋友，我曾听他说他的工作有什么好处喔。」

「你是说开蛋糕店的好处吗？」

（插图010）

「对呀，他说会来店里的都是有事要庆祝的客人，所以对话内容大多非常正面。」

日本人遇到值得庆祝的事情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买蛋糕。蛋糕店最固定的是要过生日和圣诞节的客源，再来是庆祝孩子入学、毕业还有找到工作，蛋糕尺寸则是大至结婚典礼的蛋糕，小至拜访别人家时带去的小点心。

另一方面，会去律师事务所的都是遭遇问题或是感觉就有问题的人。

「真有意思，我们的客层完全相反耶。」

「真的完全不一样。」

「啊哈哈，我小时候也说我以后想开蛋糕店耶。因为这样就能每天开心地打鲜奶油、摆草莓、在巧克力片上帮客人写名字。然而现在这份工作说到打就是案件成立要打官司，排就是排列各种法律系则，然后在合约书上写上甲乙双方的名字……」

「……您这种对照法好厉害。」

「感谢称赞。」

还凝视著远方的城钟律师如此呢喃「我以前还想像自己的结婚蛋糕并画了出来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盛夏的新宿好像变凉了一些。

「总、总之裕夏妹妹感觉很开心，实在是太好了。」

在一旁听到冷汗直流的弥央小姐赶紧插话替我解围。对男生而言，平时常伴自己左右的女子，插话打断自己和其他女性的交谈应该是种小型的后宫事件，但我不知怎么了，现在居然毫无这种感觉。

「弥央小姐，这一切都得感谢你。」

「不过你竟然能注意到裕夏妹妹逃家的真正原因，果然是兄妹耶。」

「血缘或许也有关系，但关键其实是她的穿著打扮。」

「她的穿著打扮？」

「弥央小姐，你第一眼看到裕夏时不是误以为她是小学生吗？」

「早乙女姐姐，你也太过分了，怎么会把我当小学生啊……」

「我、我那时候猜你是国中生啦。」

「也就是说，你完全不觉得我是高中生啰。」

不过从某些角度来看，弥央小姐也没有错。

裕夏从小学毕业后就几乎没再长高。这虽然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大部分的人就算没再继续长高，外表也会因穿著打扮和化妆日渐变得成熟。反过来说就是做不到这些改变的人就「无法成为大人」。

「裕夏进到你家里时，身上穿的是她小学买的衣服喔。」

「她那件粉红T恤穿那么久了喔……？」

「因为她实在没钱，所以没办法买新衣服。」

弥央小姐和城钟律师不约而同地露出沉痛的表情。

裕夏在弥央小姐家里喝麦茶时，身上穿的是五年前买的旧衣服。毕竟是要来东京，所以挑的明明应该是她衣柜里最好的衣服了。

「我妹纵使想变得有大人样，但家里的环境根本不允许，这种时候如果还把她当成小孩对待，她当然会反弹了。」

「……虽然我都毕业十年，都快忘了那种感觉，但对国、高中生来说，还被当成小孩是件很受伤的事情。」

「因为那个年纪的年轻人觉得差一岁就差很大了。」

「现在仔细想想，觉得学生时代那种文化真是奇怪。什么学长姊、学弟妹的，干嘛那么执著一年或两年的年龄差距。」

面对城钟律师的疑问，现在的我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我如果要刻意找个道理来解释应该不难，但是那样的回答肯定会和实情有所出入。

「不管原因是什么，他们在那个年纪就是每天都会感受到以年计算的重压。我妹在那样的世界里明明停滞五年无法前进，但她都赌气跑到东京来了，我根本无法让她去做些没有意义的打工，然后再告诉她『这些都是社会经验』。」

因此我才会准备这份出资合约。如果有人说签这种合约就像在玩扮家家酒，其实也没错，但古今中外的小孩长大成人时不也都会举办隆重的成年仪式。

我们聊著聊著，目的地的拉面店「中华面 穗村」已经近在眼前了。我刚才觉得若要在新宿找地方吃饭，问当地人准没错，所以询问城钟律师有无推荐的店家，最后被告知的就是这间店了。散发出如此强大气场的店面，不愧是能在这个餐饮激战区存活下来的店家。

「不过你妹妹是从福冈来的吧？是不是要吃些更有东京味的东西比较好啊？」

「更何况福冈应该有更多拉面店吧？」

城钟律师和弥央小姐应该是在顾虑裕夏的感受，但老实说对福冈县民而言，没有比拉面更有东京味的餐点了。

「福冈的拉面店的确是多到随便在路上丢颗石头都能砸中拉面师傅。」

「那我们还是去吃别的好了……」

「不过我们那里全都在卖豚骨拉面。」

「全部？」

「没有半间拉面店是主打豚骨之外的口味吗？」

「我更正一下说法，是几乎全部。」

「原来如此。」

真不愧是律师，绝不容许用字遣词存在半点模糊。

「所以你的意思是，福冈县民必须去到外县市才比较容易找到主打非豚骨口味的拉面店吧。」

「然后我来这里单纯只是因为裕夏喜欢吃拉面。」

「这样啊……」

不过说到主角裕夏，她现在还走在我们后头好几公尺处东张西望，一副深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乡巴佬的模样。

「裕夏，我们要买餐券了，你快来挑──」

「好──」

顺带一提，大概有九成的福冈人进到东京的拉面店会被一件事情吓到。

「……有够贵！」

「好贵喔。」

基本上福冈县民从小到大都觉得拉面一碗了不起就卖六百圆，至于东京拉面大约是两倍价格。

第二卷 闲谈②「村崎小姐想要有人陪」

「土屋前辈，请你陪我一下。」

午休时间的办公室内。

所有职员各自带来的电风扇正在全速运转，我问了在我身旁将超商便当叠成双层的土屋前辈明天礼拜天的行程。结果坐斜对面办公桌的同事大山，不知为何一脸惊讶地看向我。

「村崎你干嘛找人陪？是要去买东西？还是吃饭？」

「我是要玩桌游。」

大山把喝到嘴里的茶都喷了出来。应该茶水跑到气管，我记得那样呛到会非常难过。

「你干嘛突然找我玩桌游？」

「之前不是有和弥央姐他们比过UNO大赛吗？」

「……啊，确实有。」

土屋前辈好像愁眉苦脸的。

愁眉苦脸──我好像是第一次遇到这句成语能派上用场的场面。

「我虽然也有赢，但如果是看获胜的比率实在不怎么好看。」

「我知道，我再────清楚也不过了。我们可是玩了十七个小时你才终于赢一场。这比手游抽到SSR的机率还要低耶。」

我本来想不透前辈吃便当时怎么还盯著手机不放，看来是在玩手游。他的手机萤幕上可以看见对话栏位里写著「不要躲……」。我虽然看不见前辈在躲什么，但感觉得出来他相当忙碌。

我就长话短说，不要打扰他太久。

「之前我们去海边时，以为能让你们见识到我有所长进，但获胜的比率还是非常低。」

「我们玩通宵你还是只赢一场啊。」

「我猜这是老天爷叫我别再玩UNO，到其他游戏另寻出路比较好。所以我买了几套桌游，想说多方尝试一下，或许能找到我擅长的类型。」

「是喔。」

「你明天如果有空，看要不要来我家？反正托你的福，我家冷气也修好了。」

土屋前辈回了句「可以是可以……」，同时却又陷入沉思。

「如果礼拜天才开始玩，我怕过半夜十二点都还没办法回家。因为可能会玩到陷入泥沼无法脱身。」

「有可能吗？」

确实有可能。

「那你要从今晚开始玩吗？」

「抱歉，我爸妈已经说今晚要来找我了。」

「这样啊，你父母要来的话，我当然不能去打扰。」

「很抱歉耶。」

「那玩的时候我会装个定时器提醒时间。」

坐在斜对面的同事大山露出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的表情看著我们，他也想一起玩桌游吗？

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我好像也是第一次遇到这句惯用语能派上用场的场面。我想说机会难得所以去邀了他，结果被拒绝了。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看我们？

◆◆◆

「前辈，早安。」

天气晴朗的星期日早晨，土屋前辈依约准时抵达，他手上还提了一个白色塑胶袋。

「早。来，一点小礼物。」

「让你费心了……这是福神渍？」

「我之前去了我家附近新开的咖哩店，结果老板送我一拖拉库。」

「一拖拉库？拖拉库是什么计算单位吗？」

「拖拉库就是卡车啦，是夸饰东西非常多的意思。类似用法有『一大卡车』或『一大箩筐』之类的。」

「原来如此。」

「我家还有十三包耶。」

「……老板真的给你一拖拉库耶。」

「我是真的吃不完，所以就拿两包来送你。」

不过咖哩店的老板会在店里送福神渍也真让人想不透，毕竟这么一来客人都在家自己煮咖哩的话，店不就要倒闭了。总之我把量多到大概能吃二十次咖哩的福神渍放进冰箱，接著带前辈来到准备用来玩桌游的房间。

「非常感谢你今天抽空前来，本次集会的宗旨是……」

「够了喔。」

「……这是今天预备要玩的桌游。」

我其实买了三种，只是先拿其中一个出来。

那是个笔电大小的盒子，里面装有地图、卡牌和棋子。

「是『新宿恶灵事件』喔？」

「你知道这款桌游喔？」

「不知道，刚刚第一次看到。」

「这就是所谓的争夺地盘类游戏，里头分成死灵法师阵营和黑道阵营，双方要争夺新宿霸主的地位。」

想把新宿居民变为不死族加以统治的死灵法师们，和不准外人擅闯地盘的黑道们，双方互相对抗就是这个游戏的主轴。

「……听完你的说明，我还是不太懂这个游戏的世界观耶。」

「这种东西百闻不如一见，玩一遍就知道。」

百闻不如一见──我好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句惯用语。

「也是，先来玩一遍再说。村崎，你先选要用哪个角色。」

「那么……我选死灵法师露西。」

「我的话就选黑道因幡……算了，鬼龙组好了。」

我们依照说明书指示，将棋子摆到地图上后准备开始游戏。

「我们开始吧。」

我就此开始探寻我能玩得精采出色的游戏。

◆◆◆

距离我们开始游玩已过了三十分钟。

「使用『闪弹庇护』卡牌，进攻歌舞伎町地区。这个卡牌效果发动后，黑道的子弹就打不穿我的活尸了。」

「这样啊，那我发动『便利超商』卡牌迎击。」

「前辈，店家类的卡牌只能动用『平时就摆放在店家中的物品』喔。你现在是觉得你能用口红胶黏住活尸，再用周刊杂志打死吗？」

「我要把活尸的头塞进微波炉。」

「什么？」

「加热，解决！」

「我、我要客诉！微波炉门没关好是不能加热的！」

「当然是用活尸的头撞破门塞进去啊。」

「唔……」

「赞啦，这么一来不死族军团就被我歼灭了！」

开局时两大阵营各自占据一半的新宿，如今所有区域都摆满了代表黑道阵营的黑棋子。

代表死灵法师阵营的绿棋子，只是随意堆积在地图旁。

「那个……游戏盒子上写著一局游玩时间是一小时～」

「我们三十分钟就分出胜负了耶。」

「是厂商写错了吗？」

「厂商会写错吗？建议游玩年龄是几岁啊？」

「十五岁以上。」

可能因为主题是不死族和黑道，所以才设定这个偏高的年龄。

「村崎，接下来玩那个好了。」

「为什么要换？」

「感觉小学生来玩都能赢你。」

「……？总之，拜托再玩一局。」

十分钟后，在下一局的游戏途中我才发觉前辈是在说我的身高像小学生。

结果我拿抱枕丢他了。

「欸，村崎。」

「怎么了？」

「你觉得这个游戏有趣吗？」

「我觉得设计得很有深度，相当有趣。」

「是喔，你觉得有趣就好。」

桌游大赛开始至今已经过了半天的时间，现在已经结束十局了。

土屋前辈大获全胜，不过玩游戏嘛，有的人就是会从头赢到尾。

「不过这个游戏无论怎么玩就是不会超过一小时耶。看来真的是厂商写错了吧？」

「……村崎，难得今天有时间玩桌游，来玩玩其他的吧？」

「要换游戏了啊？」

前辈可能是玩腻了，所以视线看往堆在一旁的其他游戏。

然而游玩时间有限也是事实，差不多是时候换游戏了。

「还有两种，你想先玩哪一个？」

「那两个游戏的名称叫什么？」

「一个是『川越登陆作战』。」

这个游戏以琦玉县川越市为舞台，死灵法师艾比盖儿和自卫队两阵营浴血奋战，互抢地盘。

「另一个则是『阴阳巫女VS铁块』。」

居住在神奇村庄里的巫女，和来自异世界的金黄色铁骑士争夺森林土地，互抢地盘。

「村崎，感觉你超爱这种抢地盘的对战游戏耶。」

「是没错。」

「这样啊，这三个都是抢地盘的对战游戏，游戏性感觉也很雷同。你·这·个·大·蠢·蛋。」

总觉得前辈刚刚骂我蠢蛋。

「你这家伙真是蠢到极点耶。」

我没听错，他果然有骂。

「慢著，就、就算你是我的前辈，也不能这样乱骂人啊！」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准备的游戏都这么类似！这样你一个玩不好，就等于全部都玩不好耶！」

「对耶。」

我从没想到这一点。

「村崎，你现在知道自己有多蠢了吧？」

「你又骂我了……不、不过俗话都说无三不成礼了。」

「也有人说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啦。」

「也就是说不尝试看看，没人会知道结果如何。前辈，我们再接再厉。」

「你应该也知道事不过三吧？」

无三不成礼、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事不过三。

这三句都是日常生活中鲜少听见的惯用语，我今天好像也是第一次遇到这能派上用场的场面。

总之我们决定先实际玩看看再检讨成果，因此一直玩到晚上十点定时器响了才停手。

结果我开心极了，因为我赢了一局。

第二卷 第6话「早乙女小姐不进去」

这天我和弥央小姐暌违四天单独共进晚餐。

「裕夏妹妹今天住外面？」

「听说她朋友的亲戚住在成城附近，今天她们一群人好像都要住那边。」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过去几个月我们俩都像这样过生活，没想到裕夏才跟我们住几天，现在居然觉得屋子里很安静。弥央小姐可能也有类似感受，所以我总觉得她今天话变少了一些。

「……裕夏妹妹还真是厉害。」

「什么地方很厉害？」

「她是半途才去和朋友会合一起旅行，而且还住到朋友的亲戚家里去了，我有点无法想像她是怎么办到的。」

「不管任何事情，半途参与都会碰到很多状况。」

「她到底是过著什么样的学校生活，怎么会有那么多朋友找她去旅行，甚至愿意让她途中再加入……？」

「你要从这个点开始讨论啊。」

我们两天前去了趟城钟律师的事务所后前往新宿吃拉面，顺便到访裕夏喜爱的动画电影参考过的建筑物──以网路用语来说就是圣地巡礼──整个行程走下来根本是精疲力尽。

起初我还有点担心顺利获得旅游资金的裕夏能否顺利和朋友碰到面，但我妹真不愧是靠自身实力弭平经济落差，开心过著高中生活的人。她三两下就完成从逃家到半途加入朋友们的旅行这种高难度的沟通，昨天和今天好像都在东京开心观光。

「最近好像有两派人在争论不休，有一派是来东京就必去位在舞滨的乐园和海洋，一派是觉得排队太辛苦，觉得去中华街就好。」

「你讲的那两个地方都不是东京都耶。」

「从距离千里远的福冈来看，都在误差范围内啦。」

「那种距离算误差吗……？」

在横滨近郊土生土长的弥央小姐应该很难体会这种感觉吧。她觉得纳闷地歪著头，手上的筷子还夹著晚餐的冲绳料理什锦炒面线。

「话说回来，裕夏妹妹有四个朋友来东京吧？这样加上她就五个人了，住得下这么多人的房子一定很大。」

「而且还位在高级住宅区，我想应该是间相当豪华的房子。」

在住宿地点方面，我只担心一件事情。

「那小鬼到底有没有好好呼吸啊？」

「……呼吸？」

「她大概会觉得在这种豪宅里吸气吐气，不小心让屋内的东西沾上怪味道就惨了。我自己以前也因为这样吃了不少苦。」

我的命运实在悲惨，谁叫我是在糸岛市租来的破旧房子长大。光是每天看见住家环境，就会对心理造成极大的影响。

「我之前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栋大楼，该不会也和这件事有关……？」

「因为我很想在屋龄不到十年的宽敞房子里住看看。」

我的回答没有半点虚假，弥央小姐听完却露出怀疑的笑容。

「不过我嘴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很怀念老家吧。这个煎蛋卷也是老家的味道，以前还会拿种在院子里的葱来加。」

「里头加的葱花还真多，不过一样好好吃……」

以前都放在卧房，但太常有人打电话来，所以现在都放在手边的手机来电铃声，打断了弥央小姐讲话。

「抱歉，我接个电……啊，还好没掉下去了。」

弥央小姐的手指碰触到不小心滑落的手机后，萤幕出现陌生的图示。那是──

『我要讲几次你才会懂啊？』

「啊，稍等一下，我按到扩音模式。」

『回报、联络、讨论是工作的基本功吧！早乙女小姐，你最近工作是不是有点太不认真了啊，这样我会很困扰耶。』

现在是什么情况？

弥央小姐并非刻意切换到用附近的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放出电话另一头说话声的扩音模式，但手机如今不断传出男子高亢的声音。

『你有听见我说话吗？你如果觉得我刚讲的那些很刺耳，就代表你很清楚我讲的都是对的。我说这些都是为了我们今后能合作愉快啊。』

「这、这、这。」

手机扩出的说话声忽大忽小，有时还有回音，弥央小姐在手机上左滑右滑一阵子后，终于切回一般对话模式。她将手机贴在耳朵上，清了清喉咙后开始说话。

「我是早乙女，刚才非常抱歉，手边有些事情在忙。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咦？那件事的话，我前天已经回信给您了……好的，您现在找到信件了吗？您说信件标题的写法害您没看到？真是非常抱歉……那么请您读一下信件内容就会知……现在口头直接跟您解释吗？」

弥央小姐无法在我面前处理工作。一边前往卧室的她一边对我露出尴尬表情，这让我心情莫名变差。

「我回来了……？」

不知是否能说幸好，她好像五分钟左右就讲完电话。弥央小姐从卧室内轻轻打开通往客厅的房门，犹如偷窥般看著我。

「松友先生，你平常会用扩音模式吗？」

「我几乎没用过耶。」

「我想也是。」

「你刚刚是不小心打开，但又不知道关闭的方式，所以一时间慌了手脚吧？」

「对啊，就是这样。」

「刚才打电话来的是上次那个新客户吗？我记得是叫木舟先生。」

「嗯、嗯。」

刚刚的一切都是误触手机惹的祸，我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问题在于通话内容，对方好像在追究弥央小姐工作上的失误。然而实情是……

「我简单推理了一下，觉得木舟先生的情况应该是平常明明就不会打电话来确认邮件，但一觉得有漏寄信就像见猎心喜般打电话来兴师问罪，结果只是他没看到而已。」

「你这推理超详细的好不好……！」

「也是，你说得对。」

以前死秃子就常一直叫我重寄信。

但那位木舟先生今天是在对公司下属说话就算了，跟有往来的其他公司职员说话居然用那种语气。恐怕他早就是惯犯了。

「该不会他之前打电话时也跟今天一样吧？」

「他、他没有每次都这样啦。而且处理公事本来就会遇到各种人，我都得好好沟通才行。」

也就是说今天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我怎么想都觉得那个人有问题，怎么会每天晚上都为了那类事情打电话来。

「……弥央小姐，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如果是今天这样我还无所谓。毕竟案子刚开始执行时本来就会比较混乱，过段时间应该就会好了。」

「这样未免……」

太奇怪了，必须先想好对策──我最终是把这句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因为我已下定决心，不出言干涉弥央小姐工作上的事情，毕竟无论干涉后的结果是好是坏，担负责任的人都不会是我。对方的行径若是明显犯法自然另当别论，但弥央小姐极度重视工作，我不能不负责任地随意践踏她的这片天地。

「我反而觉得自己至今实在过得太顺遂。工作就算出问题，相关人员也都是好人，最后也都能完美收尾。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这么顺遂。」

「……你那种说法太卑鄙了。」

她的言下之意是一切都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弥央小姐既然都说到这种地步，我也无话可说了。此时我如果说是出自朋友立场担心她，不就等同要舍弃以劳雇合约维持的互信关系。

弥央小姐也明白这点，同时相信我不会顾此失彼，所以刻意选了这样的说词。然而她如此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好了，继续吃饭继续吃饭。」

「……我去热一下味噌汤。」

她就算回到餐桌上吃饭，应该也不会再动筷子了。

这天，弥央小姐第一次没把晚餐吃完。

◆◆◆

「话说回来，最近她的心智年龄已经不会像先前那样动不动就退化。」

我手上洗著吃完的餐具，同时利用水龙头的流水声掩盖自言自语的声音。弥央小姐可能是累了，所以已经回去卧室休息了。

刚才那种电话虽然也是问题，但我现在在意的是如果是以前的弥央小姐，应该会再多讲许多相关的事情。实际上，她也曾抱怨过为了一点小事就打电话给她的人。

「让我想想她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是在裕夏来了后才这样。起初我以为她只是在高中生面前故作成熟，但裕夏不在家的今天也还是一样。难道是她的心境起了变化？

「……事情就是这样，你觉得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讨论这件事之前，我有件事要跟你报告。』

「什么事？」

『公司不是有台冷气？』

「你说那台破冷气喔。」

『最近坏掉不会动了。』

「这很严重耶。」

『原本是今天要来修理，但时间安排好像出了错，所以延后了。』

「土屋，你别死喔，要好好活著。」

我整理一下屋内环境，跟弥央小姐说声晚安后，回到自己家时土屋刚好打电话来，我藉机和他讨论了弥央小姐的状况，没想到却得知这个搞不好会要人命的严重事态。

『我还有办法忍一忍，不过村崎会融化。听说这周以内一定会修好，但能不能撑到那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以前生物课有教过小型生物比较耐热，但现在看来好像也不一定……」

据说是因为体表的面积较大，较有利于散热，所以孟加拉虎的体型才会小于西伯利亚虎。

『回到你刚提的早乙女小姐，她在工作上应该有五个、十个让她很头痛的客户，但是什么也没讲的确满怪的。』

「我妹来之后，她这种情况又更明显了。」

『啊，你妹是叫裕夏吧？就是那个活力充沛的女孩。』

「在你眼里她看起来是那种模样啊？」

一个女高中生离家出走，买了张单程车票后，一路上只靠自来水、仙贝和一百四十二圆的现金就冲到东京来了。这样的女孩确实算得上是活力充沛吧。

『我觉得她不只是有活力，还是多到满出来那种。不过她的遭遇未免也太惨了吧？』

「的确。」

『你们家的环境怎么会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产生那样的想法和行动啊？这么说虽然有点失礼，但这样有点不正常耶。』

「有这么严重吗？」

无论是青春18车票，还是24小时营业的汉堡店都是既有的商业机制，裕夏只是在要不要加以运用的问题上，选择了运用而已吧。

『一般来说根本不会考虑这么做。阿松你也是在同个家庭里长大，所以可能无法理解，但是你妹现在这样，可是比那些狗血连续剧的剧情还悲惨喔。』

「真的吗……？」

我也觉得裕夏的日子过得不好，但是从土屋刚才的反应来看，说不定弥央小姐对裕夏也有不同于我的看法。她在裕夏来了后的变化，或许就和这件事有关。

『阿松？』

「啊，抱歉，刚刚想事情想到出神了。话说你打电话找我干嘛？是要讲公司冷气坏掉的事情吗？」

我们目前虽然在讨论弥央小姐的情况，但这通电话是他打来找我的，所以我觉得要先听听他想说的事情。

『冷气坏掉是件很严重的事情耶。』

「说严重确实很严重，不过那台冷气破烂成那样，居然撑到现在才坏。」

我直接了当说出内心想法后，觉得土屋如果只是因为冷气坏掉就打电话给我也太小题大作，毕竟比起冷气在盛夏时节坏掉，那间公司应该还发生了许多更严重的事情才对。

『主要是要跟你讲冷气啦，不过不止这件事就是了。』

「你还要讲什么事？」

『新任董事长人选已经出炉了，油嘴老头确定去其他地方了。』

我才在想说应该是要讲董事长的事，结果土屋就说了，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也就是说在新任人选出炉前，他还是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啊。不过想想也是，毕竟还要交接工作之类的。」

『他就只是坐在那而已啦。现在副董事长顺理成章变成董事长了。』

但是确定去其他地方这种说法也很模糊，他好像没被告上法院，但新工作究竟是什么？

「所以朽木前董事长现在在做什么？」

「有传闻说他去当经营管理顾问了，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假的。」

「经营管理顾问……」

所谓的经营管理顾问指的是提出各种建言优化公司经营的人。工作形式相当多元，上至能主导整间公司的营运方针，下至能与各部门的课签约工作，但不管他是哪一种等级的顾问……

「找一个差点把公司搞到倒闭的董事长去，是能给出什么像样的建言？是去当反面教材的吗？」

『所以我才说是传闻啦。』

一想到日本某处的公司行号有可能会遵照那个人的建议营运就觉得不寒而栗。不过前公司的权力结构既然起了这样的变化，那么我还对另一个人的去留很感兴趣。

「死秃子……不对，现在应该是欲坠之秃，他呢？」

我要说的是我的前上司，油嘴老头朽木前董事长的跟班，最爱狐假虎威的早川课长。他的绰号从死秃子变为假发鬼，接著变成歪一边，有阵子又变回死秃子，现在是欲坠之秃。在公司全面切割前董事长的这个时候，他的处境照理说应该也很艰难，不知道实际情形又是如何？

『不是有个在油嘴老头事变时开始的案子？』

「……你是说弥央小姐居中牵线，却被油嘴老头搞砸的那笔生意吗？现在公司内把这件事称为油嘴老头事变喔？然后呢？」

『他就去拍那个客户的马屁，现在变成居中协调的角色，人称「秃子门」。』

「这样啊……」

原来如此，早川课长还真有一套。毕竟实际参与交易过程的是他的部门，他利用这一点拉近与客户的关系，让自己变成两间公司不可或缺的人物，必须透过他才有办法进行重要交易。看样子他的跟班人生也累积出不容小觑的心法了。

「但他还是不得人心啊。」

『是啊。』

「不过那种厚脸皮和韧性倒是值得学习。」

『早乙女小姐的脸皮如果能像他那么厚，日子应该就能过得更快乐吧。』

「你也帮帮忙，别把死秃子和弥央小姐放在一起讲，我等等梦到怎么办？」

『抱歉，梦到他真的太可怕了。』

其实弥央小姐在人际关系上有非常脆弱的部分。说她厌世可能会让人摸不著头绪，但我觉得她一直以来都存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比起那种爱装没事但又希望你主动关心的假掰女好太多了吧？』

「你在讲什么啊？」

『这是最近网路上激起各方讨论的热门话题喔。我这样解释你不知道能不能懂，就是有种女生会在网路上传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或照片，实质上只是绕超级────大一圈在炫耀事情。』

「我还是听不太懂耶……你能举个例吗？」

『举例喔……假设有个女生死不明讲「反正你想追我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赶快放弃吧。我男朋友收入很高，只是他为人谦虚不会到处炫耀」，然后希望你能主动关心这件事。』

「光这设定我就觉得好烦喔。」

『这种女生去餐厅，通常都会故意用若隐若现的手法，拍对面座位还有一份餐具的照片，然后上传到网路。』

这是什么奇葩人种。

「……弥央小姐跟这种人完全相反耶。」

『是啊。』

弥央小姐不会要人主动来关心。讲得更确切一点，她根本不觉得有人会愿意主动去关心她。

「她那个人就算好相处到会让人想主动关心，但脸皮也没厚到能自己直接说出口。」

『她好像就是那样耶。』

我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弥央小姐的那一天。对她而言明明是非常绝望的情况，但在我不断追问之前，她完全没打算说出自己的处境，我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她当时的模样。不能给别人添麻烦、自己想办法处理就好、别人没有义务出手援助──这样的想法在弥央小姐的心里根深蒂固。

「这么想来，她晚上确实需要一段变成那种模样的时间……」

所谓「那种模样」指的就是心智年龄退化的弥央小姐。这时候的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话也都十分直接。对弥央小姐来说，这个「化身小孩子的时段」或许是某种释放。

「小时候的……」

『阿松？』

她认识了裕夏后，在裕夏身上看到孩童时代的自己。

觉得裕夏的遭遇比自己还要可怜。

难道问题是出在……这一切都是假设，但如果是真的……

「土屋，抱歉，我先挂电话了。」

『有什么急事吗？你要去干嘛？』

就算这样问我，我也很难答出个所以然。不过硬要我挤出个答案的话……

「我要去思考我接下来要干嘛。」

『……阿松。』

「还有事吗？」

『这个年代在路上搭讪被对方拒绝时听到的答案，都比你现在讲的中听多了。』

◆◆◆

「你说弥央小姐无精打采喔？」

「嗯，她最近好像碰上不少问题。她说她没食欲，要我把布丁拿给你，所以你就好好品尝吧。」

「好喔。」

翌日午茶时间。裕夏从朋友亲戚家回来拿换洗衣物，我端出布丁给她吃时，她问起布丁来源，所以我解释了一番。

「我是很想帮她分忧解劳，但是工作的事情没有我插嘴的余地。」

「早乙女姐姐为什么会那么没精神啊？」

「我现在要讲的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你不能跟别人讲喔？」

「我不会讲。」

「我猜她是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太幸福了。」

更精确来说应该是，她将心比心地面对境遇比自己更不幸的人，结果理解到自己过得非常幸福。

从弥央小姐近来的行为举止看来，我认为是这么一回事。

「……我不懂耶。」

「对弥央小姐来说，我们这类人应该是来自某个大不相同的世界。」

「我们这类是哪一类？」

「比方每天被迫工作到末班车时间的黑心企业员工，或是省吃俭用到在院子里自己种葱，到头来却连孩子要去趟东京的钱都拿不出来的家庭。」

「……？」

看她一副摸不著头绪的模样，所以我打了个比方。

「裕夏，你如果看到营养午餐出现你讨厌的东西时会……」

「营养午餐的菜我全都很爱耶。」

「真乖，不挑食。」

「唔嘿嘿。」

近来在部分女学生间兴起一种风潮，她们觉得要尽量对营养午餐这种不入流的餐点挑三拣四才显得帅气，我真搞不懂这种奇怪的现象。

「那么好几年家人都没买新衣服给你时，他们如果跟你说『落后国家的穷人家小孩连衣服都没得穿喔』，你有办法马上接受这种说法吗？」

「没办法。」

「为什么？你应该知道那些小孩的处境吧？」

「知道是知道，但他们就是群从没见过面的人啊……」

「对弥央小姐而言，我们就跟他们一样。」

弥央小姐如果真的这么认为，也不能说她傲慢或自私。

毕竟世上所有人都是拚尽全力在过自己的人生。无论是去担心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还是因为对方一无所知就主动关心，都远比起毫无想法来得傲慢。

「她当然知道世上有我们这种家庭，但应该都只是在报纸或新闻中看到的。」

「原来……那她认识哥哥时不是吓了一大跳？」

「她在认识你时也一样啊。而且弥央小姐看到你之后，应该就开始觉得自己生在一个不用为钱苦恼的家庭，周末、假日能在吃晚餐时间回到家，夏天还能放连假，日子实在是过得太幸福了。」

「然后就变得无精打采？」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

因为自己过得太幸福，因为身边有人过著远比自己悲惨的生活。

所以觉得自己为了一点小事就抱怨实在太不知足了。

「所以她就胡思乱想一大堆，然后闷在心里吗？」

「工作就算再怎么顺遂也会在不知不觉中累积压力。然而她认为『这点小事哪有资格抱怨』，所以把压力都闷在心里，结果连食欲都大受影响了。」

「……哥，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来这边的关系？」

「你来只是个引爆点，以弥央小姐那种个性，迟早都会遇到这个坎。」

「是这样喔……我虽然是个不幸的小孩，但我活得算满开心的。再来一个。」

裕夏大言不惭地说话时，也没停下吃布丁的手，她的个性果然和弥央小姐南辕北辙。

「你为什么可以那么自然地再跟我要一个大布丁？然后你今晚怎么打算？你那些朋友明天就要回福冈了吧。」

我之前听裕夏说，她的朋友安排的行程是避开盂兰盆节的拥挤人车来东京玩，再趁返家人潮席卷而来之前回福冈。此外还听说当中有人暑假作业还没写完，为了玩可说是豁出去了。

「今晚我会睡朋友那边，然后我想在东京多住几天，反正不用花钱。」

「钱都我在花的啊，光是伙食费就已经花了不少耶。你留在东京到底要干嘛？」

「目前还没决定。」

「你是逃家过来的，所以我能懂你会不好意思回家，可是你总不可能永远都赖在我这边吧。」

「……哥，我住你这会打扰到你吗？」

裕夏垂下眼睛这么问。她为什么偏偏在这种事情上才会显得有些客气？

「不会啦，不过你待在这应该也会满无聊的吧。」

「那么我要待下来。」

总觉得以前面的对话内容来说，此时用「那么」感觉是错误的文法。

「对了，裕夏，你的暑假作业呢？」

「……早写完啦。」

她的目光没看往左上方，应该是没在说谎。

「严格来说，你是不是和朋友分工合作，然后写完的是自己负责的部分之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家伙的想法还停留在小学生阶段啊。」

「……你又把我当小孩子了。」

「你现在讲再多都没用，毕竟在法律上二十岁之前都还是小孩子。」

「Boo！Boo！」

「吵死了。你跟朋友还有约吧？赶快去拿需要的换洗衣物啦。」

「完蛋，时间快来不及了！」

「……这副德行哪里不像小孩子了。」

我看著急忙跑向自己行李旁的裕夏背影，认真这么觉得。

小孩子不会掩饰自己的情感，一有不满就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口，她确实就是个小孩子。对耶，大人和小孩的差异中，有一项就是能否将内心的不满说出口，或是有没有能够倾诉的对象。

「不知道弥央小姐小时候是不是能更率地说出内心话？」

我之前因为小亚的事情得知了一些弥央小姐的过往，但对她的孩提时代，我所知道的真的少之又少。

综合我听来的资讯，弥央小姐应该是在小学四年左右出现明显的转变。大概从这个时候开始，她的家教变严，再加上原是挚友的未华子背叛她，因此使得她变得更加孤立。

但是小学四年级以前的弥央小姐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喜欢什么事物？又做过哪些事情？这我实在一无所知。先前只听弥央小姐提过那么一件有关这个时期的事情。

「她妈妈在特别的日子会做加豆皮的煎蛋卷……」

第二卷 第7话「渡濑小姐不记得」

「我不知这么做情况会不会有所改变……」

我摆开超市买来的各种食材后，自言自语了起来。弥央小姐外出上班的这段时间，通常是我用来打扫环境或整理广告传单的时段，如今却站在厨房里。

流理台上摆著鸡蛋、砂糖、食盐、酱油、高汤。

以及豆皮。

「总之只能先尽我所能了。」

我现在要做的是弥央小姐回忆中的味道──豆皮煎蛋卷。

她既然连平时爱吃的布丁都不吃，在我能想到的范畴内，她可能愿意吃的东西大概只剩眼前这一道了。然而我虽说要尽我所能，但手边几乎没有烹调出这道煎蛋卷的资讯，即使成功重现也不代表就能解决弥央小姐的问题。

不过她之前说过最近工作很顺利。

既然顺利，我也没有立场多说什么，现在就只是打算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量想办法。

「先把蛋汁打匀，再混入调味料。」

我在碗公内打了两颗蛋后搅开蛋黄。过程中手上的长筷不只是要一直画圈打转，还要像在切开蛋白般左右来回移动不停搅拌。藉此能均匀混和蛋黄和蛋白，做出来的煎蛋卷是既美观又可口。蛋包饭的蛋汁由于需要混和得更均匀，因此会动用打蛋器彻底拌匀，但煎蛋卷若使用未彻底打匀的蛋汁反而能增添口感变化，我和弥央小姐也都喜欢后面这种。

我把打好的蛋汁放到一旁，接著将刚才备料时同时煮沸的热水倒入碗公中。

「接下来把乾豆皮放进热水里。」

制作豆腐时，在加热豆浆的过程中会在表面结出一层白色膜状物，那就是豆皮。市面贩售的乾燥豆皮经热水泡发后便能运用在各种料理上，也能像生鱼片般直接拿来食用。泡发时，先在热水里加点小苏打粉增加硷性，就能让乾豆皮完美泡发成Q弹饱满的外观。

「然后要用水冲洗一下泡发好的豆皮。」

因为小苏打粉带有苦味，所以泡发完要用水清洗。到目前为止还是一般的调理方式，因此应该都有成功重现弥央小姐母亲的手法。

「我先试试把豆皮加进蛋汁下锅煎好了。」

烹调方式就和前阵子的葱花煎蛋卷如出一辙，毕竟说到加了某种食材的煎蛋卷，通常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这种混在一起的做法吧。

「点火加热涂满沙拉油的煎蛋卷专用平底锅，等锅子加热到蛋汁一滴下去马上会熟的程度后，再倒入刚好能盖住整个锅底的蛋汁。等凝固出一层蛋膜时就往上卷，接著再于空出的空间倒入刚好能盖住锅底的蛋汁……」

煎熟后往上卷，再煎熟再往上卷，不断重复这个动作，等蛋汁用凿就大功告成了。烹调这道料理除了必须习惯使用煎蛋卷专用平底锅外，还要熟悉繁琐的制作步骤，最重要的是制作难度不容小觑，过程中只要卷歪一次就会导致蛋卷外观粗细不均，变得像野槌蛇。我常常在想怎么会把煎蛋卷当成便当必备菜色，这根本是在刁难做饭的人。

幸好我经验老到，基本不会卷成那种形状。是的，如果要找一种蛇来形容眼前煎好的蛋卷……

「……应该是皇家蟒蛇吧？」

皇家蟒蛇，又名球蟒，是种身上带有白、黄或黑色斑块花纹的无毒蛇类。动物园的爬虫类区中常可见到，据说也是相当受欢迎的宠物。

结果我的煎蛋卷没变成野槌蛇，倒是成了皇家蟒蛇。

「原来如此，原来把豆皮搅进蛋汁一起下锅煎，豆皮最后都会跑到表面来。」

我之前看过弥央小姐的毕业纪念册，里头的相片解析度虽然悲惨，但至少还看得出来远足时吃的煎蛋卷上没有这类斑块。看样子遑论味道，外型就卡关了。

「那我来试试不把豆皮加进蛋汁，而是在卷的时候再一起包进去。然后也得注意蛋卷的大小，因为以前是做给小孩子吃，所以尺寸有可能会偏细。不对，现在弥央小姐也是大人了，必须顾虑实际吃下时的口感才行……」

我多方尝试了一个小时，心想吃得下的试作品数量有限，最后站在摆著十条煎蛋卷的桌子几经思考，得到了一个结论。

「……我办不到。」

这是必然的结果。

「豆皮若放得太多，吃起来就只剩豆皮的口感，但放得太少还不如不要放……好像也能尝试看看加酒或味醂，高汤酱油好像也能考虑……」

完了，我现在毫无线索可循，完全无所适从。

毕竟这是别人家的母亲在二十年前做的料理，而且是在有点特别的日子才会做，从这个条件可以合理推测，不是这个家的成员，却又吃过这道煎蛋卷的人应该少之又少。

「果然只能请弥央小姐试吃看看了……啊，不行。」

她的个性是如果知道我为了她做这种事情，肯定不会开心。直到成功重现之前都不能被她知道。

话虽如此，但事实是凭我一个人的力量继续尝试也无法突破眼前瓶颈。

「有没有除了弥央小姐之外，但曾吃过她家煎蛋卷的人……」

碰巧刚好有这种人的机率实在微乎其微。毕竟这个人必须非常熟识年幼时期的弥央小姐，关系还要好到能够互请便当里的菜……

「等等，有耶。」

我还看过。

弥央小姐的毕业纪念册里，有张她拿煎蛋卷给那个人的照片。

这么说来，我手机的通话纪录还留有那个人的联络方式。不过现在的问题在于退一万步来说，我和对方的关系也没好到能像朋友般打电话联络。

上次联络时我还摆了很大的架子，因此现在光是要联络对方就觉得无比尴尬……

「……算了。」

反正尴尬死不了人，不吃饭倒是会死人──我回想著某部文学作品的内容，点了手机上的通话键。回铃音响了三声，换算时间大约过了五秒后，话筒响起电话接通的电子响声。

「现在是怎样？我不是把玩偶还你了？」

「今天我有别的事情找你。」

对方的第一句话摆明知道打电话的人是我，看来心思非常细腻，有确实把我的电话号码存到电话簿中。我现在要请对方回想煎蛋卷的味道，这种细腻的心思肯定非常有帮助。

「我居然忘了把你的电话删掉。话说你找我有什么事？我话说在前头喔，我从弥央那边拿来的东西就只有那只狐狸玩偶，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喔。」

「我不是来找你要东西的。」

「那你找我干嘛？」

我们根本没必要互相说客套话，因此直接切入正题。

「我想请教渡濑小姐你有关某道料理的事情。」

『松原先生，有事拜托别人时好歹要记对人家的名字吧？渡濑是我的旧姓，我现在姓石岛。』

石岛未华子，旧名渡濑未华子，小学时期的绰号叫「未华」。

「彼此彼此吧，我姓松友喔。」

『确实是彼此彼此。』

她酸溜溜地说。这个人是弥央小姐的儿时玩伴，却也是她直接导致弥央小姐无法和别人好好相处。

◆◆◆

「小学四年级时的弥央？」

「对，我听说她家是那时候开始变严格的。」

石岛未华子是弥央小姐的老家邻居，也是儿时玩伴。纵使她和弥央小姐的关系深远，但我如果突然问一句：

「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做出早乙女小姐家的煎蛋卷。」

获得的答案肯定只会是「我不知道耶」。包含不能询问弥央小姐本人的苦衷在内，如果到头来必须全盘解释整件事情的原委，我觉得要照时间顺序说明会比较清楚。因此我便从弥央小姐人生转捩点的年代切入，开启对话。

『我记得那个时候早乙女她家确实是一团乱，但是我也不能大嘴巴到处讲别人家的家庭状况吧？』

「我不会问得太深入。不过我总觉得这件事和玩偶小亚被偷好像都是在同一个时期，两件事情间该不会有什么关联吧？

『……你现在是在审问犯人吗？』

「因为也没其他的犯人了。」

『你讲话再这么酸，我要挂电话啰。』

「我们也不是什么能讲话兜圈子酸来酸去的关系吧。」

『你说得也对，毕竟我觉得我天生跟你犯冲。』

「太碰巧了，我也那么觉得。」

我再怎么想打好关系也无济于事，目前的我别无选择，只能来问未华子。她则是多少觉得愧对我和弥央小姐，因此也无法狠下心拒答。

结果这种极度微妙的平衡促成了这通电话。

『所以你刚刚是要问我，我偷走玩偶和弥央家的家庭状况有没有关系吗？其实可能也不是毫无关联。』

「怎么说？」

『父母亲突然改变教育方针的话，原本能买的东西就不能再买了，能做的事情也会被禁止吧？』

「是啊，能看的电视节目、杂志也都会改变吧？」

之前我也有和弥央小姐聊到这方面的事情，她在高中毕业之前，家里彻底禁止她化妆和追求流行。

『你讲到重点了。』

「……啊，我懂了，是所谓的校园阶级制度衍生的问题吧？」

校园阶级制度，意指学生在学校内划分的位阶。

学校班级内存在各种小团体，一般而言每位学生都会隶属其中一个。首先学生间有地位高低之分，例如以说话者立场或说话份量强弱区分的「校园阶级制度」或「一军、二军」，然后同位阶中还会自然，或是有人刻意再分成数个小团体。

时常听到有人说尤其是女生特别喜爱搞小团体。

『之前她还能融入所属小团体内的话题和玩乐，但家教一变严，就会突然格格不入了吧？』

「确实会耶。当时渡濑小姐你也……」

『我姓石岛。』

「石岛未华子小姐你当时也和弥央小姐在同一个小团体吧。所以你的意思是在那之后，就只有弥央小姐离开那个团体。」

『就是那么一回事。』

弥央小姐就这样失去栖身之处，在班上的立场和说话份量也一落千丈，等著她的就只剩孤独。思考到这边，我想起刚才还在我身旁的那个小不点。

「我妹这几天来东京喔。」

『啊？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老家其实也相当贫穷，但前阵子我妹的一群朋友提议要一起出门旅行……」

我把握机会说明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将裕夏筹不出旅费，靠著搭慢车和形同露宿街头的方式来到东京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弥央应该全都知道吧？』

「她知道。」

『她应该是很喜欢你妹吧？而且是喜欢到如果换作是猫咪受到同等待遇，反而会压力大到掉毛的那种地步。』

「她前前后后已经拿了六位数的现金给我妹了。」

『抱歉，这实在有点超乎我的想像。在以前的小团体里只有自己不能去旅行和去唱KTV的这类事情，真的让她那么耿耿于怀喔……」

弥央小姐之前说过「因为我以前也很希望有人买东西给我，所以才会想帮裕夏出钱」。当下我只是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实际上字里行间肯定藏著未华子刚刚说的那些往事。

『依你刚才的解释，听起来你妹虽然物质生活匮乏，但她懂得靠性格和智慧努力填补不足吧？看在弥央眼里，应该觉得你妹既可爱又令人羡慕。』

家里富裕还是贫穷──

校园阶级制度虽然也没单纯到光凭这一点来划分位阶，但肯定是重要依据之一。裕夏至今凭藉自身努力消弭贫穷带来的负面影响，让自己能加入比预设位阶还要高一点的团体，然而这个要创造夏天回忆的活动可能会让她长久以来所做的努力化为乌有。

「弥央小姐大概用感觉的就知道，自己若不出手支援，裕夏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弥央这方面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话题好像有点扯远了，总之我和她的关系之所以变差，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她家的家教变严。不过你要不要相信我说的话就是你的自由了。』

「她当时没有加入别的小团体吗……？」

『你别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好不好？』

看样子在女生的生活圈中，要转移所属小团体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我记得高中我们班的情况并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果然同一件事上也会有地区和男女的差异。

『因此遭到排挤的弥央……算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不用讲你也知道吧。』

「嗯嗯，我大概能够想像。」

『人啊，要落魄真的只是一转眼的事情耶。』

「这点我会牢记在心。」

姑且不论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我大概已经知道弥央小姐目前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困难，至少很清楚她碰到的问题不是外人伸出援手就能迎刃而解。

果然，我还是尽我所能帮助她就好。

『话说，你今天找我到底是要干嘛？该不会只是打电话来跟我讲刚才那些事情吧？』

「我想请你帮我试吃煎蛋卷的味道。」

『你说吃什么？』

「煎蛋卷。」

『把蛋煎一煎卷起来的那种东西吗？』

「而且是有加豆皮的。」

此时电话另一头以一声「啊啊」作为回应，听起来是心里有底。

『……难道是早乙女家的那种？』

「对，我想重现弥央小姐家的煎蛋卷。」

弥央小姐的毕业纪念册中，有多张她和未华子一起拍的相片。最前面的一张照片上，是一年级的弥央小姐和朋友们在远足时互请便当菜的画面。那种便当菜的味道中，充满她家庭成员改变之前，也就是她封闭心房之前的回忆。

那应该就是豆皮煎蛋卷。而且弥央小姐之前谈论「妈妈的味道」时还举这道料理当例子，因此我猜对的机率非常高。

『你又提到一个让我相当怀念的事情耶……毕竟她母亲再婚后，这个味道也跟著消失了。』

「我只知道里头有加豆皮，但完全不晓得该怎么调味，所以才想问问曾经吃过的人。」

『可是我也不记得别人家的煎蛋卷味道啊。』

「但是总比我这个从没吃过的人好吧？」

未华子嘴上虽说不记得，但她在那个时期应该有远足、运动会、社会科校外教学等许多活动会吃到便当。既然她和弥央小姐到四年级时都一起吃饭，偶尔还会互请便当菜的话，或许就还留有零碎的相关记忆。无论是再琐碎的线索，都会是条垂到地狱的救命绳。

『这种事情请你直接去问本人……不对，我记得你上次是瞒著弥央来拿玩偶的吧？』

「确实是这样。」

『我说你这种人，一个不小心走错一步路就会变成跟踪狂喔。』

「拜托你了，我现在真的很需要重现出那个时候的味道。」

『首先，你知道那道煎蛋卷对弥央的意义有多重大吗？你做出来的成品如果过不了她那一关，可不是说句对不起就能得到原谅喔。』

◆◆◆

从未华子的一番话中，我了解到一件事。

现在这个时候重现那道煎蛋卷确实有意义。而且若有心重现，就要像她说的，一定要全力以赴。

「基本的味道已经没有问题了，只剩细部调整而已。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你这样瞒著弥央也要重现那道煎蛋卷，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答案还满抽象的耶……」

『快说。』

我两个月前好像也讲过相同的答案。

「为了让弥央小姐笑著对我说『我回来了』。」

『……对喔，你之前说那是你的工作吧。我虽然很难理解，真的是难以理解你的想法，但我最后还是决定理解一下。』

「你的意思是愿意帮我的忙吗？」

电话另一头传来好长一段的叹气声。

『这个忙我帮就是。反正我家的菜色很久没有变化了，最近刚好想学一些新菜，所以我就陪陪你吧。要约什么时候比较好，我过去找你？』

「越快越好，我明天也可以。」

『……你讲明天我马上就说OK的话，显得我好像闲闲没事干，感觉有点不爽，但我明天有空就是了。』

「太好了。」

先前我也是和未华子约在平日的中午去拿玩偶，这么说来她应该是名家庭主妇。最近总觉得双薪家庭在电视和网路上都蔚为话题，但根据统计，二十岁至未满四十岁的已婚女性中，有三成还是家庭主妇。

『那么明天见。啊，等一下。』

正当我要在桌历上──当然不是弥央小姐家的，而是放在我自己房间桌上的──画上记号时，未华子认真地喊了声等一下。

「是和什么事情撞期了吗？」

『不是那种事情。我问你，你和弥央不是夫妻吧？』

「我们是员工和老板的关系。」

『那你有老婆吗？还没结婚的话，有女朋友也可以，你有吗？』

「都没有。」

我换到弥央小姐家工作之前，平日都工作到末班车时间，假日就睡一整天觉，这种生活怎么可能有女朋友，更遑论老婆了。

『要不然找你朋友也可以。总之除了我和你之外再找一、两个人来，最好是已经结婚的女生。』

「我是跟你约平日中午见面，这条件也太严苛了耶……」

我认识的人中，已经结婚的大概只有前公司的早川课长和同事大山。如果没结婚也可以的话是能找土屋和村崎，但他们都要上班。

然而为什么还要多找一、两个人一起去？毕竟只是我试作煎蛋卷，她试吃而已……根本没有人手不足的问题。这么一想，可能的原因就非常有限了，甚至可以说只剩一种原因。

「……简单来说，渡濑小姐你是想找一个『不可能是那种事的对象』，而且不会出现在『那种场合』的人在场吧？」

『没错，然后我现在的姓氏是石岛。』

这样我懂了，毕竟对已婚者来说，当然会在意只身进入异性家中。

「真是赤裸裸的现实问题……」

『所以你有人选吗？如果没有那样的人在场，我可不去喔。』

「你放心，没有问题的。」

我现在刚好有个再适合也不过的人选。

讲明了，未华子只是需要一个能够证明我不是外遇对象的第三人。尽量要是那种不会出现在外遇现场，自身也不可能是外遇对象的人物。

「你稍等我一下。」

我将手机移开耳朵，打开聊天软体，找出前几年流行的吉祥物头像，接著用单手触控模式输入讯息。

自己：

裕夏，我记得你喜欢吃煎蛋卷，对吧？

今天是她那群朋友来东京旅行的最后一天，本来还怕她正忙著和朋友依依不舍，幸好讯息立刻显示已读。

裕夏！！！：

喜欢啊。

自己：

你明天还会在东京，但还没有排定任何行程吧？

裕夏！！！：

对啊。

怎么了？

自己：

那你就待在家里吧，我请你吃煎蛋卷吃到饱

裕夏！！！：？？？

(；·ˋД·′)

没问题了。先不管我妹为什么要把帐号名弄成那么嗨的感觉……

总之我找到见证人了。

「让你久等了。」

『然后呢？你找到人了吗？』

「我妹可以吧？」

『喔喔，你刚刚提到的那位喔。她今年几岁？』

「十七岁，现在读高二。一头黑发，看起来像国中生。」

『合格。』

总之人和时间都搞定了，等等再去补买一些鸡蛋和豆皮就可以了。

我在桌历上打圈后，拿起了环保购物袋和钱包。

◆◆◆

时间来到翌日。

六○三号室的我家里弥漫著浓郁的鸡蛋和高汤的香气。

「哥。」

「干嘛？」

「我好撑。」

「人要吃得了苦，才能成长为厉害的大人喔。人家不是常说，年轻时要吃苦当吃补吗？」

「你的说法怎么跟之前不一样……」

餐桌上摆满了盘子。

盘子上是堆积如山的煎蛋卷。

趴在桌上的裕夏，则像被埋在那堆煎蛋卷内。

「我之前在影片里看过小鸡鉴定师的工作情况，跟现在一整面黄通通的画面有点类似耶……」

「在长成小鸡前全部变成煎蛋了……」

「你放心，我用的全是未受精的鸡蛋。」

石岛未华子来到家里后，我开始试作煎蛋卷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我拿煎蛋卷专用平底锅的手累了，负责解决煎蛋卷的裕夏肚子也撑了，但都还没做出理想中的煎蛋卷。

「也不能怪我啊？毕竟我最后一次吃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未华子本人如是说。

从结论来说，未华子还记得早乙女家的味道。此外弥央小姐喜欢的调味基本上就是老家的调味，因此我平常做给她吃的煎蛋卷好像就与她回忆中的味道十分相近。

然而「十分相近」与「完全一样」之间有一堵极厚的墙壁。我试作后不停收到「太硬了」、「味道太浓了」、「吃起来的感觉就是不太对」之类的笼统感想，接著更改烹煮方式再继续试作……然后不停重复这个过程。

「哥，一天吃两颗鸡蛋不是会生病吗？」

裕夏露出求饶的眼神，但可惜的是她说的已是旧闻。

「那是旧的说法。」

「是喔？」

「非常最近才被推翻的。」

鸡蛋一天只能吃一颗──

这个应该是每个人都耳熟能详的限制，其实是起因于鸡蛋里的胆固醇含量。过去按照日本厚生劳动省（注：大致为台湾的卫生福利部加上劳动部）的标准，胆固醇的一天建议摄取量是「女生六○○毫克，男生七五○毫克」。由于一颗鸡蛋的胆固醇含量约为三○○毫克，同时考量到还会摄取其他食物，因此才会出现「鸡蛋一天吃一颗就好，吃多了会导致胆固醇值上升，进而造成动脉硬化」的说法。

不过主管机关已于二○一五年修改标准，不再标记胆固醇的建议摄取量上限。据说是众多研究报告结果显示「吃下胆固醇并不一定会让胆固醇值上升」，因此失去了标记上限的意义。

「所以不必限制自己一天只能吃一个喔。」

「什么────！」

「其实吃蛋可以视为直接吃下一只动物喔。如果有人说一天吃两只小鸡会死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真的耶！」

「所以你想吃多少都可以。」

「呣唔唔……」

顺带一提，全国鸡蛋消费促进协会的建议是一天吃两颗蛋，不过还是先不要把这告诉裕夏好了。

就算我没说出这个建议，还是能用常识判断要吃多少，所以我打算把大部分的煎蛋卷冷冻起来，之后再加进炒饭之类的料理。

「看你们俩一搭一唱的实在有默契，看得出来是真兄妹。」

「啊，让你久等了，我们来测试下一种作法吧。」

我回到厨房，打开第四盒鸡蛋。希望用这十颗鸡蛋就能作出理想中的味道。

「不过我也快要吃腻了……感觉越来越吃不出味道的差异，好像快到极限了。」

未华子一吐心中不快，在她对面的裕夏则是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看著我。

「跟我说只要吃一口就好的人，现在是在说什么鬼话？」

「因为别人不幸，所以自己也不能过得幸福？你可不可以不要硬把这种愚蠢的想法套用到我们身上啊？过时的价值观就留在平成时代吧。」

「唔……」

没想到我居然会从未华子口中听到，我替弥央小姐找出的解答。因为世上还有比自己更不幸的人，还有更需要解救的人，所以自己没资格吐露内心的不满──未华子的那番话，就是解翻转这类人这种想法的解答之一。

「什么嘛，你干嘛突然不讲话？」

「啊，没事没事。」

历史没有所谓的「如果」，这是再正确也不过的观念。但弥央小姐和未华子的关系如果没有生变，在国中、高中，甚至到现在都还是朋友，那弥央小姐又会过著什么样的人生？至少我觉得我就不会有机会在这里煎蛋卷了。

「……话说回来，我从刚刚就很在意一件事耶。」

「什么事？」

我本来准备要煎下一份蛋卷，但未华子先是制止我，然后拿起了放在流理台上的乾豆皮。

「你为什么一直都是用乾豆皮啊？」

◆◆◆

「……啊，就是这个了。以前弥央给我吃的煎蛋卷就是这个味道。」

「这是怎样，有够好吃的！」

一份煎蛋卷要用两颗蛋。

现在眼前的这份是用了三十二颗蛋后的第十六份煎蛋卷。此时曾经品尝过早乙女家煎蛋卷的人，终于给出过关的评价。

「没想到要从豆皮开始做才行……」

「虽然差异非常细微，但如果要百分之百重现，好像就必须自制豆皮。」

豆皮是制作豆腐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但如果只需要豆皮，在家里也能轻松制成。将未添加任何调味品的原味豆浆倒入锅子或平底锅内，以小火加热后，表面就会和加热牛奶时一样凝结一层薄膜。捞起这层薄膜，豆皮便大功告成，制作方式就是如此简单。此刻，我也用裕夏刚才跑去买来的豆浆，以相同方式做出豆皮。

这种用全国各地都有贩售的廉价豆浆制成的豆皮，既然近似早乙女家的味道，就代表弥央小姐的母亲在做这道煎蛋卷时花的不是钱，而是心思与时间。

「幸好自己动手做的就符合需求了，要不然这个地方根本不可能在今天之内拿到伊势原的生豆皮。」

「……我联想到大山的豆腐。」

「哎呀，你知道那个地方喔？」

神奈川县伊势原市里，有处江户时代开始就以制作豆腐闻名的小镇。我忘了之前在哪听到的解说，把豆皮加进煎蛋卷的创意好像就是来自大山一带。

「话说之后如果不得不参加亲戚聚会时，端出这道菜感觉会大受欢迎耶……今年年底来试看看好了……」

我终于能放松心情，未华子则在一旁边把煎蛋卷往嘴里送边点头。她本来就是抱持学习新菜色的想法前来，所以回家前应该会牢记住做法吧。

「你常被迫参加亲戚聚会喔？」

「很多人都觉得都市人不跟亲戚往来，那都是偏见啦。基本上还是因人而异，所以千万不要先入为主，不然可是会像我一样吃足苦头喔。」

「真是赤裸裸的现实问题耶。」

「亲戚会分成两派，一派是没吃到当地食材就无法满意，另一派是没用夫家所在地的食材就会抱怨连连。这两种人在聚会时都会出现，因此真的很难拿捏菜色的平衡。如果是这道煎蛋卷就好办了，里头可以包含神奈川的食材，鸡蛋再用老公家当地产的，双方的面子应该都能顾到。」

「你的叙述真实到我都能体会你的心情了。」

有别于在商务最前线打拚的弥央小姐，未华子在许多层面都是过著与她完全相反的人生。幼年时总是形影不离的两人，分开后走上彻底不同两个人生，明是如此，却感觉她们都活得毫不轻松。想到这里，我心中不知为何有股焦躁油然而生。

我东忙西忙一阵子后，发觉未华子已经收好自己的东西了。

「我看你已经成功重现了，我先回去了。」

「啊，这么快喔？」

「我家里也还有事要忙，而且继续待下去，等等弥央就回来了吧？」

我们俩都确认了手机的时钟。现在时刻已过下午五点三十分，弥央小姐大概再三十分钟至一小时就会到家了。确实是未华子该回家的时候了，以免待会碰到面。

「我还是跟你确认一下，你有打算见弥央小姐吗？」

「你不是不让我见她？」

「情况若有变化，我的做法自然也会跟著调整。」

我确实不让她见弥央小姐。

在处理小亚的事情时，未华子自私的态度让我实在看不下去，所以我代替弥央小姐直接将同学会的邀请信塞给她。这件事是不争的事实，我不后悔，也没打算又收回当时说的那些话。

不过，未华子这次为了弥央小姐特地前来提供协助也是不争的事实。我如果对此敷衍了事、不了了之，那就太忘恩负义了。

「我怎么可能会见她。」

但未华子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立刻回绝。

「你都专程来帮忙了，确定不见一下面？」

「女人啊，结婚生子后话题会变得完全不投机。我对一个只是很久以前住得离我很近的人根本就无话可说，现在见面是要害我多尴尬啊？」

「你又出现这种极端的想法了。」

「是是是，反正我也没指望你能理解我。」

如此一来，我也无法说出是在谁的帮忙下重现出这种煎蛋卷，只能说是从照片里推敲出来的。

「这样整件事都变成我一个人的功劳耶，对你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能毫不客气地捡走别人不要的东西也是种处事之道喔。」

「渡濑小姐……」

「都跟你说几次我现在姓石岛。好了，我要回家了，还有很多事要忙耶！」

「可是我都还来不及送个东西答谢你……」

「就跟你说不用谢了……吼唷真是的，你这种德性，弥央怎么有办法跟你相处啊！」

未华子转身面向我，露出一脸被迟钝男人搞得不耐烦的表情。

「我啊，该怎么说……心里也不好受啊！事到如今才对小时候犯的过错感到内疚，然后认识弥央没多久的男人又对我说教！这些事情如果丢著不管，我也会觉得很不舒服啊！」

喔喔，原来如此。

「我要回去了，再见！」

这个人或许不是什么坏人。毕竟所谓的坏人中，也有做了坏事但人其实不坏的类型。

我曾在某个地方看过一句话说，即使天性善良，也要实际贯彻善良言行的人才会被称为善人。因此不打算贯彻善良言行，只想为所欲为的就会变成坏人。

若是以上皆非，虽然有心想贯彻善良言行，却无法贯彻到底，这种人或许就只是单纯的「普通人」。仅此而已。

◆◆◆

『……我有东西忘了。』

「啊，这样啊。」

未华子离开后不久， 屋内响起大楼自动门对讲机的铃声，我还在想会是什么事情，结果已经离开的未华子出现在萤幕里。

好尴尬。我虽然认为尴尬死不了人，但现在还是觉得尴尬死了。尴尬的点在于我们刚才是用「这么一来就互不相欠，之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的态度道别，但她是忘了拿东西，所以我也只好按下大楼自动门的开门键。再次进到我家、拿出了手机的未华子，模样看起来也是极度尴尬不自然，

「……照片。」

「什么照片？」

「我忘了拍照片了。」

「啊？你是在说煎蛋卷的照片吗？你是要上传到VG吗？」

「Vinstagram」，主打分享照片的社群平台，简称为「VG」。听说有的人是靠上传料理照片冲人气。

「你看到我现在的表情后，还觉得我听到玩笑话会笑吗？」

「我没在开玩笑耶，所以你是要拍什么照片？」

「团体照。」

「团体照……」

「我和你还有你妹都要入镜，然后摆几盘煎蛋卷，能清楚照出今天这场聚会的目的就好。」

「你干嘛要拍这种团体照？」

「我要传给我老公的，越快传越好。」

「……喔。」

这应该可说是证明清白用的照片。简单来说未华子想要拍张健康又正派的照片，用来证明今天的聚会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瞒著老公去别的男人家，之后才被发现的话根本百口莫辩喔。」

「那你今天要来这里是怎么跟你老公说的？」

「我说要去朋友家精进厨艺。」

「原来如此。」

这个说法简直就是佯装成直球的变化球。

「以结果来看，我虽然是去男人家，但绝对没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所以我要准备好能清楚看出这一点的照片，然后在被追问之前主动拿给他看。我的目的就只有这样。」

「我还是第一次因为这么赤裸裸的现实问题被要求拍照耶。」

「没办法啊，我老公那个……从结婚前就不举，所以对这种事情很敏感……」

「我现在听到至今最赤裸裸的一件事了……」

在那种情况下她还进到其他男人家，之后被发现真的会是场腥风血雨。

「哥，不举是什么东西举不起来啊？」

「你再长大一点就会知道是什么了。」

一辈子不知道也没关系。不过未华子即使知情还是结婚就代表……

「你很爱你老公吧？」

「吵死了。你赶快布置一下，我想快点回家。」

「等、等我一下，我整理一下头发，等我喔。」

裕夏正准备前往洗手台时，未华子出言制止。

「你尽量把发型弄得越土越好，这么一来连外表都会散发出这是场健康聚会的气息。」

「对了，辫子。没错，就是辫子，你去绑辫子。有个像来自大分县分校文艺社团的妹妹在场，等同证明现场没有人在搞外遇。」

「吼唷……」

『以前学妹的前男友的妹妹，说想要做便当给喜欢的男生吃。但是她家只有一堆臭男人，没人可以教她做菜，所以极度烦恼的哥哥就向未华子求援。未华子认为协助年轻人谈恋爱是长辈的义务之一，因此欣然答应帮忙，最后妹妹在她的苦心教导下，学会了煎蛋卷。』

在这种背景设定下拍出的照片上，可以看到成堆的煎蛋卷，还有在担心到底能不能瞒天过海而导致笑容僵硬的三个人。

此时已是傍晚五点五十二分。

第二卷 第8话「早乙女小姐无法停下脚步」

一切顺利。

「嗯，合约内容无可挑剔，进度也没问题。我现在不只工作顺利，也因为交到了朋友，私生活越来越充实。」

所以现在是一切都顺利，我的人生可说是非常顺遂。

在这之前都没有什么这种感觉，不过最近是感受深刻。这段期间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整体而言我的人生是一帆风顺。

我其实没有比别人加倍努力，只是刚好出生在小康家庭，不必烦恼生活吃穿，也一路念到大学。由于家境算是宽裕，因此求学能不慌不忙，出社会找工作也能从容以对。一切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确认完明天的行程后，准备把手机收进包包途中停下了手。

「不知道能不能把手机关机……」

我脑中浮现频繁打电话来的客户面孔，不经意地脱口而出这句话，但我心知肚明绝对不能这么做。以前我有一次阴错阳差无法接电话，对方居然打电话去找我的下属佐田，隔天又再打了通客诉电话给我，害我只能推延之后的行程，因此关机的一定是百害而无一利。

而且如果现在才要更换这件交易案的负责人，既定排程绝对会大乱。

所以频繁打电话来这种事就算了，至少公司正常发薪，要说是骚扰应该也还在未达认定标准的灰色地带。比起那些被迫责任加班又受到职场霸凌的人，我连喊声辛苦的资格都没有。

「就这样。」

我走过公园前方，看见大楼入口后，将没有关机的手机收进包包内。或许今晚也会接到工作电话，但只要回到这栋大楼就能吃到热腾腾的晚餐，睡在乾净的床上，光是这些就能消除我工作上的不愉快。

所以说，我很幸福。

在下了这个结论，接著往前看时，我顿时停下了脚步。

「……？」

眼前是个我不认识的人。我在这栋大楼已经住了两年多，但从未看过这个背影，此人离开大楼后，走往我的对向。应该是最近新搬来的人或是某居民的访客。其实这栋大楼这么大，我也不可能记住所有居民的长相，感觉不必为了这种事情伤透脑筋。

不过……

「我好像见过这个人耶。」

我还是有点在意。

◆◆◆

「我回来了。」

「喔，你回来啦。我饭煮好了喔。」

松友先生一如往常前来迎接，我将公事包递给他后脱下鞋子。

如果有人问我，我觉得最幸运的事情是什么？我的答案肯定是遇见他。毕竟我当初聘雇他是出于自私，使用的手段也很强硬，但他现在仍旧用这样的笑容面对我。如今他还帮忙未写进契约的洗衣、打扫等家事，最让我感动的是他还会煮饭给我吃。如果遇见这样的人不叫幸运，那还有什么事情称得上幸运呢？

我大脑非常清楚，清楚知道自己就是这么幸运。我明明知道，但身体不知为何就像铅块一样沉重。

「谢谢你，不过我有点累了，晚点再吃好了……」

「时间拖太晚反而会吃不下喔。要不要先简单吃一些？」

「好吧，就照你说的。」

「你换好衣服就出来，我去准备一下。」

在玄关脱掉鞋子，回到房间脱掉套装，接著去冲澡──先前只要这么做就能忘却工作的烦恼，但最近好像渐渐失效。

客户什么时候会打电话来？

他又会要求我什么事情？

现在不管在做任何事，脑中都会不时浮现这两个问题。

「还是得吃饭才行……」

毕竟原本的合约明明没有包含准备晚餐，他是出自善意帮我做的，都特地为我煮了饭，完全不吃感觉很不好意思。

我打开通往客厅的门后，味噌汤的香气扑鼻而来，餐桌上还摆著热炒、可乐饼以及……

「咦？这个煎蛋卷……」

与平时做的，还有上次加了明太子和葱的都不一样。四角盘子上排列著似曾相识、有层白色食材的煎蛋卷。

「之前你说你们家的煎蛋卷有加豆皮，所以我就试著做了一些。」

「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喔。」

原来他一直记著这件事。

我曾经挑战这道煎蛋卷好几次，但总是做不好，本以为我自己都做不出来的话，这辈子应该再也没机会吃到了。小时候的味道应该一去不复返了，但光是外观类似就已经勾起无限回忆。

「趁热赶快吃吧。」

「嗯，我要开动了。」

老实说我现在没有半点食欲，就算吃了也可能吃不完。

至少吃个一口，等等再跟他道歉好了──

「……嗯？」

调味跟平时有些不同，虽然一样是迎合我的喜好，但确实有些微差异。

「不过，嗯……？」

我再吃一块看看。不会有错。

这种用微微的甜度凸显高汤鲜味的味道。

夹著豆皮的口感。

吞咽时穿过喉咙时的香气。

「这是妈妈的煎蛋卷……」

（插图011）

第二卷 第9话「不让早乙女小姐停下脚步」

「这是妈妈的煎蛋卷……」

听见弥央小姐脱口而出这句话后，我轻轻喘了口气，看样子我确实重现了她记忆中的味道。

「弥央小姐，你觉得那个煎蛋卷如何？」

「松友先生，这和我妈妈做的味道一样耶，你怎么弄的？」

「之前看你的毕业纪念册时，有张照片上有你便当里的煎蛋卷。」

「可是光靠照片怎么有办法连味道都一样？」

「厨艺变好后，即使只看照片也能想像大概的味道喔。」

「真的吗？」

「……能办到这种事的人还满多的喔。所以我办得到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原来如此……」

人在说谎时眼睛会看往左上方──我想起最近才聊过的话题，因而想方设法让自己笔直注视著前方。

然而我现在的说法，只是抢走别人的功劳。说什么看照片想像，如果没有未华子的协助，绝对无法完美重现这道料理。

但也只是因为我跟自己过不去，才会受到良心的苛责。未华子本人既然不愿表明身分，照理来说我就必须负责粉饰到底。

毕竟为了重现这道菜，就值得我冒这个险。

「你小时候常吃这个煎蛋卷吧。」

「嗯，像是远足啊、运动会啊……有点特别的日子就会吃到……」

「是啊。」

弥央小姐讲的这些日子我都知道。远足的照片中有拍到煎蛋卷，之前也听她提过。

但我还从过去实际与弥央小姐是朋友的未华子那听到其他的特别日子。

「所以这是我喜欢的一道菜。」

「是你最喜欢的啊。」

「以前如果在学校碰到不开心的事情，哭著回家后，妈妈也会做给我吃。」

「嗯。」

「然后妈妈还会边吃晚餐边听我诉苦。」

无论是开心还是伤心的回忆里，都有这个味道存在。据说弥央小姐之所以爱吃豆腐之类的大豆制品，也都是源起自这个煎蛋卷。」

听完她说的这些往事后，我可以确定重现这道菜是意义非凡。

也代表我应该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现在想想，当时的烦恼都好微不足道……」

「不过在那当下都是真的非常苦恼吧？」

「我当时烦恼的都是些小事，不外乎是谁喜欢谁，或是谁说了谁的坏话。」

「事大事小取决的其实是你当下的感受喔。」

「当下……？」

「就算未来的你觉得是件小事，就算在别人眼中是件小事，只要当下的你觉得难受，那就真的是你的烦恼。」

「真的是那样吗？」

「我是这么觉得啦。」

人们常说大人与小孩对事情的感受方式大不相同。还是小孩子时，无论眼界还是见识都很狭隘，所以才会一点小事就闹得不可开交。

但成年人也不全是成熟沉稳。只是因为周围的人，或是自己对自己说「你都已经是大人了，都已经出社会了，要成熟一点」，逐渐麻痹自己内心的痛觉而已。

「虽然是件小事……」

「嗯……」

只要生活在组织或团体中，就不得不，甚至是必须麻痹内心的痛觉。但是在长达五十年的职涯里，根本没道理像这样忽视内心的痛楚。

「不过客户那边的新课长，是个非常讲求体面的人。」

「有这种事啊。」

「简报资料中如果有个错字，他就会彻底无视简报内容，开始狂讲错字的事情。」

「……就是有这种人。」

我记得我在当上班族时也遇过这种深信找到越多错误，就代表自己越优秀的人。

「提交给他们的报价单如果超出预算，他们会为了掩盖自身经费不足，就会说『我们不下单都是因为你报的价太烂』。」

「……先前你在城钟律师的事务所里讲的，其实是你最近碰到的事情吧。」

「最近啊，对方为了向上司回报自己都有密切掌握进度，所以毫无节制地一直打电话来……」

「这已经算是骚扰了吧？」

听起来那个人问到的都是没有实质意义，只是单纯用来回报的资讯。我本来准备要说「那你去严正抗议」，但立刻察觉我这样说根本无济于事，因此把话吞了回去。不管弥央小姐是不打算，还是无法抗议，如果现况是她想改变却无能为力，所以才没有任何变化，就只能逆来顺受了。这时我讲得再头头是道也都只是歪理。

「然后、然后就是……」

「嗯？怎么了？」

结果这天的晚餐，吃得比平时久了一些。

（插图012）

第二卷 第10话「早乙女小姐没打算停下脚步」

气氛开始令人有些难为情时刚好有人前来，真的会有种得救的感觉。以上纯属个人感想就是了。

「我没办法出牌……抽牌、抽牌、抽牌，我想吃奶酪，抽牌……啊，有牌出了。不过……那样也太奇怪了吧？」

「我也没牌出……抽牌、抽牌、抽牌、抽牌、抽牌、抽牌……唔唔，奶酪啊……」

「这种无限抽牌到有牌出为止的规则，真的有很高的机率让所有人满手都是牌，牌局跟著陷入胶著耶。」

我听弥央小姐谈论一阵子工作上的遭遇后，裕夏加入我们，三人围著坐了下来。玩的当然就是那个游戏。

UNO。我和弥央小姐自然不在话下，裕夏也非常热衷。

「啊，我能出牌了。你说什么事情太奇怪了？」

弥央小姐大吐苦水后，可能因此宣泄了压力，精神稍微好了一点。然后在我们吃完饭时，裕夏跑来想吃我准备的饭后甜点。

但是遇到了一个问题。饭后甜点的奶酪，我只做了我和弥央小姐的份而已。这完全是我失算，本以为就算是裕夏，今天也没肚子再吃东西了。

结果演变成以UNO输赢争夺奶酪，再趁游戏空档说明弥央小姐这几天意志消沉的原因。不过我没跟裕夏说刚才我们俩独处时的气氛变得令人有些难为情，有她在场真的是救了我。

另外还有一件事。

同样是裕夏才能办到的事情。我本来还想找机会叫她来，结果她自己先跑来，真是来的正是时候。

「早乙女姐姐，你的牌是烂到你都哭了吗？」

「我我我我我我哪有在哭？？」

「可是你眼眶周边都红红的……」

「裕夏，那是因为担担面。」

「担担面？」

我瞥看别扭摇著手又想遮住眼睛的弥央小姐后，打断裕夏的话。

「我们今天的晚餐啊，吃的是担担面风的面线。而且我加的不是乾辣椒，而是哈瓦那辣椒，就算配著煎蛋卷吃也很辣的喔。」

「感觉有够辣的耶……难怪早乙女姐姐眼眶红成那样。」

不知道是每家的兄妹都一样，还是只有我们家才这样，当哥哥的我大概可以了解妹妹的想法和可能采取的行动，而且准确度还相当高。

「没错没错，这是吃担担面的后遗症。所以你到底觉得什么事情太奇怪了？」

所以我知道能用太辣这种理由带过话题，同时也大概猜到裕夏接下来要说什么。至于裕夏应该也非常清楚，她接下来要说的其实就是我想表达的心声。

「早乙女姐姐你虽然认真工作到那种地步，但劳雇合约里没写到你必须那么认真吧？既然如此，你就不必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吧。」

「可是工作就是得做好才行……」

裕夏直接说出我刚才想讲却讲不出口的事情，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了，毕竟她有资格说这些。

「是喔……不过不是一定要遵守合约的规定吗？」

「是没错，基本得遵守。」

「做那么多合约上没写的事情不也太吃亏了吗？而且不论是你自己还是对方都是领薪水在工作，吃的亏就更大了吧。」

「你说得也对……」

我之所以没资格讲这件事，第一个原因是我现在已经做了太多劳雇合约未明订的事情。假如由我说出「合约没写的事情不要做也罢」，根本毫无说服力。至于另一个原因则是我们面对的是各自的「工作」。

弥央小姐的工作是她要负责以行销人员的身分替公司赚取利益。

我的工作是要负责让弥央小姐放心说出「我回来了」。

我们各自在自己的工作上努力，就是我和弥央小姐的关系。若是跨进对方的工作领域就和擅离职守没两样，单纯只是背道而驰。

「工作的事情哪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所以你别烦弥央小姐了。」

我从不细问弥央小姐的公事，也不会对她的工作方式有任何建言，毕竟做了这些就等同插手干涉她的职场。假如弥央小姐采纳我的建议，结果导致公司产生问题，我也没有办法负起任何责任。

最终也只有弥央小姐自己会被公司兴师问罪，到那时候我说再多也都只会变成「不负责任的风凉话」，所以我当然不可能做这种像在陷害她的事情。不过我和弥央小姐平常同处一室、同在一张餐桌上吃饭，只要一点起心动念，轻易就能跨越这条工作上的界线。因此我绝对不会出言评论她的工作，土屋和村崎也都和我一样。

不过，现在这个地方有一个能轻轻松松跨越这条界线，还能畅所欲言的人。

「我没有要烦她的意思……真正在烦她的应该是她那个客户吧！那家伙开开心心地工作领薪水，早乙女姐姐却是被搞到连饭都吃不太下，但还是不得不工作，所以我才觉得很奇怪啊！我想都会有因果凤凰的啦！」

「因果凤凰是什么强大的传说生物吗？你要讲的应该是因果报应吧。」

「对……」

「不过你讲得一点都没错。必要和不得不的意思虽然接近，但还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裕夏一样没办法对自己的言论负责，不过从刚才开始就口无遮拦的她，即使说再多也是无伤大雅。

因为她还未成年。

未成年者经家长同意签订合约就必须负起正式责任，但反过来说除此之外的言论都是「小孩子的玩笑」。当今日本社会是如果有人采纳随便一个孩子提的建言，就算最后导致工作失败也不会去责怪小孩。

所以裕夏说出了我讲不出口的那些话，而且弥央小姐也听得进她说的话。反正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一切结果都只有自己能够承担。

「那么裕夏，那你觉得弥央小姐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才好？」

「嗯……哥，你觉得是什么东西决定了胜负？」

「当然是力量强大的那一方获胜吧。不管是权力、腕力还是经济力都能算是力量。」

「我听说是人多的那一边会获胜。城钟律师上次跟我说就算是高中生，只要有三个人确实包围对方，职业摔角手也不是对手。」

「城钟律师到底都教小孩子什么事情啊？」

后来听补充说明才知道这段话只是前半段，后半段是说「律师之所以站上法庭，就是要确保少数人公平奋战的权益」。明明后半才是整段话的重点。

「所以说早乙女姐姐，你也去找些同伴吧。一有强大的靠山，你就能拿出修罗之国的作风，用合约书痛殴回去了。」

对的事情毫无杀伤力，不过数量即力量的话，就该仰仗自己背后的数量贯彻对的事。这种说法虽然抽象，但足以促使当事人采取行动了。而且此事的当事人是无所不能的弥央小姐，只要起了个头，后续她自己就会看著办了。

顺带一提，所谓的「修罗之国」是个网路迷因，意指有一段时期治安差到不行的日本福冈县。

「……我懂了，只要透过公司以书面来往就好了。」

「弥央小姐，你想到了什么方法吗？」

她明明懂得靠团队合作处理好工作，但一遇到个人问题就觉得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解决。从这个角度来看，她乍看之下与为了和朋友一起旅行而只身从福冈逃家前来东京的裕夏是两个极端，但好像又有些相似之处。

「我之前一直觉得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但合约书上甲方和乙方写的都是公司的名称，所以我只要搬公司出来当挡箭牌就好。」

「就像在学校里很好用的那句话啊！」

「没错没错，例如希望某人不要再做什么事情的时候……」

「「会说你不要再那样了，『而且老师有说……』！」」

「就是狐假虎威……不对，是用老师当靠山。」

「对对对，没人助阵时，这句话有够好用的。」年纪差了快一轮的两个女生，言谈间在某个地方产生了很深的共鸣。

我回想了一下十多年前的校园生活，心想「原来弥央小姐也有那样的经历啊」，同时把手上最后一张牌放到了桌上。

「好了，我没牌了。」

「咦！？哥，你剩一张牌时有喊UNO吗？」

「我应该有喊吧？」

「松友先生，你是不是看准我们在聊天会疏忽手上要打的牌……？」

「这话是你说的喔。」

如果要谈重要的事情，其实可以先暂停游戏，谈得起劲时根本不该继续玩牌。就算能顾好自己的手牌和局势，还是无暇顾及别人的手牌变化，所以她们俩才会没注意到我刻意没喊UNO。这两个人要当赌徒还差得远了。

「唔嗯嗯……！早乙女姐姐，我跟你说，我哥在小学六年级时，曾经跟一个高中生姐姐求婚，结果被甩了。」

「哎呀，发生过这种事啊。」

「你这家伙现在是在报复我吗？未免也太无情了吧！」

「你怎么可以在玩牌时耍贱招！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再来一场！！」

两人沆瀣一气大声疾呼的模样犹如亲姊妹。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弥央小姐。虽然我还搞不清楚她单纯只是暂时被裕夏影响，还是内心其实已经起了变化？

不过我能笃定的是她一定有了好的改变。

「裕夏。」

「干嘛？」

「幸亏你刚好来找我。」

对弥央小姐而言，这件事肯定又让她有所成长。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说，但现在的重点根本不是那种事情！！」

「你这小鬼真是不解风情耶。」

她的反应有够大，总觉得我有很多事情都没传达到位。

「好啦好啦，我就陪你玩到你开心为止。」

我用美国家庭剧里常见的耸肩动作，一面说「真拿你没办法」，一面开始洗牌。

那天晚上，弥央小姐的公事手机响了两次，但她一次都没去接。

◆◆◆

「我请城钟律师帮我介绍通晓骚扰问题的专家了。」

「这么快就请她介绍了？」

「就是这么快。」

昨天最终饮恨没吃到奶酪的是裕夏，我现在则是应她要求正在制作「潮流提拉米苏」，因此一面撒著可可粉，一面听著弥央小姐讲述她和那位麻烦客户的恩怨始末。

「你办事效率未免也太高了吧？虽然你平常就是这样了。」

「因为我想趁八月结束前解决八月的问题。」

「就类似今年的污垢今年清吧。」

「没错没错。」

工作时会碰到不得不做的事情，但这些事情有没有必要做又是另外的问题了──刚换下上班套装的弥央小姐，在这么说的同时大口喝乾了麦茶。

『必要和不得不是不同的概念』。

昨天听弥央小姐说明现况，然后在裕夏助攻下说出两者差别的正是我本人。但我压根也没想到她会在隔天人称超值星期五，也就是当月最后一个星期五时就采取行动。

「感觉你是毅然决然要解决这件事耶。」

「昨天我不是把这件事全都告诉你和裕夏了吗？」

「是啊。」

「我昨天说著说著，自己也开始觉得这实在太没道理了。」

「会耶，有时候跟人解释后才会发觉有地方不对劲。」

「为什么之前就只有我自己没有察觉呢？而且……」

弥央小姐接著讲了句「看到裕夏妹妹我才惊觉到……」当作开头，然后继续说：

「我觉得执著于追求自身幸福的人，实在是太帅气了。」

「……你说得对。」

毕竟弥央小姐之前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将来可能会变得幸福，裕夏的出现如果对这样的她形成某种刺激，那么裕夏这趟逃家之旅或许就有意义了。

「所以我也决定要稍微自我为中心一点。」

「这样很好啊。而且城钟律师也愿意提供协议，真是太好了。」

根据前阵子去律师事务所时的交谈，城钟律师好像也知道弥央小姐遇到麻烦的客户，但应该也不致于早就做好准备，只等弥央小姐前来求援。但光是知道这件事情，第一时间的应对速度就会飞快。

「细节部分接下来才要调整。」

「下次对方还敢在我已经回到家的时间打电话来，他们公司可能就会上新闻了。」

「时代真的不同了。」

就对方而言，不知该不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不管时间想打就打的电话内容应该都是在谈论公事。不过事情若是闹大到变成新闻，还被加上「某公司主管公私不分，狂打电话骚扰客户女员工」的标题，应该就会引爆公愤了。令和真的是个可靠却又可怕的年代。

「话说今天的晚餐是吃什么？」

「你话题也切换太快了吧。」

「这世上什么东西都高速化了啊。」

解决一个问题后立刻著手处理下一个问题──这好像就是令和年代的商务模式。既然如此我也要跟上时代。

「那么我就立刻回答你，今晚吃炸虾。」

「这样啊……你是说炸虾？不是天妇罗？」

嘴上说高速化，但动作还是慢吞吞的弥央小姐突然静止不动。

「不是日式的天妇罗，而是西式炸虾。」

「意思是今天不是吃面线系列啰？」

如果要吃面线，确实就会搭配炸虾天妇罗了。真要分类的话，西式炸虾应该算是日式拿坡里义大利面的好搭档。

没错，今晚的餐桌上已经看不到那个细长白皙的老面孔了。这都是因为……

「我把面线弄碎拿去做面衣试试看了。」

「面衣……」

「试作后发现意外合用。」

乾燥的面线含有相当多的盐分，将其作成面衣下锅油炸后，会炸出面衣略带咸味的崭新炸虾。

「我觉得少淋一点酱汁，再滴些柠檬汁或酸橘会很对味。」

如果硬要举出面线当面衣的缺点，应该是面线具有硬度，吃的时候一不小心，嘴巴内就会感觉到像被仙人掌刺到一样。

「那、那个……松友先生。」

「怎么了吗？」

「我先前没有食欲，有百分之九十五被刚才讲的那个木舟先生害的。」

「意思是剩下的百分之五是其他原因吗？」

「每天的面线地狱占了百分之五，不对，大概是百分之三左右……」

「弥央小姐……」

「你、你生气了吗？抱歉，我不是在抱怨菜色喔……」

「我没在生气喔。反正生气也不会导致面线变少。」

「这是真的。」

没错，我们需要处理的下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面线再怎么吃也吃不完。

可能是因为身为行销菁英的弥央小姐，客户中有为数不少作风老派的人。他们在盂兰盆节，也就是送礼季节时大多会送高级面线。然而收到的面线总数非常惊人。

「夏天刚开始时，说要用吃不腻的方式一起把面线吃完的我也有责任。」

「我记得我们是在七夕那时候聊这件事的吧。」

「我真的是万万没想到，量居然多到我都想把所有面线全都倒入华严瀑布做成流水面线。」

我为了不吃腻而准备了多种相关料理，但最近已经快要变不出花招，所以开始摸索全新的菜色。第一道就是广受好评的热面线类的锅烧面线，之后历经凉拌类和热炒类料理后，如今毫不犹豫地踏上国际化的路线。

即使如此，我们还要走很长的路才能抵达终点。

「目前大概还剩多少……？」

「我想想喔，目标是吃完面线的这条长路，大概能用裕夏从福冈到东京的这趟旅途来譬喻……」

「对、对了，裕夏妹妹！她食量那么大，面线应该变少很多吧？」

弥央小姐应该是想像了裕夏吃掉的量，用手不停画著大圈圈，眼神更是充满了期待。这应该是裕夏的肚子第一次被寄予如此的厚望。

顺带一提，明明晚餐要吃的是炸虾，塔塔酱却用光了，所以裕夏本人现在外出帮我跑腿中。

「嗯，多亏裕夏这么会吃，我们朝目标迈进了好大一段距离。」

「哇喔！」

「前进的距离大概是搭乘新干线从冈山抵达新大阪。」

「冈山到新大阪喔。以福冈到东京来看……」

如果从福冈走陆路前往东京，作为山阳新干线和东海道新干线起、终站的新大阪，刚好位在中间左右。没错，此处就是所谓的中间点

「还有一半没吃吗……！？」

「弥央小姐，不是还有一半没吃，而是只剩一半还没吃。」

「没、没错！面对问题时的心态非常重要！我的杯子是半满而不是只剩一半！！」

没错，用对心态很重要，要不然无法撑过接下来抗战。

「对，弥央小姐，就是要有那样的气魄。」

「我算一下喔，现在距离我们收到盂兰盆节赠礼已经过了一个月多了吧。也就是说我们再吃一个月多就能吃完了……」

既然花了一个月多吃完一半，代表再花同样的时间就能解决问题。

「是的，我们就能吃完去年拿到的了。」

「去年？」

「对，去年。」

「去……年……？」

装在木盒子里的高级面线，有效期限也相当长，但这样会让人产生「那么之后再吃就好」的心理。

「弥央小姐，你去年夏天应该是一个人住，请问你还记得当时自己吃了多少面线吗？」

「……两、三把的样子。」

「这等同几乎都没动了。当然今年如果再不吃，明年也会继续增加。」

「啊哇哇哇哇……」

叮咚。

正当弥央小姐僵在原地时，屋内的对讲机响了。应该是裕夏买好塔塔酱回来了。

「我回来啦！哥，我还顺便买了巧克力喔。」

「裕夏，你这家伙是会在跑腿时顺便买零食吃的小学生喔？」

「裕夏妹妹！」

裕夏出现在客厅后，弥央小姐用力握住她的手。

「是、是！」

「你要不要来当我家的小孩一阵子！？」

「我为什么要？」

「弥央小姐，请你不要挖角别人家的妹妹。」

「那、那我就像雇用你一样，雇用裕夏妹妹！」

「为什么要雇用我！？」

弥央小姐和裕夏继续吵吵闹闹，情况虽然混乱，但气氛其实相当欢乐。

没错，就是欢乐。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现在的工作是负责跟住隔壁的粉领族说「你回来了」。工作内容真的是前所未闻，但月薪有三十万圆。工作期间碰到的尽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状况，而且我对雇主还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

即使如此，这份工作做起来非常欢乐。

只是欢乐归欢乐……

「弥央小姐，你能不能不要乱创一个『负责在隔壁大姐姐家吃面线的工作』好不好！」

这份工作完全不知要归类为哪种行业才对。

第二卷 闲谈③「土屋先生他们想要好好面对对方」

「……前辈，早安。」

「村崎，你脸色看起来好差喔……」

「前辈，你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今天是礼拜一。这个日子无缘无故惹人厌，如果世界上有位最可怜的天神，一定就是礼拜一之神。

而且目前算是暑假的尾声，上班搭的电车比平时少人，身穿便服的学生和携家带眷的乘客占了大多数。

拖著睡眠不足的身躯，搭电车抵达公司上班的我们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还不是都你害的……都是你一直缠著我说再玩一局、再玩一局……」

「前辈，我觉得你可以稍微对我好一点没关系……」

「呃……现在是腰在痛了。」

我们在互推责任之际，除了感到精疲力尽、非常爱困之外，关节僵硬导致的疼痛感也没有消散的迹象。

接著在左右相邻的办公桌前坐下后，廉价的椅子发出「叽嘎」响声。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作祟，总觉得坐在对面的同事大山用极度惊讶的表情看著我们。

真不知道要怎么说他才好，但是……

「没想到玩桌游居然那么累人。」

「因为需要集中注意力，一个不小心就会长时间固定在同个姿势，最后肩膀或腰就会开始痛了。」

「没错。」

总觉得坐在对面的同事大山说刚才说话别有所指，他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一直在那边拿棋子、摆棋子，搞到最后都不清楚自己在干嘛了。」

「谁叫你全都买同个类型的游戏，而且是争夺地盘类游戏三连发。」

「我有稍微反省过了。」

「拜你所赐，我连作梦都梦到我的工作要用微波炉加热丧尸再出货，害我根本没有睡著的感觉……」

「太巧了，我也跟你一样。」

昨天礼拜天，我在村崎的央求下陪她玩桌游，结果一路直接玩到晚上十点，玩到游戏内容都烙印在我们的大脑里，甚至会出现在梦境中。

在多重意义上，我也有点担心今晚能不能睡得著了。

「多亏你了，我连脖子也硬梆梆，完全转不动。」

「真的就像你讲的耶。」

「对啊，真的转不了。村崎，你也一样吗？」

「没错，我的脖子连转超过三十度都没办法，真的转不动。」

「看来要快点把工作做完，去一趟整骨院或按摩院了。」

「好。」

◆◆◆

「话说回来，前辈，姐……弥央姐传讯息给我。」

开始工作还没满一小时的九点四十五分，村崎过来找我说话。

话说回来，我这个后辈对别人的称呼还是一如往常地不固定，可能还没习惯与人互称绰号或直接叫名字。不过以我个人对女生生活圈的印象，直接喊名字或绰号的反而比较多才对。

现在就先不探讨这种事的背景了，目前的重点是联络村崎的那个人。

「喔，早乙女小姐啊！她找你干嘛？」

「她在问说，九月的三天连假要不要找个地方一起去个一日游。」

「喔──要出去玩啊。」

「你要去吗？不过讯息里有写到，因为是临时起意约的，不能去也没关系。」

「抱歉，这次我就不去了。」

「真是稀奇，我想说既然是弥央姐约的，你应该会一口答应。」

「你刚说三天连假对吧？我已经和朋友有约了，先到的先赢吧？」

「不过你真的没关系吗？」

我自认我的理由非常正当，但今天的村崎感觉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

「什么事情没关系啦。」

「那两个人如果在旅途中遇难，然后同心协力活下来，那弥央姐就等同松友先生的囊中物啰？毕竟到时候已经是生死与共的关系，世上再也没有事情能拆散他们了。」

「你这家伙，说一下你最近看了什么书。」

「抱歉，我昨晚睡不著觉，所以看了冒险小说。」

老实说睡不著时看本书是个好方法。

「你都睡不著了还去找了本感觉会赶走睡意的书来看喔？那本书有那么好看吗？」

「很好看喔。主角们搭的船在南极翻覆，一路上吃鲸鱼和海豹保命，好不容易抵达设有捕鲸基地的岛屿后，却发现要先走过一片人迹未至的冰原才能到达有人居住的地方。」

「这啥鬼设定啊？」

「这是真实故事。」

「真实故事……」

「是的。这是本纪实类作品，描述一群人只靠手套、手斧和鞋底敲入钉子的靴子横越冰原。你到网路上查『坚忍号』就会有资料跑出来。」

「是喔，我来找找………唔喔，村崎，这可不得了了。」

「你也太快有反应了吧？是搜寻到什么厉害的照片吗？」

「塞帕帕契的搜寻结果居然变多了！我发现的单一结果关键字宣告死亡了！」

「请搜寻坚忍号好吗？」

「喔。」

我还在工作中，所以只能简单浏览一下内容，不过实在是段惊人的事迹，可以充分了解到人类身怀多么伟大的勇气。

「难怪常有人说赞颂人类就是在赞颂勇气。」

「也就是勇气是人类最出色的部分吧。」

「回到刚刚的话题。」

「嗯。」

「你的意思是阿松和早乙女小姐如果遇难，去到连地图上都还未标明的地方，历经九死一生的残酷路程，靠著贫乏的装备和食物在几个月后历劫归来的话，我就没有介入他们的余地了？」

「我就是那个意思。」

「他们能够平安回来，我就别无所求了耶。」

「我也是。」

「下次的连假我再主办个活动邀你们，当作我这次没去的补偿。」

总觉得我刚结束一段这个夏天最虎头蛇尾的对话。

接著我们俩各自忙了起来，时钟的时针不停前进，现在时刻是上午十点三十分。

「话说，村崎……」

「怎么了？」

这次换我跟村崎搭话。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我家附近新开了一间咖哩店？」

「喔喔，你说送你福神渍那间啊。」

老板之前不知为什么送了十五包给我，所以我拿了两包送给村崎。

「我回家路过时发现已经变成另一家店了。」

「应该是倒了吧？」

「不是，变成印度肉酱咖哩店了。」

「印度肉酱咖哩？」

「其实变成咖哩店之前是卖泰式绿咖哩的。」

「看来是回归原点了。」

「不过老板和店员都没变，你觉得这是什么情形？」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这是种相当笼统的提问，不过村崎已经沉思了十秒钟左右。不过，她应该又会想出某种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吧。

「他们卖的印度烤饼好吃的话，生意应该会不错。」

「你这回答有道理到爆了。抱歉，村崎，我误会你了。」

「？还好啦。」

「总之，我跟你讲这件事是因为啊……」

我注意到原本的咖哩店变成印度肉酱咖哩店后，实在太想吃吃看，所以忍不住走进去了。虽然我是在快到最后点餐时间才进去，但店员还是笑盈盈地迎接我，后来我和店员聊天时得知了一件事。

「那间店的消费形式，接下来好像会变成女友咖哩耶。」

「女友咖哩？那是什么样的形式啊？」

「女友咖哩的谐音是女朋友和男朋友，听说是情侣限定的咖哩店。」

「恕我拒绝。」

她拒绝的速度好快，而且是义正严词。

「你不会想去一探究竟吗？包含去看看他们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我不否认我对这部分有兴趣，但在店里会被真的情侣包围，然后他们会在那边『来，啊──我喂你吃一口』，在那种环境中吃的咖哩会有味道才有鬼。」

「可是，村崎……」

我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因此早就做好反击的准备。

「怎么了吗？」

「如果波萝面包店里面只有情侣，你明明还是能单枪匹马进去买东西啊。」

「这点我不否认。但咖哩是咖哩，面包是面包。」

「别人家是别人家，我们家是我们家。」

「每次我妈跟我讲这句话，我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痛一下。」

她可能是在回想小时候的事情，所以稍微，真的是稍微凝视了上方一下子。

「然后他们这次以新型态重新开张后，有推出新菜色。」

「除非是爱咖哩成痴，要不然不会有人每次都去尝鲜消费的。」

「听说是咖哩波萝面包。」

「……你说什么？」

「我说我听说他们这次推出的新菜色是咖哩波萝面包。」

咖哩面包和波萝面包的综合体。店家推出结合两种人气品项的梦幻面包。

女店员跟我说，里面包了咖哩的面团不是用炸的，而是会在上面盖了一层专用的饼乾面皮再拿去烤。

「……………………………………………………………………………………………………………………………………………………………………………………………………………………我真拿你没辄。」

「你刚才超级天人交战吧。」

「告诉我赶快逃的常识和想要一探究竟的自负心态，在我内心卷成漩涡。」

「反正要死我们一起死。」

「拜托你一个人去死就好。」

后辈有够冷酷无情。

「那么今天或明天找个时间去吧。」

「那间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关掉换新店，所以越快去越好吧？」

「好。」

结果我进行了一段这个夏天虎头蛇尾程度第二名的对话。

「前辈，我可以再请教你一件事吗？」

「可以，你说。」

「村崎，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情？」

「前辈，打扰一下。」

「喔喔。」

「后辈。」

「前辈。」

「「那个……」」

时间就这样来到午休之前。身为股长的大山暂时离开座位，整间办公室的气氛显得悠哉之际。

「前辈，请你先说。」

「不不不，村崎，照顺序是你要先。快讲。」

「那么我就先说了。我是个不懂察言观色的人……」

「我知道。」

「尤其不懂要怎么推敲别人的情感、感受。」

「唔嗯。」

「现在这样的感受就是所谓的『尴尬』吧。我终于能够体会了。」

「钢铁假面金襴巨人也能懂人类的情感了啊。我要赶快去跟博士报告。」

「我不是什么守护地球的巨大机器人，而且我也有爸爸妈妈，才没有什么博士。」

「感谢你这么认真回答问题。」

「哪里哪里。」

正经八百这么说的村崎机器人，至今的人生中都不懂「尴尬」是什么样的感受。对此我一如往常地感到惊讶，然后接受了这样的她。

然而比起地球的和平，目前必须最优先处理的课题其实在我们身边。

「那么换我讲了。」

「好。」

「村崎，你还是无法转头面向正前方吗？」

「没办法。」

「这样啊。」

「抱歉，我的脖子现在只能旋转二十度。」

「你早上不是还可以转三十度？」

「因为一直好不了，所以我就试了不少方法，结果情况反而恶化了。」

「你太乱来了，脖子要顾好。」

「对不起……」

桌游地狱导致我们恶梦连连，结果就是没睡好觉。

我们在同时抵达公司碰见对方的瞬间才发觉彼此都落枕了，现在我的脖子只能往右转，村崎只能往左转。

因此开始上班后的三小时，我和村崎只能被迫看著对方处理业务。

「不聊些垃圾话就会觉得时间过好慢。」

「对了，那土屋前辈你的脖子呢？」

「一样转不了，如果想转到这个角度以外的地方，我觉得我的脖子会断掉。」

「脖子是重要部位，断掉就惨了。」

我实在没有力气吐嘈正经八百这么说的村崎了。尴尬或许死不了人，但心会死。

「人虽然要好好面对对方，人际关系才能维持得长久……」

「是。」

「但最重要的是凡事都要懂得适可而止。」

「这点我也同意。」

村崎本来应该是打算点头，但才稍微低下头就开始痛苦呻吟。

看来真的有需要去找整骨师好好诊疗一番，但今天外头的气温也将近四十度。我想以这样的脖子走在酷暑之中，在整骨前大概会先进医院。

既然事已至此……

「村崎。」

「是。」

「我们要不要换座位？」

「前辈，你真的是天才耶。」

这天，我和村崎互相反方向歪著头直到下班。坐在对面桌的大山则露出非常担心的眼神看著我们。

我知道脖子是很重要的部位，很抱歉让他多操心了。

后来在回家路上去按摩后，落枕就治好了。

◆◆◆

这礼拜的上班日就这么过去，如今迎来了周末。

「村崎，你这衣服还真可爱。」

「谢谢称赞。」

「真的是太可爱了。」

「谢谢。」

「可爱到我以为你是国中生，实在太好玩了。」

今天我依照在公司时做好的约定，和村崎来到咖哩店。

但村崎被误以为是小孩子，所以我们被挡在写著「情侣限定」的招牌前。不过从她立刻掏出身分证件来看应该早就习以为常，只是旁人看了会觉得于心不忍。

「土屋前辈，有关你刚才的发言，我想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妨害名誉罪是属于民事，还是刑事官司？」

「你别告我。」

说完话的村崎一脸不悦地喝著冰水，同时目不转睛地看著贴在墙壁上的菜单。「咖哩波萝面包」果然是写在最下面，然而更吸引我目光的是写在一旁的行销文案。

「喔──『也备受小朋友的喜爱』耶。」

「前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在历经刚才那些事情后刻意读出这段文字？」

「因为我觉得这段文字跟你很搭。」

「前辈，你知道什么是Oblaat吗？」

「是种将预糊化淀粉乾燥后制成的薄纸，翻译好像叫糯米纸吧。据说是欧洲人发明的，后来明治三十五年时，日本人用寒天将其改良到类似今日使用的形式……」

「前辈。」

「好啦，抱歉抱歉。」

村崎恶狠狠地瞪了我。阿松明明说早乙女小姐之前问他同一个问题时，他就是用这个说法才全身而退。

「不过我现在知道你的难处了。」

「真是谢谢你的体谅。」

村崎身高一百四十五公分。根据以前在网路上找到的资料，我记得差不多是十一岁孩童的平均身高。

村崎的五官相当成熟，不至于会被误认成小学生，但也因此更加凸显娇小身型，害得别人都以为她是国中生，让她非常困扰。

「这个社会太没道理了，真的太没道理了。」

「什么事情让你这么认为？」

「我又不是自愿长得娇小，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也有份工作，但这个社会对我们施加不当的压力，逼迫我们穿上小孩子的衣服。」

我们。

看来她正在代表全国数千、数万名一百四十公分级别的娃娃脸民众发声，这个内容感觉能闯进短讯息类社群平台的热门排行。

「嗯……不过你也不是完全没有风格成熟的衣服吧？」

「当然，虽然数量偏少，不过确实有喔。」

「既然有……」

干嘛不穿那种衣服就好。

在我把话说出口前，村崎露出生无可恋的眼神，像在插话般自言自语了起来。

「我如果穿那种衣服，旁人就会说『不错耶，那样穿很像大人喔』。」

「你明明就是大人了。」

「对，我明明就是大人了。」

「你那样……嗯，真是辛苦你了。」

「前辈。」

「喔。」

「你想笑的话就用力笑出来，那样心情才会舒畅。」

「啊哈哈哈！你现在是怎样？未免也太爆笑了，那种反应完全就是小鬼头在赌气啊！」

「前辈。」

「喔。」

「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忘记此时此刻内心涌现的怒火与憎恨。」

「你也太不讲理了吧。」

就像这样不讲理会衍伸出更多不讲理，怨恨衍会生出更多怨恨，难怪战争永远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感谢两位莅临本店，请问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店员可能是算好时机前来点餐，我也因此保住了一条小命。眼前是名把头发染成茶色的小姐，红色格子围裙穿在她身上非常好看。

「前辈，你先点。」

「好，我要一份大的鸡肉咖哩，中辣，然后一杯印度优格拉西……」

我瞥看餐桌的另一头，发现村崎还盯著菜单下方一直瞧。

她怎么还拉不下脸？只是要点一份大受小朋友欢迎的料理来吃而已，内心需要挣扎到那种地步吗？我真觉得她想太多了。

……慢著，让她内心那么挣扎的始作俑者不就是我？

长久以来，村崎的内心肯定像今天这样被我伤害过无数次，毕竟任何人都有旁人无法体会的痛处。以村崎来说，要她接受「自己很像小朋友」时，内心或许就痛苦到我无法想像的地步。

事到如今，我这个当前辈的也必须稍微体贴后辈一下才行。

「……这个咖哩波萝面包看起来也好有创意。给我两个。」

「前辈……？」

「我点好了喔。」

拜托，你别用那种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的表情看我。毕竟任何人看到那种表情都会耿耿于怀吧。

「好的，我了解了。那么这边这位客人，您要点些什么呢？」

「我要三个咖哩波萝面包。」

喂。

「咦？两位这样总共点了五个喔？」

「没错，麻烦你了。」

「好…好的。由于餐点需要一些时间制作，还请稍待片刻。」

「村崎？」

她完全没有感受到我的体贴，而且还大声说出内心话。所以说她刚才那种内心挣扎不已的表情是怎样？

「怎么了吗？」

「你这家伙，不是不想点小朋友喜欢的餐点吗？」

「……我早就习惯这种事情了啦。」

「是、是喔。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她的视线正遥望著远方。现在的村崎宛若一位见识过各种大风大浪的漫画家，那种眼神就像在回顾至今克服的所有难关。

她在二十二年的人生中历经过太多次相同的辛酸，所以现在可能是感觉不到痛了，或是假装自己已经失去痛觉。但不管事实为何，我果然无法体会别人的痛处。

「话说前辈你好像也满好奇这种面包，居然点了两个。」

「唔、唔嗯，对啊。」

我说不出口，实在说不出我本来是打算我们一人吃一个。

「多亏你有点，让我点餐时稍微没那么紧张了。谢谢你。」

「……有帮到你就好。」

算了，既然不是完全白忙一场，就当功德圆满好了。反正村崎这个人也算是很会把苦往肚里吞的类型，能让她宣泄压力也是好事一桩。

不过等等要吃咖哩外加两个波萝面包耶。

而且是大份咖哩外加两个充满挑战性的波萝面包。

我要撑死了。

◆◆◆

「两位今天的餐点总共是两千一百三十圆。」

用粗俗一点的讲法来说，人类的舌头会把「油」辨别为可口的味道。

咖哩就是一个例子，咖哩块是用油混和咖哩粉及面粉制成。咖哩面包甚至还把咖哩下锅油炸，吃起来自然是极为美味。阿松应该很懂做菜，有机会再向他讨教讨教。

讲了这么多，我真正想说的其实是……

「前辈，这个面包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好吃耶。」

「是啊。」

咖哩波萝面包好吃极了。

这种面包是将咖哩包进面团内，再于最外层铺上饼乾面皮拿去烤，这样的结合简直就是恶魔合体。本来还无法想像会是什么味道，但品尝后发觉意外好吃。

饼乾是用奶油混和面粉和砂糖烤成的甜点，这点常识我还知道。至于咖哩就如前述，是用油混和咖哩粉及面粉制成。

没错，咖哩块和饼乾乍看之下像两种完全不同的食物，但实质上是相当类似的。它们俩奇迹似地相遇后，就转生成名为咖哩波萝面包的新世代女神。

「你们卖的波萝面包没下锅油炸，但多放了不少奶油，而且还仔细调整甜度，避免抢走咖哩的风采，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一道新菜色。」

「谢谢您的称赞！」

「这种面包是你们店里的人想出来的吗？」

「是的，我们老板的口头禅是『未来Of咖哩是餐饮新世界』，目前也持续在摸索各种料理或食材的搭配组合。」

「原来如此。」

「实验厨房里还挂著象神图呢。」

「真的假的！」

老板那是什么口头禅？实验厨房又是什么？话说象神是什么神来著？我记得是模样是象头人身……

「我懂了……咖哩波萝面包是源自象神啊……」

「前辈，你怎么了吗？」

「这个嘛……该怎么说才好……我等等再跟你讲……」

不过这种面包再怎么好吃，终究是油上加油，做任何事情都要懂得适可而止。虽然我还是通通吃完了，但大份咖哩配两个面包真的是太撑了。

「那是因为你硬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吃完。这世上并不存在会害人的波萝面包喔。」

像在说某种大道理的村崎，手上提著一个摇摇晃晃的塑胶袋，里面装著咖哩波萝面包。

纵使村崎酷爱波萝面包，但她那个娇小的身躯根本无法装下三个。

她完全不顾已经快吃不下又感到不安的我，在吃完两个后便跟店员要了打包用的袋子。据说在能够内用的面包店用餐时，把吃不完的打包回家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虽然很少见到咖哩店会这么做，但这也不是强人所难的要求。最后店员也欣然答应，村崎便满脸欢喜地结了自己的帐。我也好想先知道这一点啊。

「对了，你们这里是情侣限定的咖哩店吧？」

「是的，我们确实是采用那样的消费模式。」

「我听说你们之前只是卖普通的咖哩，再之前是卖泰式绿咖哩。可以请问一下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快就改成不同的店吗？」

「原来您想问这件事啊。」

我也很在意。上次来的时候来不及问，但还是很想知道为什么要频繁更换店家类型。

「有关这件事，都是我们老板太崇敬象神的关系。」

「太崇敬？」

「他好像热衷于更换店家的门面，也就是喜欢换招牌。」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等等，村崎，我觉得老板那样反而是大不敬！……惨了，一大声说话就好想吐。」

没想到原因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如果这就是老板的行事作风，那么他接下来依旧会不停改变店家的类型，只有咖哩还会是主打餐点。

「原委我了解了。不过我认为咖哩波萝面包是个足以荣耀古印度文明的创意，我还会来光顾的，请你们要继续营业下去。」

「我们也非常想继续下去……不过限定只有情侣能入内后生意就一落千丈，我们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这还真令人想不透耶……」

两个陷入沉思的女人像在寻找对策般一直喃喃自语。

我觉得至少有个问题非常明显……但是我已经不想说话所以选择保持沉默。不说就是不说。

「就如客人您所说的，我认为店里的东西味道并不差。」

「对啊。」

「虽然面包的名称确实有些奇特，但是没道理改成情侣限定店后业绩就会下滑。」

「是啊，不管名称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它是波萝面包的事实。而且波萝面包照理说要大热卖才对。」

我可不会出声吐嘈的。

「而且菜单上也都确实写了宣传用的行销文案……」

「我个人虽然不会点，但我觉得吸引孩童客群是件很重要的事。」

「难道面包里要包珍珠……？」

「现在这个季节好像也可以包米，做成荻饼风格……」

「唔嗯──」

「唔────嗯。」

「……不是我要说，为什么情侣限定店里会有大受小朋友喜爱的东西啊？这未免也太诡异了吧。」

「喔！」

「听您这么一讲……！！」

惨了，我开口说话了。我好想吐喔。

「这、这位客人……哈哈哈。我们怎么可能会犯这么愚蠢的失误，一切都是故意的，全都是我们故意的！」

「前辈，店家这么说喔。」

「……这样啊。」

我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具备社交能力的我将暴毙身亡，相验结果会是「死因：愚蠢吸收过剩」。看来火速离开才能保平安。

「村崎，我们走吧……」

「好的前辈。店员小姐，也祝你们店里业绩蒸蒸日上。」

「谢、谢谢你的祝福，欢迎再度光临～老板，不好了！我们犯了个天大的失误……」

踏出玻璃门的同时，可以依稀听到背后传来店员的说话声。不过这间店的咖哩确实美味，希望他们之后生意能变好。

「前辈，我们再找时间来吃吧。」

外头阳光毒辣，柏油路还冒出热气，我们在衬衫也会一瞬间湿透、连蝉都停止鸣叫的高温下开始走往车站。

「希望下次就不要再限制情侣才能进去了，把人搞得紧张兮兮的。」

「你会紧张喔？我的话有没有限制都没差。」

「……喔、喔喔，是喔？」

我把视线撇往左下方，这才看见村崎好像很开心地望著塑胶袋中的波萝面包。她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因此难以分辨现在的心境，但她应该觉得非常开心。反正今天有吃得开心最重要。

……今晚来吃个面线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嗯？」

我决定好今天的晚餐后，发现手机不知何时跳出了对话讯息。看样子是刚刚太专心吃饭才没注意到。

「是阿松传的耶。喔──我们又心有灵犀了。」

「松友前辈说了什么？」

（插图013）

「我刚才在想晚餐要吃面线……」

松友裕二：

我这边有好吃的面线，你等等晚上要不要来吃？

而且我有非常多，要带一些回去也可以喔。

「啊，弥央姐也传了一样的讯息给我耶。」

「看来他们那边的面线多到爆炸了。」

「你要去吗？」

没有理由不去啊。况且，我非去不可的原因还有一个。

「我也带些福神渍去好了。」

刚才那间咖哩店的老板在前一个型态的店铺开张时送了我福神渍。目前家里还有十一包，所以我打算顺便带一堆去。

「味道不知道跟面线搭不搭耶。」

「我也不清楚，但不这么做我家的福神渍永远吃不完。」

「……你说得还满有道理的。」

「阿松，你别恨我喔。」

他看到我带去的数量或许不会全部收下，所以我要赶紧想些动听的话术，到时候多塞一包是一包。等等去网路上查，应该会跑出不少吃福神渍有益健康的资讯。

然而这时打著如意算盘的我和村崎，做梦也没想到七包福神渍最后居然变成五十把面线。

第二卷 第11话「早乙女小姐非常执意」

「要花三小时。」

「三小时。」

「对。」

单趟要花三小时，来回就要六小时了。

「我不知道从筑波去到大洗需要花那么多时间……」

「这有点超乎我的想像耶。」

「看地图明明感觉非常近。」

「直线距离大概是五十公里左右吧。裕夏，我问你，从天神搭电车到大牟田大概要花多久时间？」

「应该要两小时左右。」

纵贯福冈县的西铁天神大牟田线正如其名，是连结福冈市中心地区与福冈县南端大牟田的火车路线。要花两小时，才能从几乎位处福冈县边缘的地方移动至另一端的边缘地区。

「我觉得茨城县也差不多是那种大小。」

「我也那么觉得……」

我们目前在讨论的是之前提议找村崎当导游，带我们游览茨城县的一日游行程。原本打算利用九月的三天连假出游，但当初揪团的土屋已和别人有约，所以不得不延后举办。不过只是讨论行程也不用花钱，所以我提议上网搜寻一些旅游资讯，结果大家就讨论到现在。

原先我们是想先到村崎的出身地筑波逛逛，再去鱼市场、水族馆还有不知为何连战车都出名的大洗町参观、吃海产。但是手机上电车转乘网站显示的查询结果，狠狠赏了规划出这种行程的我们好几个耳光。

「既然这个行程不可行，那我们上次是去海边，所以这次要往山区走？」

「我投山区一票。」

即使关东地区内有宽广的关东平原，但也仅限东京和神奈川县西侧是平坦的平地，因此整体而言和其他地区一样都是多山的地形。地区内也有很多人称名岳、灵山的山，所以应该不怕找不到地方登山。

如果非去筑波不可，也有筑波山可以选择。

「去露营好像也不错，现在也很流行。」

「两天一夜的悠哉露营旅行啊，这也不错耶。弥央小姐，你觉得哪种山比较适合露营啊？因为山实在太多了，所以你先开些严格一点的条件，我们再来筛选。」

「嗯──」弥央小姐看著天花板轻声低吟了数秒钟。

「光是要去就会让人觉得有点特别，山里白天不会热，没有蚊子、蝮蛇，也没有很多脚的虫，人不多也不少，最好是露营回来后，工作跟人聊天时能炒热话题的山。」

结果她开出比我想像中还严格的条件。

以我不算内行的登山知识来说，就只有一座山符合这些条件。

「……看来要去圣母峰露营了。」

没错，就是世界第一高峰。

那里十分特别，不会热，高度高的地方不会有虫也不会有蛇。回来工作开会时，只要讲一句「我前阵子去爬了圣母峰」，包准会是当天的热门话题。彻底符合弥央小姐开的条件。

「那边人会不会太少啊？」

「听说登山客有时候会多到需要在希拉瑞台阶排队登顶喔。」

「哇喔。」

我之前在网路上看过，这个台阶是圣母峰上的著名险地，左右两侧都是超过两千公尺的悬崖峭壁，路窄到仅能容单人通行。

先前在酷暑中见识到珍珠奶茶的排队人龙后，突然很想知道：

『世界上最有可能排队排到死的是什么地方？』

结果上网一查知道了这个地方。我记得当时的搜寻结果里还有梵蒂冈的圣诞子夜弥撒，日本的话则有夏季展览Comic Market。这两者的排队时间都是以「天」计算，至少半天起跳。

「如果要爬圣母峰就得去尼泊尔，这样的话必须先确认护照的期限。」

「可是尼泊尔有点太远了。」

「那还是找距离近一点的山吧。」

找时间约土屋和村崎一起，然后带著那个名称不明、可以做出热压三明治的机器去露营，感觉会很有趣。

「如果能趁裕夏妹妹还在东京时成行就太完美了。」

「我也好想去喔。」

「我是很想看村崎和裕夏并排站在一起的画面，但她就是不可能一起去。」

裕夏坐在椅子上不断上下摆动碰不到地板的双脚，不过我也无可奈何。她虽然留在东京多住了几天，但今天也是最后一天了。

今天是八月三十日，漫长的暑假即将在明天画下句点。

◆◆◆

回外县市老家过暑假的人要返回东京，也就是所谓的「返工潮」会在盂兰盆节假期结束时迎来高峰。另一方面，来东京过暑假的人要返乡时基本上不会遇到太多人车，而且会在东京待到夏天尾声的人可能是少数派，连新闻都鲜少报导他们的返乡情况。

然而即使在这样的背景下，东京这个地方的人潮还是相当汹涌，我和弥央小姐就在这样的人群中，于票口前目送裕夏。

「我明明可以进到站内送你上车。」

「哥，你这样进票口要花多少钱？」

「一百四十圆吧。」

「那你不用送了。」

「是喔。」

「因为很浪费钱啊。」

一百四十圆可以买一罐Dr Peter了。裕夏轻轻拍了拍焦糖色包包，那里头塞了两罐这种她在东京爱上的碳酸饮料，接著她抬头查看显示发车时刻的电子告示板。她身穿喇叭袖的白色上衣搭配高腰半身裙，今天换上了一套比起刚来东京时的打扮，比较适合实际年纪的服装。

像她现在这样养成习惯，透过自己建立的价值观去思考什么地方该花钱，什么地方不该花，远远好过浪费成性。

「裕夏，你听好了，要在新干线上把手机的电充饱。到福冈后只要联络千裕姊，她就会去接你了。」

「我知道。」

「你要搭的是东海道·山阳新干线，不小心坐到上越或东北新干线，最后还是要回来这里重搭，会多花很多时间，你要注意点。」

「我知道。」

「多的钱你可以拿去买冰淇淋吃，不过还满贵的喔。」

「我知道啦。」

「顺便跟你讲一下，新干线上的冰淇淋硬到汤匙都会挖断。」

「我知……咦？有那么硬喔？」

新干线车内贩售的冰淇淋只有一个字能形容，那就是硬。不知是为了保存才冷冻到硬梆梆，还是制作方式的问题，总之就是非常硬，不管是木制还是塑胶制的汤匙全都不是对手。我还想起以前搭新干线去出差，吃冰时因为有点开心过头，一不小心汤匙就被我整枝折断。

「新干线的冰淇淋实在太硬，常常在网路上成为话题喔。铁路公司察觉这件事后，还帮这种冰淇淋取了绰号。」

「弥央小姐你知道那个绰号吗？」

「啊，我好像没听说过耶……是叫Tungsten冰淇淋之类的吗？」

先不讨论弥央小姐以Tungsten这个词来表示硬物是多么有学问的一件事，正确答案其实是更浅显易懂一些。

「答案是新干线超级硬冰淇淋。」

因为这是新干线上卖的超级硬冰淇淋。

「新干线超级硬冰淇淋喔。」

「而且他们公司还买了车厢内悬吊式广告做宣传，上头的写法还是新干线超级『硬』冰淇淋。」

「真的假的……？」

「还真的那样写喔……？」

「……聊了一下冰淇淋，结果你上车的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

「啊。」

在裕夏待在东京这段期间，我们把往事回忆类的话题全都聊完了，所以道别时才会聊起冰淇淋。不过这个话题也带给了我们一段欢乐的时光。

「那么你路上小心喔。」

「早乙女姐姐，你也要保重喔！」

「裕夏。」

「怎么了？」

「要再来玩喔。」

「呃……我不知你为何要这样说，总之我知道啦！！」

她穿过剪票口对我们挥著手，快速走向月台。虽然我自认还没老到会为妹妹的成长感动，但……

「下次再见面时，她应该又会长大一些了吧。」

「对啊。」

我真心觉得比起赌气跑来东京的那时候，她现在踏出的步伐已充满自信。

◆◆◆

「唔喔。」

「好痛。」

有两个人在新干线月台上相撞，脚步踉跄。

（插图014）

一方是名抱著略显偏大的包包，无法控制好沉重的行李因而撞到人的少女。

另一方是名四、五十岁的男子，他单纯只是在边走路边滑手机。

「对、对不起！」

「走路要看路啊！真是的……」

「真的非常抱歉！！」

身在繁忙的东京，新干线的月台更是人们来去匆匆的地方。少女鞠躬说了句对不起，两秒钟后已经从男子眼前消失。男子回想著这名撞上自己的少女面孔，微微歪过头。

「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那张脸……正确来说，是那个女孩长得好像谁……」

「朽木先生！您没事吧！？」

慌慌张张冲过来的是个中年男子，明明是八月的星期六，他居然还是一身西装领带的标准上班族打扮。

「啊，没事没事。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练柔道的。」

「难怪您现在还这么硬朗。」

「没有维持这样的健康状态，可是没办法在令和年代做生意的喔，泥舟老弟。」

「我真是太佩服您了。话说，我的姓氏是木舟。」

此人全名为木舟康平，于某中型制造商担任课长。

「对了，今天要聚餐吧？」

「是的，我已经预约好料亭了。」

「喔……麻烦你了耶。」

「不麻烦不麻烦。毕竟先前发生一连串问题，甚至惊动有关当局进行督察时，是您朽木董事长出手才完美解决。如果要和您签订顾问合约，到料亭用餐也是再当然也不过的事情了。」

「哈哈哈，我现在是前董事长了喔。」

「哎呀呀，您看看我还真是失礼了。」

「那么详细的事情等等用餐时再麻烦你讲给我听了，听说你们公司快要失去大客户了啊？」

「说起来实在丢人……我们公司力有未逮但还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主要问题是居中的行销公司负责窗口，那个人非常不合作，所以才……」

「行销公司啊。你们干嘛去找那种公司，他们就是群介入交易抢我们钱的混帐东西。我的公司之前陷入危机，追根究柢来说也是起因于行销公司。」

「我也听说了。您就是为了收拾那个烂摊子才辞去董事长一职吧。」

若是爆发牵涉多间公司，尤其还有知名大型企业牵涉其中的问题，相关资讯立刻就会传遍整个业界。

这种时候会出现立场、目的大不相同的各路人马，有的是知情但选择静观其变，有的想插手问题藉此自我宣传，有的则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大赚一笔，但有件事情一定不会有错。

当问题爆发时，纵使已经正确传达「已爆发」的事实，但详情却会在一传十、十传百的过程中出现变化、删减，进而逐渐不再正确。

有些时加害者和被害者的身分会因此互相对调，解决问题的人也可能因此变成导致问题发生的始作俑者。而且真的就是会发生这种是非颠倒的情况。

「不过接任的人好像想办法平息了问题，公司现在的运作已经很顺畅了。看样子以前致力培养新血，如今是收到成果了。」

「还请您在我们公司务必也要大展这样的身手！朽木先生若能助我提升实绩，我就能给您更多好处了……！」

然而木舟取得的资讯也与事实有极大出入。他毫不知情。

眼前这名男子岂止不是协助解决先前那件事的人，反而是万恶的根源。

解决那个问题的其实是被他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的行销公司，当时的负责窗口是目前已和他敌对的早乙女弥央。

「请往这边，我们去计程车乘车场搭车。」

「好。」

木舟舍弃与早乙女弥央联手，选择支付高额报酬请朽木前董事长担任顾问，至于他的下场……

由于后续的一切可想而知，就不多做详细说明了。

第二卷 终章「早乙女小姐想要往前迈进」

事情要从三天前讲起。

「听说只要开始玩VG，朋友就会变多耶。」

「弥央小姐，你干嘛突然提这个？」

刚才说想要跟我一起来买晚餐食材的弥央小姐，用手机拍完路边的石头后这么对我讲。我本来还在想她为何突然趴到地上，看来是发现一颗很上相的石头。

姑且不论这颗上相的石头能获得多少追踪数，她的心境到底是起了什么变化，才会突然想开始玩社群媒体。

「难道你跟土屋或村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你为什么会那样问？」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说什么要多交朋友，所以我才会觉得你是不是跟现在的朋友吵架还怎么了。」

「……土屋先生和金襴算是我的朋友吧？」

「这时候请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我想他们应该是。」

「应该是……」

「城钟律师教会我，面对任何事情都不能把话说太满。」

我之前说福冈的拉面店全都是卖豚骨拉面后随即被她纠正，律师真的有够恐怖。

「实事求是确实很重要。」

「毕竟这个世上几乎、几乎没有所谓百分之百的绝对。像『我绝对不会离开你』这种话只有在连续剧里才会是百分之百成立。」

「就是有人会说这种话。如果是真心，当场在结婚证书上签名不就得了。」

「结婚证书啊。」

弥央小姐，这种场面就让他们用戒指吧。如果主角在夕阳染得通红的海边……

『我爱你，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讲完这句话后，拿出印章开始在结婚证书上盖章签名，那个画面根本毫无美感可言。

「啊，我记得城钟律师之前跟我讲过，因为现今世人的常识中，交换戒指已经等同订下婚约，所以在法律实务上，有些时候也会把戒指当成合约来看待了。」

「等等，城钟律师也有在处理婚姻相关的法律问题吗？」

「我记得是没有。」

这不知道是律师业界的一般知识，还是城钟律师个人去查询得知的结果。

这位女律师先前听到结婚蛋糕这几个字，还凝视远方好一会。回想著她当时表情的我在转弯处向右转，然而转弯后弥央小姐反而靠近车道，我因此绕到她的左手边。

「人生真的不知道会碰上什么事耶。」

「对啊，人生真的很难知道会碰上什么事。」

感觉再问下去会牵连到弥央小姐，所以我就没有继续深究城钟律师的事情了。

「对了，你刚不是在说VG？」

「对对对，VG、VG。」

「Vinstagram」，简称为「VG」

这是全球有十亿用户的照片分享社群平台。目前在日本国内正以年轻女性为中心掀起热潮，据说也能藉由上传好看的照片增加追踪者数来抬高自己的身价。只要成为网红，要交朋友确实就会变得容易许多，因此「开始玩VG朋友就会变多」的说法也算一半正确。

「我和土屋先生和金襴之间并没发生什么事情，不过他们都是透过你才认识的朋友吧？」

「是啊，而且他们还都是我前同事。」

「所以我只是觉得是时候要靠自己想办法去交朋友了。」

「你这个人也太好懂了，是被裕夏影响了吧？」

我妹在交朋友的事情上，态度都非常主动且积极，如今她留下的相关影响远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深远。

「不过，我本来以为你是不玩社群媒体的类型耶。」

「是喔？」

若想建立人际关系，社群平台应该是最简便的方式。然而弥央小姐在雇用我之前都是独自一人过生活，当时她也没有开始使用这些平台。

「我之前也有玩耶，在nixi和Die With We都有帐号。」

「nixi喔，你又用了有点偏离主流的东西了……」

「可是啊……」

「请说。」

「我搞不懂要怎么申请朋友，所以就丢著没弄了。」

「我刚就猜到可能是这样了。」

Nuwitter用起来应没就没那么复杂了──我本来要这么对她说，但又觉得她可能会搞出一个0人跟随中/0位跟随者的帐号，然后永远只有她自己在上面不断推文。

「另一个什么……Die With We，我听都没听过。直译是『和我们一起死』，感觉好诡异。」

「这是个手机电量剩余不到5％时才能使用的社群平台。」

「还有条件这么严苛的App啊？」

「在一小部分人之间相当出名喔。」

「真的耶，在网路上一搜寻就跑出来了。」

原来如此，Die指的是电池没电，整体的意思是「我们一起迎接手机没电吧」。

「这平台因为要收费，又没有支援日文，所以上面几乎没有日本人喔。」

「那你为什么要下载那样的App……」

「我想说我一辈子都没机会遇到外国人，而且电池马上就会没电，所以即使对话到一半也不必在意。」

她这个理由非常合理，实在是太合理了，除了她已遗忘交朋友的初衷。

「所以那些平台你后来都没玩了，接著就是这次的VG？」

「我这次一定会努力交朋友，所以松友先生，我们去咖啡厅吧。」

「咖啡厅吗？」

「我们去拍那种放了一堆鲜奶油的饮料。然后我终于能动用那个了。」

动用？她是要动用什么？

「你要动用什么啊？」

「『咖啡厅吃饭相关规定』。」

「咖啡厅吃饭相关规定」，此为早乙女家劳动章程中的细则之一。

内容是在村崎认识弥央小姐那天订定的，主要是规范我和弥央小姐前往咖啡厅时，劳动章程要如何认定期间作为。那天弥央小姐在撰写时，刚熬夜打完UNO，情绪还很亢奋，结果写出来的内容钜细靡遗到不输一般企业的公司章程。

「……之前确实订了这个规定。」

「我那时候花了那么多心思，当然要拿出来用一下。」

◆◆◆

三天后的星期六。

我一直在家工作，因此差点忘记弥央小姐是名非常优秀的行销人员。精通形形色色业界现况的她简直是个全能型选手，只要有心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处理到无可挑剔。暂且不论她只要有心，也能把家里弄成像世界末日一样。

这样的弥央小姐，拍照技术当然相当高超。她在家时偶尔会拍阿吹和小亚它们，她手机里就存有好几张，懂得精心挑选的角度和采光来突显玩偶魅力的相片。

因此她肯定能在我们今天来到这间蔚为话题的潮流咖啡厅内，拍出令人惊艳的好照片。也就是所谓会美到冒泡、吸引网友目光的VG美照。

「松友先生。」

「弥央小姐，怎么了？」

「要不要回家喝咖啡欧蕾？」

「弥央小姐，眼前就有咖啡厅了耶。」

不过也要进到店内才能点餐。

我本以为在咖啡厅前方停下脚步的背影，应该是在拍摄店家的照片，所以在原地等了三分钟。然而早乙女小姐最后是露出犀利眼神，徐徐说出「回家吧」。这样的她今年二十八岁。

「我在来的这一路上冷静地重新思考了一下，为了拍照片究竟有没有需要跑来吃时下流行的松饼和咖啡。」

「我还在想你刚刚怎么不太讲话，原来是在思考这种事情啊。」

「思考自己的行动所代表的意义，就和思考责任一样重要喔。」

「要对外宣战的总统才需要思考那些事情吧？」

不过有的VG使用者点餐确实只是为了拍照，餐点几乎没吃就回去了，这样的事情也屡屡引发问题。

「所以我觉得啊，能在家里喝的东西就在家里喝，这样不管是对地球还是钱包都比较好。」

「你的意思我懂了，不过弥央小姐……」

话虽如此，但在VG使用者中那种人也只是一小部分。况且我们点了餐就一定会全吃完，根本不需要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

弥央小姐应该也很清楚现况，也就是说她的症结点不在这里。

「怎么了？」

「点餐交给我就好。」

「…………」

「…………」

弥央小姐思考了五秒钟。

「松友先生，我们赶快进去吧。时间就是金钱。」

「说得好。」

即使身处的环境时尚感十足，如果只是要待在里面，抹杀自己的存在感就好。但唯独点餐时一定要和店员交谈，就是这件事让弥央小姐准备打退堂鼓。不过她平常也是独自一人前去家里附近的咖啡店消费，所以她的撤退标准有点让人捉摸不定。

弥央小姐虽然努力抹杀自己的存在感，但还是无法掩盖美丽的外表，因此我总觉得有好几群人不时都在偷瞄我们这边。

「松友先生，这个有多少？」

弥央小姐看著菜单询问我「有多少」。她这种问法的意思是……

「砂糖、牛奶、鲜奶油，然后是以杯计算的巧克力的话……我推测是四五○大卡。」

「那这个呢？」

「砂糖、牛奶、鲜奶油、香蕉、草莓、棉花糖、脆饼……我推测是七四○大卡。」

「谢谢你。」

弥央小姐的目光重新回到菜单上，我隔著她发现附近的店员已经看了我们两次。和裕夏差不多年纪的女高中生们也看了我们两次。

拜托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在做我的份内工作而已。

「弥央小姐，你决定要点哪一样了吗？」

「嗯……我要这个和这个……」

店员露出看到可疑人物般的眼神看著我，我则将弥央小姐要点的餐点告诉他，然后等了五分钟。

「喔喔……！」

「我是第一次点这种饮料，原来实际是这种模样啊……」

奶霜的白色和天然色素的淡紫色形成双层结构，上头还用鲜奶油和柳橙酱点缀，配色富含秋意，还会让人联想到波斯菊。可能用的是高品质食材，所以整体看起来毫无玩具般的廉价感。

我打从心底发出赞叹，不过弥央小姐没多搭理我，拿出手机完成来此的目的。

「好，我要拍了喔。」

「追踪数名列前茅的VG使用者，好像连在拍照方式上都会下足工夫，你现在打算怎么拍？」

「你放心，我做的事前调查无懈可击喔。」

「这样啊，那你要怎么拍？」

弥央小姐露出充满自信的表情，将杯子拿到左手上，右手则不知为何拿著开启自拍模式的手机。

「我先把饮料放在胸口，然后不用手拿直接喝！」

「弥央小姐，我记得那是不同文化圈的风俗耶。」

这是种发祥自网路的游戏，其实更像炒热气氛用的小特技，一般主要是用珍珠奶茶来玩，因此也有人称之为珍奶大挑战。

「咦？我难道搞错了什么吗？」

「我猜大概和你预设的适用场合有些出入，说不定就是英国和法国之间的文化落差。」

「有到多佛海峡的程度吗……？」

「这样拍或许能增加追踪者数量，但会不会增加朋友我就不知道了……」

「亏我都事先练习过了。」

「你练习过了喔？」

她好像已经练习过。我到现在都还会想说她一个人在家时到底都在做什么，原来都在做这种事情。

「你看，我马上就能放上去了。」

「……真的放上去了耶！」

居然真的有人办得到，而且杯子放得相当稳固，不过集中在弥央小姐身上的视线也相当可观。

「要摆上去其实不难，难的是摆在胸口上还要拍照……」

「你也让店内的装潢摆设一起入镜吧。把那边的永生花当作背景好了。」

「我努力看看……」

弥央小姐明明不喜欢引人注目，但对于做什么事情会引人注目的认知有些与众不同，所以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也许是因为她平时光站著走路就够醒目了，导致她在这方面的感受反而比较迟钝。

「我是拍得很漂亮……但感觉好普通。」

「普通才是最好的喔。」

然而拍照时也要注意时间，时间一拖长，鲜奶油会溶化，杯子上也会结出水滴，拍出来的照片就不美了。弥央小姐快速拍好照后，将长柄汤匙插入杯内。

「啊，好好喝。」

「我本以为这种饮料只是卖外观，没想到里头用的东西品质这么好。」

「对啊，这种饮料有时喝下去只会想骂人。」弥央小姐应该是为了在冰块融化稀释味道前喝光，所以飞快地来回动著汤匙。

「等等把相片传给金襴和裕夏妹妹看看好了。」

「咦？你不上传VG吗？」

「我觉得要先累积多一点相片，之后再挑一张最好的上传作为我的第一篇贴文。」

「原来如此。」

每次上文章前都这么大费周章的话，热情会被消磨殆尽，这也是玩社群媒体的众多现象之一就是了。不过先不要跟她说这个好了。只是我陪她拍饮料拍到现在，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弥央小姐。」

「什么事？」

「你有信心能持续拍下去吗？」

「这件事确实值得好好思考一下。」

这样拍照好累，无论是我还是弥央小姐都非常疲惫。

人们何必盛装打扮，反正终究不会比咖啡厅上方万里无云的秋天晴空还要美丽──美好的秋日让我反常地有了这种充满哲学的体认。

「要不然不要拍咖啡厅，改种花呢？」

「花枯掉我会很伤心，所以我要种植物就只能种芦荟。」

「我非常能懂你的感受。」

看到路边野花明明毫无感觉，但看著种在盆子里的植物逐渐凋零枯萎，就会感到惆怅。这种现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拍芦荟会红吗？」

「话说在前头，我觉得不可能。」

「我想也是。」

的确也会有人喜爱芦荟，但这种题材不适合用来吸引人追踪也是不争的事实。必须要想想其他题材。

「你亲自下厨做菜呢？」

「这个我不行。啊，我听说夜间泳池趴好像也很不错呢。」

「那是派对咖的聚集地喔。」

「当我没说。」

剩下的常见题材大概就是「手工艺」了，但熟人中已有村崎这个高手。弥央小姐知道身边有人功力大胜自己，就不会想上传相关照片吸引别人追踪了，因此这个题材也不适合她。

「这然如此……嗯？」

弥央小姐的饮料喝到只剩三成左右之际，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土屋传讯息给我耶。他问我秋天的连假有没有空。」

「…………那个。」

「他也有问你有没有排行程了，看来是要补偿他上次回绝我们的事情。」

「我有空喔。」

弥央小姐听到身边的人在讨论出游时，好像会先困惑自己有没有被算在内。

「他提议要不要四个人去露营。」

「露营……」

「对，现在是露营旺季喔。」

我们前几天才聊到想去露营，而且现在还有了非去不可的理由。

「松友先生，去露营能做什么？」

「欣赏山景、色彩缤纷的帐篷，还能做热压三明治。」

「喔喔喔。」

「然后可以在秋日晴空下，大家一起烤棉花糖然后留影纪念。」

「这样的照片吸引人吗？」

「非常吸引人。」

最后我在手机对话框中回覆「我们来去搭帐棚吧」。

◆◆◆

原本为了拍美照跑去咖啡厅，几经波折把题材调整成露营后，连休假期终于到来。

「「是山……」」

「弥央小姐，不要喊。」

「村崎，停下来。」

「咦？」

「咦？」

弥央小姐和村崎本想以呼喊「是海耶」的气势吶喊「是山耶！」，结果分别被我和土屋制止，不过我们的露营假期就此展开。

「阿松，对面那一家人回头看我们耶。」

「他们家一定是姓柿山。」

山中林木还要一些时候才称得上是红叶，但夏日的浓绿已经转淡，与秋日天空完美融合。露营场上排列著五颜六色的帐篷，携家带眷的游客看起来非常多，暂称为柿山的一家人也在里头。

「阿松，帐棚一下子就搭起来了耶。」

「现在的帐篷真的好方便。」

我记得小学时，曾在类似夏令营的大自然教室──以日本全国来说，最多人用的名称应该是「森林学校」──搭过帐篷。相较于当时那些老旧的帆布和铁架，这十五年来帐篷变得又轻又好搭。

由于三两下就完成扎营作业，村崎就趁著纪念品店还没关门跑去看工艺品，弥央小姐也拿起手机跟了过去，如今露营场上只剩下我们两个大男人。

「接下来，先把火升一升好了。」

「现在就要弄了喔？应该不用那么急吧？」

烤肉用的食材大多已经在家里先处理好了，因此只要升起火就能立刻烤来吃。我们才刚抵达没多久，根本还不用急著处理晚上的烤肉。

「这你就不懂了，要先做好准备，才能快速升起火。」

「就算有时间慢慢升火也得弄吗？」

「对。」

看样子「升火」和「快速升火」之间存在极大的差异。

「我问你，快速升起火能干嘛？」

「阿松，你不晓得喔……」

他不知为什么停顿了一拍才继续说。

「会大受欢迎。」

据他所言，好像有一份研究指出，懂得掌控火焰能突显男子气概，因此比较容易受到女性推崇。既然有研究报告应该就不是随口胡诌，但目前有个问题。

「土屋，你很会升火吗？」

「影片我看了超多次，技巧我懂。」

「你这家伙……这不是男高中生看A片时说的话吗？」

「所以啦，我才想说趁现在来练习一下。」

「你还要练习升火喔，刚刚的男子气概跑哪里去了？」

能快速升火的人虽然非常帅气，但反过来说，久久升不起火可是会非常难堪。所以土屋的意思听起来是要未雨绸缪，先行演练。

「嗯？抱歉，我接个电话。」

土屋打开木炭箱子时，我在一旁帮忙，这时手机响起了电话声。正确来说那不是电话，而是免费的通讯软体。

进行语音通话的人名显示为「裕夏！！！on米饭」。前阵子还只是用「裕夏」两个字，后来可能是朋友间嬉闹，因而换了好几次名称。

「………」

我长按手机侧边的「－」号按键，接著开始通话。

『为什么！不在我还在那边的时候！！去露营！！！』

「啊，抱歉，我没听到你讲啥。想说你一定会用吼的，所以我先调低音量，但好像调太小声了。」

我调回正常音量的同时，将带来的旧报纸递给正与升火苦战的土屋。只要把报纸卷一卷点燃就能当成火种了。

『所以说，你们现在真的在露营吗？』

「是啊，现在准备要升火。」

『露营！！』

她又用吼的了。我把手机远离已被弄得刺痛的耳朵，然后向我妹问了个任谁都会好奇的问题。

「你为什么知道我们今天来露营？我又没跟你讲。」

『刚刚早乙女姐姐传讯息来跟我聊天啊。』

「喔喔，是她传给你的喔。」

我妹借住我家的时间虽短，但弥央小姐好像已经和她变成朋友，真的是太好了。不过我的耳膜已经快要阵亡了。

『只是有件事情我不太懂……』

「什么事情？」

『早乙女姐姐还传了像受诅咒的人偶的照片给我。』

「受诅咒的人偶？」

『而且她一直没回我讯息。』

「……话说回来，弥央小姐和村崎去看工艺品，未免也去太久了吧。」

『那个露营场说不定被诅咒了，你们没事吧？』

获知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的情报后，我看向弥央小姐她们前去的纪念品店。

◆◆◆

我和金襴的争论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还只能算在可爱的范畴之内，从伴手礼的角度来看，应该也是做来送礼用的商品。」

「不对，这已经称得上是美丽了。整体看来设计概念应该取自卖给大人鉴赏的人偶喔。」

「把真实人事物的意象加以改造就能变得可爱，这是种创作，也是日本可爱文化的根源。」

「照理说日本的传统美感，应该是著重于浮世绘那种成熟之美喔。如果作品上还留有传统色彩，那应该就要算是美丽了。」

我们在争论眼前穿著红色和服的人偶到底算可爱还是美丽。

一开始只是些微意见相左，但现在已经演变成双方认知中的美感大战。

「金襴，我满意外你坚持己见到这种地步耶。」

「我好歹也算得上是玩偶制作者，这时候如果退让不就等同认输了。」

「话说回来，我们再争论下去好像也不会有结论……要不要去问问第三人的意见？」

「土屋前辈或松友前辈吗？」

问他们也可以，但还是希望能徵询到女生的意见。

「现在虽然是男女平等的时代，但我觉得男女的想法还是会有差异。」

「确实会有。」

「松友先生应该能懂我们在争论什么，不过……」

「土屋前辈不会懂的。」

一脸认真的村崎回答得斩钉截铁。

「前辈那个人平常明明亲切又体贴，但我就是不懂他为什么都会定期想要展现自己的男子气概。」

「男子气概？」

「前阵子他在茶水间深蹲。」

「我不太懂那是哪门子男子气概耶。」

应该是要练肌肉吧。

「还有他的食量大到有点恐怖。他中午可以吃掉两个便当，公司聚餐时我吃不完的食物也会帮我吃个精光。」

「那是因为他们男生都是这样……」

食量大，运动量也大。

嗯，男生都这样。

「总之，我们先传给裕夏妹妹看看吧。」

「裕夏……啊，松友前辈的……」

「没错没错，他的妹妹。人长得小小一只很可爱喔。」

「小小一只是多小啊？」

「我没想到你会问这个问题耶。」

仔细想想，如果真要归类我应该也算娇小，不过裕夏妹妹的额头大概就只到我眼睛这里吧。然后现在我眼睛正前方的金襴则是……

「好了，在裕夏妹妹回我讯息前，我们先回帐篷吧。」

「所以说前辈的妹妹身高大概是多少……」

「松友先生他们应该也等我们等很久了。」

「弥央小姐？」

「……奇怪？」

正当我要收起手机时，感到不太对劲。我明明还没按电源键，萤幕却先变黑。

「怎么了吗？」

「手机打不开了……我有充电啊。」

「该不会是坏掉了吧？」

坏掉就糟了。我来露营是为了要拍照，现在却只拍了人偶。

「怎么办……」

◆◆◆

「弥央小姐，打更精神来。你看，这个烤好了喔。」

「好吃……肉有够好吃……玉米也好吃……」

弥央小姐从纪念品店回来后，我听她说她的手机突然不能开机，根本无法拍照。从现在驼著背，微幅动著身体吃著串在铁签上的肉和蔬菜的背影就能感觉出她心情非常低落。

土屋和村崎可能也在顾虑她的心情，所以坐得稍微远了一点。

「村崎，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事情？」

「用木炭升火时旧报纸可以拿来当火种。」

「卷一卷点燃丢进去对吧？」

「你知道如果卷太紧会发生什么事吗？」

「……压缩到变回木头吗？」

「里头的空气会因温度太高爆裂，超痛的。」

「原来会产生哪种现象。」

手上贴著一块OK绷的土屋，应该是在练习升火时亲身体验过，但不知为何现在讲得像在炫耀一样。斜眼看著两人的我，同时发现弥央小姐吃玉米时，是一颗一颗剥下来吃。

「事情会因想法不同而不同喔，弥央小姐。」

「嗯？你在说什么事？」

「你手机坏掉的事。」

「你是想说我这样就不会因为太专心拍照，结果没跟一起来露营的朋友聊天；然后降低很多边走路边滑手机发生危险的机率，也不会因为手机而少掉许多跟大家共创美好回忆的机会？」

「我能懂你的心情，你是在告诉你自己要接受现实吧？」

弥央小姐以非常认真的神情仔仔细细阐述自己的想法，但也能由此看出她思考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

「我觉得你能主动妥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谢谢你……可是你如果能懂，为什么还要跟我说这些？」

惨了。

老实说，弥央小姐刚才讲的那些就是我本来想说的话。其实讲那种像在安慰人的话根本无济于事，既然如此……

「你的手机坏了，或许就不会被诅咒了。」

「诅咒？」

「我听裕夏说你好像拍了一尊受诅咒的人偶。据说光是把那类灵异现象拍成照片也会造成危险，不过如今手机坏了，或许就能平安度过这一关了。」

「我没有拍什么受诅咒的人偶耶……」

「嗯？」

「嗯？」

面面相觑的我们相继歪过了头。

事情和裕夏讲的不一样。弥央小姐在传讯息跟她说我们来露营的同时，还附了一张受诅咒的人偶的照片才对。因为她传给我看的照片是尊诡异的红衣人偶，基本不会有错。

「我是在和金襴争论，纪念品店里卖的人偶是可爱类还是美丽类。」

「就那两个选项吗？」

「我们想问裕夏妹妹认为是哪个，所有传了照片给她看。」

「……是这尊人偶吗？」

「对对对。」

裕夏传给我的照片不管怎么看都是受诅咒的人偶。不过至少在弥央小姐和村崎的审美标准下，恐怖与否好像还排在美丽还是可爱之后。有可能是因为每个人对日本人偶的感觉都不太相同才会产生这样的差异。

「……你如果想拍照，我的手机可以借你用，需要吗？」

「可以吗！？」

能让弥央小姐重展笑颜比什么事情都还重要，她的笑容就是我的一切。

如今确定不会发生恐怖的灵异事件，弥央小姐也有手机拍照了，那么就来做一些露营活动──我们在这样的出发点下尝试了多种活动，首先是羽毛球。

「姐姐，我要发球啰！」

「好，尽管放马过来！！」

「呼！……呼！……呼！！」

「村崎，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土屋前辈。」

「只要把羽毛那头放在球拍上再挥出，发球就不会挥空了喔。」

「没关系，我下一球一定会打中。」

接著要做热压三明治。

「好，全员集合。」

「嗯。」

「土屋报到。」

「我在这边。」

「我之前不是讲过基本的烹调器具由我准备，你们如果有想多加什么食材再带来就好。」

「有，你有讲过。」

「那现在为什么有四台机器啦！！」

「因为我想自己压看看。」

「前辈抱歉，我也是想自己压看看。」

「土屋和村崎的话，我就退个一百步当你们不小心多买，但为什么和我一起准备器具的弥央小姐都跑去多买了一台……」

「因为人家想自己压看看……」

原本还在想行李怎么会那么重，现在看到这四台全金属打造的热压三明治机后终于恍然大悟。于此同时，夜幕也以低垂。

露营的夜晚当然就是要来杯咖啡或热可可配烤棉花糖。本来在烤串在签子上的棉花糖的弥央小姐突然看向我。

「松友先生，我发觉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什么事情啊，弥央小姐。」

「大概从我们打完羽毛球后开始就没有像先前那样开心拍照了。」

「啊。」

弥央小姐现在才想起自己确实有段时间没拿手机照相了，还为此感到相当懊恼，我递了板状巧克力给她，本次正是用巧克力夹刚烤好的棉花糖的美式风格。弥央小姐在懊悔自己铸下大错的气氛中，逐渐建构出卡路里至上的资本主义。

「不、不过你想想，你既然很享受这次的露营不就好了？连长什么模样都还不知道的未来朋友固然重要，但现在眼前这几个也要好好珍惜。」

「我刚刚是不是跟你讲过类似的话啊……？」

「总之你就先拍我们烤棉花糖的过程吧。来，手机拿去。」

「啊，唔嗯。」

她把相机调为前镜头模式，并且不停微调拍摄角度，看来她打算一起入镜。

「松友先生，你也再往我这边一点。」

「好好。」

弥央小姐抓住我的手，将我的肩拉向她。风带著叶子和野草顺著秋日山势流淌而来，当中还混杂了一点弥央小姐的香气。

「……我好像第一次这样。」

「你第一次怎样？」

「第一次用自拍镜头拍照时还有其他人跟我一起拍，而且一次多三个人。」

「我觉得今后一定会有更多人跟你一起拍照的。你一定马上就能熟悉VG的用法，然后想交多少朋友就有多少朋友。」

「会那么顺利吗？」

「肯定会啊。」

「那么……」

弥央小姐稍微调低了镜头角度。

「第一张就我们单独先拍。」

好自然，这句话她说得非常自然，自然到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她这样就像在跟我说「你在我心中是个有点特别的存在喔」，所以感觉还不赖。

「好，那要不要让棉花糖也入镜？」

「拍起来会很好看，但是这张照片我应该不会上传到VG。」

「是吗。」

「嗯。」

防手震的自动倒数是三秒。

两秒钟。

一秒钟。

「来，笑一个。」

本该会传来快门声响，但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大大，害得我没能听见。

◆◆◆

『哥，有东西被诅咒了。』

「你干嘛突然跑来跟我讲这个？」

『早乙女姐姐的那张照片太可怕了。』

「嗯嗯？」

露营回家后的星期一，我接到妹妹打来的电话，听到她一开口就说被诅咒，因而反射动作般反问。

「弥央小姐有跟你说明那尊人偶的事情吧？而且她认为那是张漂亮人偶的照片，所以才会传给你看。」

我到现在依旧无法理解弥央小姐或与她有共鸣……不过把那尊人偶摆在客厅实在恐怖，所以我拜托她放在自己房间。

『我不是说人偶的，是上传到VG那张。』

「哪一张？」

『晚上大家一起吃烤棉花糖那张。』

「喔喔，那张啊。」

弥央小姐上传到VG的是我们四人一起入镜的照片，而不是单独和我拍的合照。土屋和村崎虽然会担心网路文化，但仍旧欣然答应弥央小姐上传自己也有入镜的照片，由此可看出两人相当信赖她。

「那不是很普通的照片吗？你干嘛要说被诅咒了？」

『那张照片的右上角……』

「叮咚」

正当裕夏要说出重点时，对讲机响了。以时间来说，应该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到家了。

「抱歉，弥央小姐回来了，我们下次再聊。」

『等等，哥，你真的要小心……』

我切断和裕夏的通话后前往玄关。虽然对我妹感到抱歉，但我有工作在身，也只好先挂断电话。话说回来，我得赶快开门，要不然弥央小姐又会不安地觉得「今天屋里肯定没有任何人在了」而陷入负面思考，这样等等会很难安抚。

「嘿唷。」

我伸出手打开门锁后，弥央小姐轻轻打开门，犹如偷窥般……

「松友先生、松友先生！」

「你回……靠太近了，弥央小姐，手机萤幕靠太近了，弥央小姐。」

快又惊人。动作快、气势惊人的她，与平时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

我扶高把手机画面抵到我眼前的弥央小姐，让她稍微往后退，接著再次看向萤幕，发现上头显示的是VG的个人页面。目前能看到的就是刚才裕夏也有提及的露营照片。

不过照片底下显示的数字有点奇怪。

「按赞数，三万。」

「我爆红了！病毒式行销！」

「弥央小姐，你做了行销喔？你卖了什么东西吗？」

「爆红！！」

爆红了，我们四人围在营火旁的这张相片真的红了，好像还从VG被转传到其他社群平台，目前还不断流传中。

弥央小姐可能是人生中第一次爆红，所以非常开心，现在就像只抓到麻雀的猫咪不停地跳著。

「太恭喜你了……不过这张照片有什么会爆红的地方吗？」

「因为我们看起来很开心？」

「就算是这个原因好了，但是几个普通人在露营的相片会变成这么大的话题吗？网友都说这张照片好在什么地方啊？」

「我今天工作很忙，还没看底下的留言。」

她滑了滑手机，萤幕上便显示出浏览者留下的讯息。

留言数量相当多，不过内容都大同小异。

「『我第一次看到』、『完蛋了』、『死定了』、『谁来救救他们』，怎么都这种的啊？」

「『右上角昏暗处』……？」

我请弥央小姐调高萤幕亮度，接著定眼凝视网友说的地方。本以为只是个阴暗处，但仔细一看确实能看到某种红色的物体。

「这个是……」

「是人偶，就是你那时候买回来的那个人偶。看来是人偶入镜，结果被网友当成灵异照片了。」

灵异照片。

虽然没有像从前掀起灵异风潮时那么无往不利，但灵异题材到现在依旧能吸引众人目光。一般人拍出的照片甚至会有加分的效果。

「我真的没想到网友们会误解，这照片能爆红实在太幸运了。这么一来，你的追踪人数也会增加了吧？」

「松友先生。」

「弥央小姐，你的脸怎么那么惨白？」

「这个人偶……我从来没拿出包包过。」

「买回露营场后一次都没有吗？」

「一次都没有。」

「那可能是村崎拿出来……不对，她不会去乱开别人的包包。」

「我也觉得她不会。」

「话说，这人偶是浮在半空中耶……」

只要没有台子之类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在那种高度的地方拍到人偶。而且我觉得弥央小姐也不会刻意修图又假装不知情。

也就是说。

「弥央小姐。」

「嗯。」

「删掉吧。」

「连同帐号都一起删掉吧。」

弥央小姐露出意志坚定的眼神，轻轻点点头。这么一来她的交朋友计画又得从零开始，但先忘了这起事件比较重要。

「删掉是有点可惜。」

（插图015）

「不会，我觉得果然还是不能只靠社群媒体，所以我决定要用能见到面的方式寻找新朋友。」

「弥央小姐……！」

虽然我不知道她下定这样的决心是受到裕夏影响，还是煎蛋卷那件事时，萌生了「如果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放手一搏也没关系」的想法，抑或是两者都有。我只知道这样肯定是件天大的好事。

「过段时间我会再接再厉的！」

「……过段时间？」

「今天是什么样的味噌汤啊？」

「柚子风味的豆腐味噌汤……我问你喔……」

「我先去换衣服了。」

「弥央小姐，你说的过段时间是要过多久？」

我在想会不会是要过很长一段时间，同时看著走向卧室衣柜的弥央小姐。

「算了，她开心就好。」

得赶快去加热味噌汤，还要整理一下餐桌。

我盘算好厨房内的待办事项后，经过浴室前方时想到曾有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在这扇拉门的另一边打闹。无论对弥央小姐还是对裕夏来说，那段极为短暂的时光，好像都成为她们在某些事情上往前迈出一大步的契机。只是会感叹这些事情实在太不像我了。

第二卷 后记

首先非常感谢各位把此书拿在手中翻阅，我是作者黄波户井ショウリ，日文读法为「KIWADOI SYOURI」，取自日文「险胜（际どい胜利）」的谐音。

本作第一集是在防疫自肃期间上市，当时书店全都歇业，因此我都自嘲本作是「店都没开还要卖的书」，时光匆匆如今已过半年。感谢各位的支持，本作顺利达成能够出版第二集的销售门槛，所以才能在这里与大家再次见面。此外非常感谢野地贵日老师精心绘制大受好评的漫画版。

其实人生就是出没有大纲的连续剧。在本作决定出版后，我的人生计划彻底改变，因此这句话由我来说，相信说服力十足（实际情况可参考第一集后记）。然而接下来也不会只有这类好的变化，坏的变化随时都有可能迸出来，但这就是人生。在创作本作的根据地「成为小说家吧」这个投稿网站上，有非常多位被卡车辗死的主角，所以明天的我也有可能会碰上这种意外。

「如果真发生意外，网路上的朋友根本没有管道能够获知我出事的消息。」

我黄波户井是这么想的。现在工作相关人员也会透过网路联系，因此我若出事想必会造成他们莫大的困扰。为了未雨绸缪，我需要找一个了解我平时在网路上大致活动范围的家人，在我发生意外时帮我联络网路上的朋友。

几经思考，我最后决定拜托我妹妹。

我这位妹妹正是第二集的登场角色·松友裕夏的参考雏形。两人除了部分个性与境遇外，连外表都十分相似，她的身高就是我妹在十七岁当时的身高。

顺带一提我妹啊，是个看不出基因和我相同的人生胜利组喔。高中时因为和某运动社团的队长交往，所以好像曾被嫉妒她的一群女生抓著头发到处走。女生的世界实在恐怖极了。

话题好像岔太开了，总之我只是想说，我是在我妹知道我出书后，才写了这个以她为雏形的角色，因此她如果有看到第二集，我可能就没好日子过了。在看第二集的妹妹啊，你哥的小说出到第二集啰。我下次再买高级水果塔给你吃，在天神一片要卖一千五百圆那种，所以希望您能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我能写出这件事情，也必须感谢支持本作第一集的各位读者。我会继续努力写作，期待能在第三集与大家再度聚首。

最后，各位读者若有任何感想，欢迎写信与我分享！期待您的来信！！

藉此我要感谢看完第一集后写信给我的琦玉县A读者与山梨县K读者，非常感谢你们的大力支持！！

第二卷 插图